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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醒时分 排队受气 最大敌人 知己知彼
 重新出发 幸运阳光 道路连连 新年
 追风上课 柏特力克 最旧新知 论文呈献
 逝水心情 黑白分明 吾友马丁 娱人娱己


梦醒时分

  在吉隆坡工艺大学求学的时代开始,时不时还翻看史密(G.N.Smith)编写的课本。最近为了复习,在图书馆里找到这本书的时候,竟发现久仰的土壤力学史教授原来曾在1959 年至1980年代中期在此大学里讲课,而且还是土壤系的系主任呢。

  汤姆士是运输工程的研究生,有一科是与我们同上课,十年前还是本科生的时候,就上过史密的课。自他口里,我与其他同学听到有关这名杰出教授的许多趣闻。

  据说史密十分矮小,光头,终年穿皮夹克,虽然名气大,但十分平易近人,与学生更是打成一片。选修他的课的,都不得不买他写的书,因为他所教的教材都直接取自那本名震遐迩的著作。上课时,他常把题外话扯远了无法“收线”,下课前匆匆把那本书的页数告诉学生,待下一节课的时候才把一些难题讨论。选修他的课的人又特别多,大概他那种现身说法的教书方法,叫人十分容易吸收。

  除了教书,他还是一名杰出的喇叭手,是爱登堡一个爵士乐队的台柱,捧他的场的学生自然比选修他的课的学生多,因为那已包括了土木系及建筑系以外的学生。他唯一的缺点是酗酒,而且每每喝得烂醉如泥。几乎每一个周末,都得让学生把他抬了回家去。

  然而翻阅他的著作的新版时,发现这位老人家仍然在做研究,在新版的书中还注入一些新的学说与理论,其中还包括最具争论性的“临界土壤力学”,突地对这位前辈十分敬仰,也为自己能在他所曾执教过的大学进修感到无比荣幸。
                            
重新出发


  史密活到老,学到老的精神是值得效法的。

  生命的流逝十分速迅,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在毕业后十年又重回校园。十年了,说长不长,说短嘛,自己已经历了多少悲欢离合,青少年时代的大悲大喜的那种情怀都一股儿不见了踪影。说自己已懂得宽容或对人对事已能适度的谅解,无疑往自己脸上贴金。实事上,对人人事事,不执着,不是看透,而是看破。说是悲哀吗?却又因而得到多少的平静。

  出国读书是一种休假,在这机会来到的时候,自己不由微微一愕,隔了十年,多少功课早已荒废,重拾课本的日子,不知能否适应。诚然,那是对自己一个最大的考验。最令人担忧的是,时代的前进,科技的发展,把工科推向一个新的境界,自己以往所学的东西几乎已给排在这学习的范畴外。年岁的增长,学业的倒退,具着无可言状的悲哀。

  校园重回,始发现自己的变化不大,以前是上班下班,现在是上课下课,主要的是自己的生活规律竟与远在中学时代没有两样,改变的是一头黑发中,时不时可以找出一些银白。

  未来前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顿时也云消雾散。记忆力有没有衰退,还未找到什么证据, 但明显地,理解力却已相对的提高。对自己有此发现,自信也已加强。

  上课,下课,做研究、写报告,参与的课外活动,以及偷闲看的那寥寥几页的文学著作,可是绕了一个大圈子,浪费多少宝贵的黄金少年时光后才真正懂得珍惜的,而心情是如此的淡泊,不为名,不为利,读书纯是一种无可比拟的乐趣呵。

  再不敢对自己有什么奢望,能够学习,能够有进步,已是一种最大的满足。

  翻看史密的著作,对自己就是一个提醒。看看别人如何鞭策自己努力求上进的,自己说好说歹,也一定要把一个学位修成。
                            
追风上课


  我们土壤系与结构系的学生一共十四个,每一个星期四,都在同一处上马卡特的课。马卡特十分年青,三十五六左右,但在学术界已有相当大的名气。所发表的论文,一致受到工界的垂注。他的教学方法也是无懈可击的,大家对他没什么好感(学生嘛!),但还算十分拥护。他的特点是一进讲堂就讲个不停,讲完就走,间中解答疑问也是单刀直入,而且从不重复。领教过几回,大夥儿一上他的课,都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星期三我们若有什么节目都不敢闹得太迟,都说还是早散的好,明天还得上马卡特的课呢。

  马卡特的讲义是最齐全的,从不用任何人操心。跟不跟得上,全看你事后有没有复习, 因为他只差没帮你做作业与写论文,连参考书的页数他都一一给了。我们可真造化。喜欢的还有他那一口浓浓的苏格兰腔的英语,而且出口成章,上课时只需一路机械地记录下来, 不需增删,都已是完整的笔记。

  十四个学生中,除了少数外,都是在社会上混过、开始发现“书到用时方恨少”,若不,也有个像我一样读书当放假的不才工程师。对马卡特,总觉得这人太认真了点。大家不至于会懒惰到什么地步,年终那些考试已叫人心惊胆跳,但马卡特意在言外的要求,都让大夥儿不敢轻易错过他的话,而且连他有意无意画在黑板上的东西也一股儿照抄,不明白之处,也当场问个明白。

  马卡特准时来,准时走。一学期以来,大家已知道,自己后脚一入讲堂,马卡特已前脚迈了进来。等大夥儿一一坐下,他的嘴巴已开始在动。永远是那么准确,那么工整,就像他对课文的每一小节,不容任何一点差错。那个马卡特。
                            
逝水心情


  这么一个星期四,大家争先恐后地蜂拥般入讲堂坐下,一抬眼,那期望中的身影却不在,大家交头接耳,总觉得十分怪异。

  等了五分钟,大家已经坐不住,有的已纷纷离座,忙别的功课去了。少了三小时的课, 考试自认少了那一小叠的讲义要读,何乐而不为?我与同组的,因为那是必修课,不敢胡来,但也稍坐了不多久,最后还是收拾纸夹。

  出来前,有位同学开口:

  “是不是应该去问一问他到底来不来?”

  没人答腔。

  “当然,他要来,自己会来!”那位同学还是自问自答,竟有些理直气壮。

  大家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一时都像把不上课的罪恶感卸下,“唿”地一声,一窝儿全走了出去,而且下意识地把脚步也加快了,唯恐马卡特在那最后关头出现似的,一路上相顾莞尔,忘了平均一小时每人要缴马币三百元的学费。

  马卡特的课没上成,事后才闻说他因屋子进了贼,迟了半小时,到校后到处找我们,怕误了我们的功课。他在休息室只找到一个埃塞俄比亚来的亚力,问及我们其他人,一个大校园,单单一个图书馆的一个个方格,要找的话,已够他找的了,更何况我们三两个早已信步走出了工程系的建筑,走向那花团锦簇、自三楼课室望外,看似极乐世界的花苑去了。那温煦的阳光,任谁都把书本搁起啦。但想起马卡特,对那一件事,总有点过意不去。不单单为他的一份诚意,也为自己那幼稚的心理。

  如果说自己再读书已不似当年的心情,毕竟是在社会混了十年,即使脑力自觉没退化吧,多少带点失而复得的心理。对学习,已懂得珍惜,但那一回情愿到室外观赏杜鹃花的举止,仍令人想起那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少年时光。而年少不更事,其实也是一个宝藏,蕴着青壮年时对生命与生活的知觉。否则,我那来的那一抹内疚?
                            
排队受气


  校园里有四个餐厅,其中一间是专为前来租地方开会的贵宾而开的。我们每每走过,只看了看那菜单上的价格,再按一按荷包,还没勇气越雷池一步。另一间是给在大学办公的职员用的,设在第三楼,有一个露台,可以鸟瞰一大半的校园景色,更可以远望汽车在天际山坡上的公路骋驰,但除了派对或系主任请吃饭外,我们也没机会在那儿用餐。剩下的两间是属于我们的,但价格也不便宜,而且菜色也不好。以前在英国南部,记得学校餐厅的食物虽然淡,但仍吃得下。对食物,只要卫生,实在不挑剔,但在这里,我三番几次把那份量其少的食物吃一半就放弃,真是花钱买气受。

  星期二的时间表排得最紧,因为不方便回宿舍,午餐迫不得已还是在餐厅用的。同学培尔要了一份包菜。我又从不吃他们煮的菜蔬,样样煮糊了,什么营养都给摧毁,然后又倒回来吃沙律,说为了健康,真不合逻辑。大概是早已领教过,培尔加上一句:

  “要多一点!”

  但份量却又不足一杓。

  “这么少!”我在旁边,有意无意在煽火。

  “东西贵!”那个胖女人说着,用手擦一擦围裙,大有“你可以不来吃!”的神态。围裙只围住她前半身的当中一半。奇怪吗?我们吃瘦了,还不因为她吃得太过肥胖!

  “东西贵,这菜又值多少钱!老实说,我们法国……”培尔一开口,帮腔的还有另外三个培尔,苏珊与柏特丽沙。我听够了。也不知远古那一段仇,至今英法两国的人民还有点心存芥蒂似的。

  东西贵。样样贵!但明显的,有时候买贵的,只是一部份的人而已,说种族歧视,有点过火,说系统出了差错,怎么这现象又一再发生?谁不知道人为的因素是决定性的,有事没事都扯上什么技术上的问题,扯淡!
                            
幸运阳光


  任何时候,买一般日常生活用品或食品时,从不看它们各别的价格,付款时也从不查看,相信那计算机不应该会出什么差错。

  前一阵子,去商店买四个橙与一品特牛奶,花去了一镑二十便士。蓦地想起前一天买了同样的东西,才花了一镑,怎又无端端多了二十便士?牛奶的价格是一定的,明显的,同一箩的橙已在一夜间暴涨身价,而令人伤心的是,它们又全给选剩了的货色。共用一个厨房的约翰却又紧跟在后头,以三分之二的价格买了两个。没事不想起,前阵子买印图的透明纸,一共买了三次,也是以三种不同的价格买下的。我不由为自己生气,怎么会糊涂至如此!活了大半辈子,以自己的衰样子,明知大事干不了,连铢锱一牵动就要影响了生计的穷学生生活也一样含糊,漫漫岁月呵,什么时候才可以活到老?

  橙已在约翰比较价钱前吃了两个,牛奶也煮了泡咖啡,越想越不服气,尽管外边雨雹齐下,仍披了外衣找他们理论去。

  店里的人看我来势凶猛,驳了我的话。

  “这不是贵与不贵的问题。你卖得贵,我若需要,我要买,我仍会买,但你不该在半小时内一再换价格!”

  说着就走了出来,出了气,公道没真的讨回,心里又莫明奇妙舒服了不少,也真的是阿Q到无可救药。事先还发誓再不可含糊。再下去,只助长那些小人的威风而已。一回头,却已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早上去上课,发现学生会的代表正在餐厅外发传单,说要杯葛餐厅承包的食物与价格(怎么普天下的承包商都是一个款?)下一步,还要杯葛学生商店呢。与几个边走边讨论的同学都一一称快,路过那商店,里头仍是一样拥挤,“那个人”仍忙得不亦乐乎,不知那趁火打劫的情景,他还要维持多久?不知强词夺理的他会不会仍要作风一贯:

  “你前几次检了便宜了,还不知道,幸运呵你,阳光!”
                            
柏特力克


  这封信,想写就写了,想知道的是你的近况,但又不期望你回信,所以地址也不留了。

  离开古晋前夕,你是唯一要给我送行的文友。你或许不知道,当时我倏然觉得四周围没有半个朋友,所以你那一点诚意,我至今仍感激。

  随信付上猫的相片一帧,是专为你拍的。偌大的一座宿舍,叫柏特力克的至少有五六个,但一提到这名字,大家都知道,指的是此柏特力克,其余的一概无颜色。

  柏特力克是只野猫,比一般猫都大,抱在怀里,十分沉手,像抱个胖娃娃。因为他十分乾净利落,我总爱逗他玩。有时看他卷着黄白相间的大身躯在电视室里的沙发上打盹,不禁上前抚他一下,他竟只抬一抬眼,没什么反应地又自睡自的去。偶尔想必是逗得他嫌烦了,索性跳下沙发,头也不回地迳自走开了(睬你都傻)。

  都说柏特力克有点种族歧视的,平时只见他接近那几位把他又抱又吻的英国女孩,假期里落了单,却又不问可否地找上我们外国人。有位马六甲的男孩每两天还为他买瓶鲜奶, 唯恐他来讨好时没东西打发。圣诞与复活节假期里,柏特力克似乎每天来与我共享中餐,而且有事没事找上门来,永远霸去房里那张舒服的沙发椅,与我之间的情谊,连一星期来打扫两次、没明文规定却已照顾他多时的女工也感到惊异。

  后来我搬了,住进另一间宿舍里,往往还绕远抄近的,去旧居找柏特力克,每每听到我的声音,他突地不知自那儿出现,兴奋地在我双脚间绕着喵喵叫。

  夏天那一段日子,为了论文忙得不可开交,把柏特力克给忘了。告别住了九个月校园的那一个清晨,我整理桌面上的书本,听到窗外花圃间传来一声声亲切的呼唤,忙不迭地打开窗户,柏特力克立刻跳上窗阶,没头没脑地钻进我的怀里。我从没想到他会不怕迷失地越过那一片草坪,过那道长长的木桥,在我结束学生生活的那一天找到了我。抚着它,猛然觉得自己对校园原来竟是那么眷恋,而鼻子已酸得十分难受。

  也不告诉你我的归期,但什么时候抵达古晋,你总会给我洗尘。这一点,我又十分坚信。
                            
黑白分明


  电视有个十分特殊的调查节目,参与的是来自不同国度,不同生活背景的移民妇女,问题只有三个。一:你认为苏格兰有没有种族歧视的现象?二:你认为种族歧视在苏格兰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三:……。结果,百份之八十五的答案是肯定的。

  接下来是妇女们自由发言,把个别受歧视的经验说出来。有位说在工作岗位上,受到明显不同的待遇。另一位帮腔说因为自己是有色人种,甚至在工作之前,自己的工作能力已被否定。

  在英国南部求学的时代,有位在英国土生土长巴基斯坦籍的朋友,英语与当地的英国人没分别,在报章上找到一份工作,在电话上已把条件谈妥,但去面试的时候,老板一接见他,也没给个理由,说不用他了。

  另外一个现象也是普遍存在的,如果有个外国人是一名通缉犯,受嫌疑的,往往是那些非白种人,尤其是黑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布列颠籍的,不管他们是不是已在这里生活了好几代,也不管他们早已不是所谓的外国人。这虽无可厚非,我相信调查的,当时真的或许仅有“嫌疑犯是黑人”这一条线索,但对于一直来被压制的非白种人而言,看见历史上的伤痕之余,要把别人看得如何公正不阿,的确需要很大的努力。

  然而,有些事物是讲不明白的,尽管这不是人类的通性,但在每个人的自觉上,还是或轻或重的有些障碍,这又该看当事人如何去克服。事实上,能克服的人又有多少?

  有部电影里头,有个黑人孤儿,给白人家庭收养了一阵子,过后又替他找到一个黑人家庭,但在白人家庭里生活了好几个月的小孩却不愿离开。剧情是白人的家庭已有两个小孩,再也负担不起多一个成员,尽管他们一开始十分诚意要收养他。黑人小孩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好投靠黑人家庭去了。收养他的黑人妇女拥着他,十分恳切地说:

  “我的孩子,庄生一家不错是好人,但他们是白人,他们不会真正了解我们黑人的。你在这家庭里,永远会是我们的一份子。你长大后,就会明白的。”

  明白吗?恐怕那小孩活到老仍说不上来。
                            
最大敌人


  在种族歧视的辩论会上,有个女生说在学校里,大家有意无意的叫她做“巴基”。那仅是一种对巴基斯坦人的普遍称法,像英国人也叫我们华人做“清客”,以前或许也带点侮辱性,但时至今日,都已成了习惯。香港人叫洋人做“鬼佬”,中国北方人叫他们做“大鼻子”,而我们也一般上叫他们做“红毛猴”,也不真的要代表什么不尊敬。在砂劳越,大家尽管把伊班人叫拉子,其中有没有含义,我们的亲戚肯定不知情,因为我们在伊班人村落住了许多年,在那儿出生的小妹还取名“拉子女”,而她的儿子,我们也口口声声叫 “明都鲁的拉子”,是一种昵称。

  许多事情本来就不好追根究底,知道多了,伤害的只有自己。“红毛人”指一般西方人,这叫法总该没有错,尤其是对地理一无所知的人,只要彼此不神经过敏,那又会有什么问题?如果有一位英国人说:"You Are Yellow!"话有两面解,一是你是一个懦夫,另一个是字面的:你是黄种人。若要挑剔,后者也会挑出毛病来(A,为什么要告诉我是黄种人,一定不怀好意)。如此一来,又有哪一句话不讳?阿Q癞头,起先是“光”,“亮”等字眼给讳了,后来连灯呵蜡烛也给讳了。敏感过了一种程度就自讨苦吃了。

  另一位黑人妇女说,她有回在僻静街上走着,有四位少年围着她,虽没被强暴,却毛手毛脚的给戏弄一番。后来她去报警,女警官的态度不太好,可能是有的,但最叫她受不了的是那警官说:

  “你是不是先挑逗他们?”

  后座那三十岁的女子,说着还摆姿弄首,那丰腴的胸部在低胸无袖的紧身衣服内颤动, 那说话的口部动作,真叫人承受不了。敢情她是没错,但又何必嘛。

  问题第三是:对种族歧视你是否尽努力克服?百分之八十的答案是:没有。我放弃。

  “好了。这是我们要好好思考的问题。”主持节目的就此结束了这么一场辩论。这简单的一句收场要牵涉的事还多着呢!
                            
道路连连


  凌晨五点,稍稍起床到电视室观看自纽西兰直接转播的英联邦运动会。关心的是八十年代叱吒风云的中程运动员库尹告别运坛的最后一次赛跑。潜意识里是否借库尹回顾及反省一下自己,我不知道,但自知的是自己不再年少,至今一事无成,认不认命,前程也走到了一个局限。库尹出道时,自己也一样风华正茂呵!

  在八百米决赛中,库尹已不复以往、能在最后一圈赛程中突然飞出大夥儿,然后像只大鹏似的,轻盈却又隐健地遥遥领先、一路微笑地抵达终点。大清早,天未破晓,即看他那种吃力拼命的样子,令人倍增难过,像有年林水镜给杀得扑地不起时一般叫人不忍卒睹。

  库尹就此消失了。

  电视室里突地涌入许多不同系的同学,大家谈的却是叫伊安的另一名运动员。细问之下,原来是住在我楼下那个建筑系的威尔斯人。他的出场,引起大夥儿一阵欢呼,接着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不放。这一批同学中,有的还是住在校外的,住处没电视,今次特为了伊安而情愿在严冬里在这里打地铺。

  伊安在一批运动员中,年纪最小,但却得了第三名。第二天,学校里的电视也在各处重复地播放这个新闻。伊安回校的时候,宿舍前高挂着欢迎的布条,好不热闹。

  “我还要继续跑。”伊安告诉我,学校方面也给他一份研究生的奖学金,今后一两年, 可能在田径上他有更大的进展。

  每天下午,我自图书馆的大玻璃窗望外,总见伊安在草场上,终点是起点,起点是终点,一圈又一圈地跑着,跑着。每每情绪欠佳、因前程愁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喜欢走至窗口,看看窗外的景色,以期洗涤一下身心,再回座伏案。这当儿,往往期待的,就是那一个健步飞驰的身影,他的出现,永远令人开朗不少。

  库尹高挂跑鞋,是伊安接棒,跑道上仍然一样会是足跫频繁。

  每个逝去的生命,铺就的也一样是道路,连连。
                            
最旧新知


  在那一群新知中,与我最合得来的该是马丁。马丁来自英国西南部的瑞英登,是化学系博士研究生,研究已进入完成的最后阶段。

  夏天以前,我们虽住在同一组宿舍里,但因不同座,偶尔在门口或楼梯间碰着,彼此只抬眼打个照面,哈罗轻易也不说。

  对马丁的传闻也听多了。

  主要来源还是自他那位同系的法国女孩。她说马丁酗酒,像鱼喝水,是系里的黑绵羊, 马丁老霸看宿舍的电视。马丁最懒。马丁最……。

  对马丁,我当时知道的是他不修边幅,人有点胖,戴一付深度的近视眼镜。在B座电视室见过他几次,果真有一罐啤酒在手,有一回还捧着一个大碟子,呼噜呼噜地吃着“支利肯卡尼”!

  夏天,一般肄业生都不在校园内,研究生却又把全校最好的宿舍让贤,留给不知自那儿来爱登堡度假的人,自己粒声不出,搬入另一幢租金不见得便宜,但明显够不上水准的宿舍里。最不方便的是我们一幢楼住了三十六个人,共用的厨房只有一个,而且小小小的, 设备也不齐全。

  我们一住进去,不认识的都忽地熟络起来,全在那厨房里。大家挨次轮用那只有两个蚊香般大的电灶。每一个都是自实验室忙了一整天的人,回来五脏庙又不及时祭,反而不着边际的聊了开来,热情虽在,但问题也接踵而至,个个争先恐后地抢用厨房,什么绅士仕女作风也一股儿守不住。

  我早已预知有这个困境,入伙前自一位行将毕业的大马学生买下一个电饭煲,闭在房里用着,神不知鬼不觉。最必要时才到那烟火人间,炒一道菜什么的,而且选相信再已没人迹的时间——晚上十一点!

  一到厨房,那位准博士却已在那儿,正手忙脚乱地在弄饭吃。我一进门的时候,两个人不由得一愕,继之,不约而同地说:

  “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出现了!”

  说毕,两人再也按捺不住,笑了起来。当晚,我们各煮各的,但把话题已扰在一锅煮。在彼此发觉之前,已把东西两个极端的食品混着吃了。
                            
吾友马丁


  马丁这个人真有意思。

  彼此都是爱书人,不同的是我像收集古董般地把一些陈年的经典名著买下,而马丁却只对科幻小说情有独锺。每个周末,我们同乘一辆巴士,到爱登堡去串旧书店,虽从未交换过书目录,在店门口分道扬镳后,其中一人若找不到要找的,必然来帮另一位寻宝。这默契,是如何建立的,至今仍令人难以置信。

  我床头是一排旧书,马丁来煮饭的时候,也喜欢翻翻,有一些我不曾留意的作家经他一介绍,竟也看出味道来。我明知道自己还未能把精神与时间泡在科幻小说里,但从不存偏见,要马丁也介绍一些。他最欣赏的是阿诗莫夫,把床单一掀,床底尽是一箱箱的书,阿诗莫夫的作品收得最多。他说自中学起,他已一直收集,这仅是他收藏的一小部份,几乎每本都看了许多遍。我以为我读的、收的书已够多,与马丁的一比,房里的三五十本,立即缩到墙角。

  不管阅读什么,每天一定要抽出时间读一些。马丁说。他每天看遍五六份报纸,还定期看许多刊物。一问起,他都把大小新闻、时事动态搬给我听。与马丁来往节省了我许多时间,而且以往隔膜懵懵懂懂的事物,都因他在分析在说的时候,都水晶般透澈似的领悟过来。

  我房里有部同学寄放的电视机,因没天线收视不好,我不常看。往往饭后洗了碗碟,我若不准备功课,也在煞有其事地在研读小说,而马丁径自沏茶,从牛仔裤袋里抽出一本小说,一边阅读,一边看电视,有时不知何故发噱,电视荧光幕却是“剧院幽灵”,恐怖又凄厉。事后,他说:都不错。指书,也指电影。

  但大多时候,我伏案忙得眉头紧锁,马丁却依然舒坦坦的歪在单人沙发上沉迷在太空旅游里。台上的一壶茉莉花茶已冷却,若是煮好的意大利咖啡也已酸透。发觉口渴时,虽是夏夜愁永昼,窗外的夜色已似墨汁般地给泼了进来。

  有时太累了,只想躺一躺就起身。但醒来时天已大亮,而马丁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已不知道,一如往日不知他何时走了进来。

  一日复一日,一晃夏天已到了尽头。
                            
知己知彼


  出去购物前,马丁一穿上那件米色的夹克后,就往口袋里塞下两三个塑胶袋,只要不穿底的,他就一直用下去,尽管它们早已给揉得万分绉。穿的、用的,他也全物尽其用。用过的瓶子,他也放好,老远地去城里的“瓶子银行”发送。有回发现我用的尽是“再生” 纸,他只说一声:"Oh,I See!"

  两人交换个心照的微笑。之后,彼此再也没把有关的课题提起。

  马丁唯一不迁就的是不喜喝苏格兰的白水,非调点橙汁不可,说那水太淡,没味儿。我却不喜欢英国的水,外物多,把水煲的里面也给砌上一层石膏。

  我房里养了几盆花草,其中还有出乎我意料之外竟在室内活得绿意盎然的姜,与一盆长得十分茂盛的蕃茄。蕃茄花开花落,仅一径化着春泥,护花却从没结果。

  “看我的。”马丁有回进来,把正拉长脸向室内幽吐怨情的小黄花挨次用一片叶子轻轻地抚慰一番。

  临走,我把花草全打发了。马丁也要走了,租了一辆车,为了南下那几百哩路,把眼镜重新配过,那旧的早已给划花了。他把东西全搬进车子里,仅留自己的座位。他把那棵姜带走了,那几粒人工受孕的蕃茄,未及转红,再不忍,我们也把它们切了,混进沙律里。吃着,不禁喉涩。猛然发觉,几个月来,我们的伙食混着吃,从未计较过。

  就是这样了。我相信我们还会见面的。

  从车里,他探出头来,手里握着我们食厨里仅存的一粒西班牙桔子。

  我一休息时就吃它。他说。

  当那车子消逝在给收割过的菜籽田的那一边,曾是令人温暖的黄花海不再。澄澈澈的天地,浸在夏末的一泓寒意里。

  后会是否有期?地球村里,我亦不怀疑。
                            
新年


  二十七日是年初一!

  弟弟前几天在电话里告诉我了。

  事后真的忘了。蓦地想起,自己却在图书馆里,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与一脑子的土壤名词联系在一起。四周围埋首用功的学生,窗外那积雪的树梢,也显得那么漠然。

  再也坐不住了。自己也微微吃了一惊。毕竟不是第一次不过年,毕竟自己也不再年青。

  工商系与会计系的两位同学接着到访,兴高采烈的带来了自食堂一天一小盒地收集了一大包的果浆,还有另外两三名同学托她们带来的一些照片,与一大包江鱼仔,说是贺年礼。任何时候,对别人的善意,自己都十分感激,在这异乡,手里捧着即使在家里也甚少收到各色“礼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明天过来吃饺子吧。我说。想起去年,一批文友到家里包饺子,做得不好,没吃成,却玩得十分尽兴。家里年初一的早餐,一向是吃饭的,父亲说,一整年里,就当这么一天纪念湮远北国务农的日子。

  把陆续收到的卡片都用图钉钉在床头的软板上。每一张都是远方友人虔诚的祝福。最喜欢的仍是冰华寄来的,暗红的卡底,浮着一朵朵粉红的梅花。喜欢,还因为收到时感到万分意外。远方的友人,是不是在守岁?

  宿舍里,由于是周末,到处静悄悄的。想起该把养在水里多时等其生根的绉叶长青藤移植到花盆里。置它一盘青黄嫩绿,也象征一个新的开始。出去挖泥土时,与迈可碰个正着。

  新年快乐。他说。

  谢谢。我晚上试做饺子,你来尝尝,算是庆祝。

  吃什么?

  饺子。

  他耸耸肩,说从没听说过。

  电视正播映着《等待可得》(一般译作《等待果陀》),迈可已敲了门走了进来。

  你在做什么?

  等待可得。我说。他“哈”的一声。

  饺子已做好,一只只摆在两个碟子里,等着锅里的水一沸就要给一一泡煮。它们已没有别的选择。

  贝吉肯定是疯了。他说。

  可不是?像我做饺子,这仅是一个游戏,而你却给叫来充一次场面。问题是,你也真的来了。

  世间那一件事不是某种游戏?我们都给玩弄了。他用食指向上指了指。

  “可得”不可得。看罢那两幕剧,自诩把那剧名译得十分贴切。猛悟不管以什么方式生活,我们总因客观环境的因素自愿让自己套在枷锁里。“幸运”唯命是从,任由“卜奏” 摆布,不想把套在颈项的绳子御下,不正说明了什么吗?“可得”,那个期待中的施恩人是永远不会来的,那传话的孩童也无法帮上什么忙。继续等待吗?还是该启步走了?

  没人能给生活是什么一回事做个最正确的解释。但我们都该是自己命运的主宰呵。

  我把先前用鸡骨头熬成的浓汤再加煮好的豆腐,舀在碗里,迈可喊鲜不绝。

  知道吗?豆腐本身是没有什么味道的。

  是吗?

  还有饺子,每个人做的馅也都不一样。

  啊?

  窗外仍是白雪飞。从没料到会再过一次白色的农历新年。

  家人这时候正已迎着初二的曙光。
九○年一月廿七日 爱登堡)
                            
论文呈献


  从不认为写写文章有什么了不起,相信那是任何人只要肯做都做得来的事,否则自己是如何把几本书写成的?自问对文学创作没有任何天份,说破了,靠的仅仅是牢不可破的傻劲与一点点的耐心。但是,最近有件小事,却又似叫我另有所悟。

  自一开学,我们都连续不断地写论文。学期结束前,都得做论文呈献,与各讲师们调换位职:他们在下听,我们在上面讲。以往用中文讲什么小说创作,我的心常卡在喉头,那种硬着头皮上阵的情况,印象犹新。但这当儿用英语讲学术,我双眼看前,也看看窗外, 避开讲师们的目光,只管把声音放出去,不管反应如何。系里有位老爱坐在前头、老爱发问的老教授兼副院长,每到论文呈献,我们这一群法国、非洲与马来西亚组合的外来班,都希望他有事不能来。但他每每都来得比大家更早,裹在那一套三十年代的西装里坐着等我们驾临,也因而一开始就把讲堂的气氛弄得令人透不过气来。无论那一项论文,我们都必须找实例来支持自己的论点,这是含糊不得的事,因为老教授专找漏洞,问得我们常常哑了口。我有多年的工作经验,可举的实例不少,大可不必在资料室翻找case study。

  稍把时光拨回,许多零零星星的事件就浮现眼前。问题是如何把这些从无意识记下的事件串成一个整体,才具说服力。当时,自己怎也没想到,出国前写写稿的那所谓雕虫小技,竟也不经意地给派上用场。这曾有过的训练叫我有如串珠似的,把不同地点发生过的有关事件密集成章。呈献时,自己不但满意,还在三位非洲三位法国均衡的黑白色素中,闪着耀眼的一点黄金。老教授站在台上说:

  ……。

  写文章确实没有什么了不起,技巧可学,组织能力也可在实践中加强,听了老教授的一番评语,发现除了是所举的真实例子让论文理论找到了立足点外。我也自问因它们来自自己的亲身体验而呈献得比以往顺畅自然。

  原来文学与工科也一样联系密切。

  生活里又有那一件事不附属文学?
                            
娱人娱己


  烹饪在我是一种娱乐,尤其是住在学校宿舍里。

  白天为功课忙,回到宿舍,在厨房洗洗切切,是最好的调剂,而且下厨时,可以任由自己发挥,食谱上没有的菜,凭自己一点点想像力,往往产生不同凡响的效果,待要重复煮多一次解馋已再不可能,真的成了绝响。

  自己煮食还有一个妙不可言的优点,就是购物。有时功课很紧,走出校门一步看场电影或听一场音乐,心里老是牵挂着,也不无内疚,尽信的是耕耘多少,收获多少,不爽不错。但出去买食物,再忙也心安理得,连安慰自己的籍口也可以一一免了。每星期六出去一次,一路浏览爱登堡的风光,说是买吃的,但更多时候却钻进旧书店,肆不忌惮地翻阅书籍。若不,也溜进电影院,看场星期六特别优待学生的电影,出来前正赶上超级市场关门前的十分钟。有时买书花去了该用在食物上的钱,花了一整天的“采购”,仅提了一塑胶袋马铃薯,但仍一再浸淫在购物的情趣里,乐而不思蜀哩!

  自开伙食还有个最大的优点。只要不封闭,总见到一些探头探脑的同学,好奇地来问东问西。接下来,不外是我请你吃一顿马来西亚咖哩,你也回敬我一餐墨西哥的“支利肯卡尼”,再坚韧的隔膜也都不见了踪影。请吃饭,当时是娱乐自己,但也不敢拂人家的好意,这全是娱乐自己后的收成。大家心诚,这比什么都令人开心。我曾老远到城里同学处吃碟沙律,朋友的朋友们来到爱登堡,竟也肯挤在我那小厨房里吃顿炒米粉。

  同学来吃饭时,我往往把食品留到人来时才准备,一来可以彼此在洗洗切切时,甭面对面找话题,二来可以借此表演一番,那才是请客的主题,表现自己。我的刀功是与生俱来的,黄瓜可以三几下切得像片片玻璃纸,不赖。下盐下浆,我都有意故作繁冗琐碎,弄得花花绿绿,像个大千世界,看得客人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娱己再娱人,再忙,我乐而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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