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兄弟
石希生
一.
黑龙江省罗北县有个江滨农场,娟子在场部中学是个好学生。
她爹许武君死的时候,她娘对她说:“你那个短命爹是指不上了,咱家以
后咋弄你看着办。要是有出息你就好好读书,将来跳出这农家的门;要不
然就凑合着混到大了嫁人。你看见了,你娘现在是一个寡妇,当了一辈子
的职工家属,到如今连个正式工也不是,还能帮你啥呢?”
娘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像当年那么有底气,就是每天下地的时候也不像当
初那样跟人家有说有笑打打闹闹的了。四十多岁的女人倒像是五六十的
老太太似的,头发也花白的了。
娟子啥也没说,背起书包爬上队里的“罗马”就奔场部去了,因为她心
酸。她娘当年可是敢和任何一个大老爷们儿掰腕子并且从没输过的女人!
还不是她爹杀了人成了个现行反革命,她那大碗喝酒三代贫农畅怀大笑的
娘,如今见了谁也得赔个小心。
每学期她的成绩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老师们都挺喜欢她,也为她的自卑和
早熟揪心。
成贵比娟子早三年离校,其实他比她只大两年,不过因为他爹王世荣再娶
以后生活困难,就退了学并托人在场部找了一份打更的工作。一个农场场
部太小了,他们经常见面。第一次相遇时成贵笑笑想跟她打个招呼,但马
上意识到他们之间那种不共戴天的关系,就很快地绷起脸装看不见走过去
了。娟子对成贵那表情变化可看了个仔细,她觉得挺别扭,他们可是从小
在一起的。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成贵在树林里挖开一个花鼠窝,把挖到的
十几斤榛子全给了她。如今虽然是她那死鬼爹杀了他的娘还砍伤他们兄弟
姐妹五人,可他成贵的爹那时候在批判会上也逼人太甚了嘛。
休息日成贵回家帮他爹垛麦秸,老王在上边垛,成贵在下边往上挑。
他们住的那间旧豆腐房是他们爷俩自己收拾的:两边的山墙和北墙加砌了
一层土坯并抹上大泥,屋里用碎砖铺地,四面墙抹白,顶棚重新糊过,后
来又把房顶苫上新洋草。因为是老豆腐房不在家属区里,房前屋后挺宽
畅,他们的小菜园子也比别人家大。成贵是个有心人,他又砌了个比别人
家大几倍的鸡窝,从各家多讨要了些小鸡崽,后来他家每个礼拜都可以给
场部招待所食堂送一大桶鸡蛋,因为那个一脸麻子的管理员是他爹王世荣
的老战友兼四川老乡,这样家里也能有个零花钱。
啥也经不住收拾,他们的新家后来住着也挺舒服的。
老王在麦秸垛上坐下,抹了一把汗然后对成贵说:“你跟娟子别那么别
扭,咱肯定用不着低三下四地巴结她,不过我们老一辈那点烂事别影响你
们。其实当初我也有责任,不该穷追猛打的批判她爹。自然一点吧。”成
贵没说话。
老王叹了一口气,成贵自从受伤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了。
其实成贵觉得他爹说的有理,可是再见到娟子时他还是抹不开,而娟子一
个女孩就更不好主动打招呼。于是两人总像不认识一样从不说话。同学们
都知道她们两家的事,也从不在她面前提起他。
高考时凭娟子的实力她本可以报考重点院校但是她没报,她认为即使考上
重点院校将来毕业时也不好找工作,因为她爹。她从小就知道“查三代”
的厉害:贫下中农们在运动中用这一招弄倒了不少他们不喜欢的干部,现
在她爹可是个杀人犯。
教师们费尽口舌,说现在哪儿都不整这一套了,可谁也劝不动她,结果她
考到济南中医学院。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娟子搭车回到队里。她娘说:“当个大夫也不赖了,
咱家祖坟上总算有这根草!”
郝爱莲一向对娟子有信心,这回若不是她那挨千刀杀了人的爹,娟子啥学
校考不上?她觉得女儿受了委屈,心疼得两眼发酸。
她上队里割了几斤肉,上黑龙江边上低声下气地向甩钩的人讨了一条鱼,
再把鸡窝里最肥的一只母鸡宰了,晚上弄了一桌菜犒劳娟子。娟子狼吞虎
咽地吃,郝爱莲坐在一边心满意足地看。娟子不是个贪嘴的人,但是每次
郝爱莲犒劳她时都能让她“狼吞虎咽”,而且每次看着她大吃大嚼郝爱莲
都有一种心理上的的快感,其实娟子也经常有意地像猪拱槽似的吃出声
来,好叫她娘高兴。
从娟子她爹死了以后,郝爱莲还添了个嗜好就是抽烟。当然她舍不得买烟
卷,就自己种些个关东叶,像男人们那样卷“大炮”抽。但是每礼拜六娟
子回家时她怕娟子嫌弃就不抽。
当晚她放声地哭了一场,她知道姑娘要离开北大荒回山东老家了,而自己
怕是要埋在这冰封雪冻的地方了。别看她胖大黑粗大大咧咧个人,其实对
孩子挺心重的。
几天以后娟子她娘送娟子到鹤岗上了火车,母女俩洒泪而别。
娟子她娘没有想到,娟子毕业时没有留在山东而是去了四川。
寒窗苦读几年对娟子来说不在话下,眼看着要毕业实习了。学校统一安排
学生们在济南几所中医医院实习,娟子可不愿意。她那同宿舍最要好的
同学叫蓉芳的问她:“脑壳疼哟,你想要到哪里去嘛?”
娟子笑笑说:“到你家去咋样,怕我吃穷了你?”
娟子从资料上得知四川攀枝花地区有一位老专家世代为医有一手绝活。她
就想借实习的机会与蓉芳一道去四川那位老中医那里实习,正好蓉芳也
是攀枝花人。
当然学院没同意,结果她们只好去了学院统一指定的实习医院。实习结束
后她与蓉芳商量,去攀枝花地区一边打工谋生,一边自费去老中医那里
实习。当济南第一中医医院因学校的推荐给她俩发来面试通知时,这两个
女孩已经坐在开往攀枝花的火车上了。老中医为她们的精神所感动,干
脆留她们在身边当助手。
几年下来,她们在当地小有名气,并且自己开了一间诊所。
有一次她们出诊回来没赶上汽车,想在途中搭便车。她们一连拦了几辆
车,结果要么是人家不理,要么就是开车的司机色迷迷的叫她们不敢上
车。天渐渐地暗下来了,她们有些焦急。当一辆切诺基开过来时,她们不
顾一切地拦上去,开车的显然是个老板,西服革履的还戴着一付墨镜。
她们想,他只有一个人,色迷迷的也罢,反正她们有两个人。途中那个人
几次欲言又止,因为一看她们戒备森严的样子只好作罢。
到了目的地,娟子道了一声谢刚要走,那人叫住了她:“咋整的,不认识
了吗?”说着摘下了墨镜。她仔细一看,原来是她那不共戴天的冤家对
头王成贵!
成贵说:“这里是四川,咱老一辈人的恩怨跟咱有啥关系?以后如果用车
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 说罢留下一张名片开车扬长而去。进到屋里
娟子一看名片,好家伙,竟然是攀枝花钢铁总公司联运公司总经理!
进入八十年代,成贵嫌成天打更快成个夜猫子了,看来窝在农场里没啥意
思,就托王世荣老战友的关系来到四川攀枝花钢铁总公司运输队当临时
工。民工潮涌起,当时外出打工的都奔沿海地区,加上他爹的老战友在攀
钢运输队当书记,成贵在那里反而好找工作。他先干装卸工,由于他吃苦
耐劳有眼力会来事很快就博得大家的好评,他那位当书记的大叔趁机送他
去考驾驶证。再后来有几位司机跳槽跑到沿海一带去闯世界,书记大叔就
又把他转成个正式工并且留在身边搞些统计、调度以及一些管理事务。就
这样,有本事的跑了,学本事的来了,渐渐地他居然在队里成了个没有任
何职务但举足轻重的人物。他那书记大叔退休以后,总公司因为亏损严重
提出一项改革措施,就是招标承包攀枝花钢铁总公司的运输业务。肥水岂
能流入外人田,他凭着一贯的工作业绩和他那书记大叔的老关系很快中标
把这一摊子就承包下来。他这个满嘴东北口音的来自北大荒的小伙子,一
夜之间成为四川省攀枝花钢铁总公司联运公司的总经理,连他自己都晕头
转向有点不相信。
娟子那次搭车以后,时不常的成贵总是不由自主地到娟子她们诊所来转转
看看,娟子也没咋和他过不去。
其实成贵从小就喜欢娟子,那时候他才十岁。
那时候放学以后男孩子要是欺侮女孩子,就说她们脑后的小辫子是“猪尾
巴”。
女孩子们抱团,于是就你说上句我接下句地喊:“小小子儿!”、“坐门
堆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
男孩子脸皮厚,不在乎这种小把戏,就喊:“哈哈,俺有那么多媳妇儿!”
这就占了便宜。
女孩子们吃了亏哪能甘心,于是又一句接一句地喊:“你家房山头拐角那
旮有多厚哇?”
“十里,可他娘的厚啦!”
于是一起哈哈大笑。
在边远的乡下,这种嘴上的争斗就是孩子们的游戏。
娟子从小文静,从不喊这些要媳妇儿之类的嗑儿,成贵也就没机会骂她
“猪尾巴”。
就这么成贵反而对娟子挺敬重,经常不知不觉地走在一起。有一次在江边
的树林里,娟子没采着几个蘑茹正在着急,成贵把自己采的满满一篮子蘑
茹都给了她,喜得娟子一连几天上学放学都和成贵一道走。后来大些了知
道避嫌了,两人才有意地疏远些个。然而正是这样有意地拉大距离,童年
时的事情就越发成为美好的回忆。即使后来两家起了冲突,这两个年轻人
彼此对对方却仍无恶感,只不过抹不开说话罢了。
成贵当了经理以后,为了业务关系也不是没沾过女人,比如陪那些客人到
歌厅,就得叫小姐。那些人搂住小姐,用手指杵着小姐的高高耸起的胸
脯,说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峰,为了“顶峰”(乳头)干杯。要不然就把
小姐抱起来抛来抛去,说如果接得住你亲我几下、接不住我亲你几下。有
时候打情骂俏惹得兴头起来,他们就把小姐挎走。这些当然是成贵买单。
时间长了,成贵也“湿”过几次鞋。不过这种皮肉与钱的交易并不是成贵
的向往,何况还怕她有病。今天你付钱给小姐,她就毫不犹豫地委身于
你;明天你没付钱,她又与别人开房间去了。这种女人你是不能娶回家
的。
自从与娟子他乡偶遇,成贵就满脑子都是小时候青梅竹马那些事,再也不
愿去消费那些小姐们了。
那天临下班,蓉芳回家去了,成贵看看娟子说:“你没地方去吧?我请老
同学出外面走走,顺便吃顿饭,行不?”
娟子说:“那干啥,屋里头有菜自己不会动手?”于是娟子弄了几样菜,
烙了几张饼端上来。成贵看了眼睛发亮说:“在四川整天吃米饭,还真是
想咱北方的烙饼。”然后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个净光,竟然没给娟子留一
口。娟子看了直想笑,说他:“好歹你也是个四川人呢!”
饭罢倒上茶来,成贵说:“小时候在四连学校,咱还打过架,记得不?”
“记倒是记得,就忘记是因为啥来?”
成贵说:“我走路碰了你一下子,你就骂我‘四川锤子’,完了我骂你
‘山东棒子’,那时候你挺拔尖不讲理的,几句话不对付你可就哭了。尤
其是你娘一来,连老师也怕,她看见你哭就受不了,她要是护起孩子来,
哎呀呀,好怕人呢。”
话说到这里,倒勾得娟子想起娘来了:“好几年也没回去了,她的身体
呀,可不是敢和老爷们掰腕子那时候了。”说着眼睛也红起来。“我娘为
了我可是啥都舍得出来。”
成贵看话头不对赶紧说:“你看我这破嘴,净胡说啥呀。”又东拉西扯聊
了几句就起身告辞。
娟子送出门外,站在那儿看着成贵开车远去,半天也没动地方。这几年虽
然她在事业上小有成就,毕竟是人地生疏,和谁也得客客气气的,不如和
这位从小在一起的老同学说话随便。
后来成贵要是几天不来,娟子总像缺点啥似的。
蓉芳笑她:“心不在焉,想啥子嘛?”
等成贵来了,蓉芳就说:“你们好好地聊,我去买菜。”到下班时如果成
贵没走她又说:“娟子,好好招待。”
然后她拿腔拿调怪声怪气地说:“我就没得个青梅竹马的啥子老-同-学聊
聊天哟。”她故意把“老同学”三个字拉长了声音怪腔怪调地说,气得娟
子满屋里追着她要打,她却嘻嘻哈哈地笑着逃了。
不用问,这么发展下去到后来娟子和成贵谁也离不开谁了。
郝爱莲疼姑娘疼了一辈子,娟子干啥都由着她,就是这次对娟子和成贵这
件事她坚决反对。
她来信说:成贵那小子倒是个不坏的人,不过他娘是你爹杀死的,而你爹
又是他爹逼出来的。别看现在没啥,以后可不知道咋样呢。你一个女孩子
家远走高飞的我也顾不上你。孩子你加点小心,可千万想好了别将来后
悔。你娘在队里朝四川那方向给你跪下了,急死我了。娟子看完了信心疼
得泪如雨下。
王世荣给成贵来信倒没说反对的话,不过也要成贵想好了不要将来后悔。
老王和郝爱莲他们不知道,两封信寄到了四川,这两个小的正交换着看
呢。
成贵寻思半天说:“要不这么的吧,我们公司分给我一套两室一厅,我去
商量商量,多贴点钱换成个三室一厅。咱们再把你娘接过来一起住,省得
她不踏实,怕我欺侮你。”
“你哪来那些个钱?”娟子问他。
“这个联运公司是我个人承包的,除了上交全归我个人。放心吧都是明白
钱。”
“那我娘要上我这儿来啦!”娟子欢呼起来,一高兴猛地搂住成贵就赏他
个大Kiss ,成贵冷不防吓一跳说:“呸,没羞没臊的。”娟子又饶他一
拳头。
老王在队里可是背透了。他后娶的那个寡妇是大连郊区人,七十年代中期
因为生活困难看中了北大荒这大片的土地。她和老王结婚不过是为了把
户口办进农场。结婚之后她又提出有个亲戚想办过来,老王在农场里老战
友多也就门路多,当时他就托人把事情办了。这位“亲戚”办过来之后,
那个寡妇就开始和他不停地吵嘴打架,儿女们也分成两派对着干。后来不
得已离了婚,那寡妇就和她那“亲戚”又结了婚,原来那人是她原配的老
公。这件事说起来只能怪老王引狼入室。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弄得老
王好没意思。又过了几年,儿女们都参加了工作,老王的负担才减轻一
些。到办退休手续的时候,他还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屋里还是只有当年
和马秀芝结婚时那一对木箱。
老羊倌许文治死的时候他听说了,也没好意思去他家看看。他知道那老头
参军比他早官比他做得大,如今死在羊倌这光荣的革命岗位上,怪可惜
的。
如今两家的小辈倒是不避嫌,竟然跑到大老远的四川处起了对象,这又一
次在农场里传得沸沸扬扬,大伙说啥的都有。
他们两家的仇结在1977年建设兵团那晌。
二.
天还没亮,四连各间宿舍和家属房每户的窗户就依次被副连长王世荣重重
地敲响了:“快起来,积肥大会战啦!”灶间里做早饭的女人们不耐烦地
嘟囔着:“轻点,把孩子吵醒啦。”那些已经被吵醒的孩子则从被窝里伸
出脑袋缠住女人们追问什么时候去排练节目以及置办好的年货中都有什么
好吃的。男人们懒洋洋地扛着镐头或铁锹向指定地点走去。
从黑龙江上刮过来的北风卷着雪沫像刀子一般刮入人们的肌骨,人人的眉
毛上皮帽护耳上都结着一层白霜。大家奋力地刨着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硬
的粪堆。刨过好一阵子,在晨曦的微光下人们才能看清宿舍墙上那条标
语:“农业学大寨!”
王世荣觉得身上出汗了,就直起腰来。
马上要过年了,许多知青回了家,干活的人显得稀稀拉拉的。大家对在冰
天雪地里刨这石头一样硬的粪堆实在没啥兴趣。那位北京来的小胖子李
金河把两手笼在袖子里,来回跺着脚就是不摸镐头。班长叫他快点干活,
他不屑地说:“我宁可冻死,也不累死!”可他回头一看王世荣向这边走
过来,只好不情愿地拿起镐头比划两下。王世荣看在眼里觉得好笑,心想
你糊弄谁呢。其实他也觉得这种靠政治运动来剌激生产的方式不对路,
反正在雪地里搞积肥大会战是团里学大寨会议上决定的,不干不行。
一九七七年春节前夕,陈永贵副总理视察黑龙江。在省城哈尔滨的一次会
议上对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工作提出了批评:一是每个团的每块地号
两边留给机车转弯的地头太多,这样每个团的地头加起来比他们大寨土地
总面积还多;另一个是东北人有“猫冬”的习惯,太懒。像这个样子,怎
么会不亏损呢?尽管有些人觉得这位永贵大叔不太了解建设兵团的实际情
况,兵团总部还是迅速召开了农业学大寨会议,各师、团按照兵团总部
的意图也纷纷召开会议,贯彻兵团农业学大寨会议精神。王世荣参加了团
里的学大寨会议。回来以后,连党支部决定让老王主持连里的学大寨运
动。指导员老马则负责组织家属委员会和部份知青文艺骨干准备节目欢渡
春节。所以每天一早把大家从热被窝里吼起来就成了老王的差事。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急匆匆地跑来,看见老王以后刚要说话却先瘫坐在地
上:“快……快!”
老王笑起来:“你们练的啥子节目哟,累成这个样子?”那女人气喘吁吁
地拼命摆手:“还笑你娘的屁,快回家,出出出大事啦!”老王这才沉下
脸往家里跑,其他人也拥在他后面跟着去看究竟。
老王家屋门大敞着,一股血腥气迎面扑来。胆小的人远远地停住脚步,不
敢进屋了。老王和其他人不顾一切地冲进去,那惨景让大家都惊呆了。
老王的媳妇马秀芝倒在门口,脑袋整个被鲜血染成个红葫芦,已经咽了
气;四个女孩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屋里地上或炕上,炕上的被褥全被血浸透
了。老王疯了一般冲进里屋,他那唯一的十五岁儿子成贵斜倚在墙角站
着,并且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墙上的血手印说明他是遭毒手以后又扶着墙
站起来的。成贵居然还能说话:“我知道是谁,但是我只和我爸说……”
然后才昏过去。
门外响起“罗马”的轰鸣声,指导员老马冲进来:“快送医院!”大家七
手八脚地把女人、孩子用被子裹好抬上拖拉机,没等护送的人坐稳,“罗
马”
就冲了出去。老马又吩咐军械员:“打开武器库,武装分队人员快去领
枪,让一排长带人沿黑龙江巡逻,防止凶手逃越国境!”
指导员老马回到连部,赶紧打电话向团里汇报。然后他扔下话筒在屋里来
回踱步。他怎么也觉得他应当知道凶手是谁,只不过现在不能说肯定就
是他罢了。
老王的家在四排家属房中的最后一排,他家在最西边那一栋房子的房山
头,那房子又是个老少屋,地方比较偏辟。大家出门干活的时候天还没
亮,女人和孩子不会在这么冷的天出屋,有谁想等干活的人都走了再摸进
老王家真很容易。从现场来看,这个人好像是先进外屋砍死做饭的马秀
芝,再进里屋把收音机的音量放大,又对没起床的孩子们下手的。老马回
忆了一下,从积肥现场到刚才乱哄哄的人里边就是没见这家伙露过面。
不用想了,肯定是他!
喜子用肩膀撞开门又冲进来:“指指指导员,快快快去看看,老许他他他
他他在马号上吊啦…… 舌头这这这这么长!”
这位平时胡搅蛮缠蛮横无理的家伙,真遇见事时原来也是那样稀松胆小。
“妈的,果然是他!”老马骂了一声。然后他推开门叫人:“去把巡逻的
叫回来,让军械员打开武器库收武器;注意把枪擦干净,子弹都退出来,
可别走火!”
团保卫股来人了,他们在王世荣家和马号这两个出事现场仔细地勘察,并
且在两个现场之间的雪地上看脚印。这股认真劲反而让四连的人不满意,
他们议论说:“看啥?两边都死人了才整这种马后炮!这帮家伙跑到柴禾
垛里头抓个男女关系啥的还差不多。”
的确不用查,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农业学大寨会议上重要的一条内容,就是“不堵住资本主义的路,就迈不
开社会主义的步。”说明白了,就是注意抓反面典型。那天山东人许武君
叫老王整了个人脏俱获。
这地方因为纬度的关系,冬至以后每天下午不到四点钟天就黑了。牛车老
板许武君下班后在马号磨蹭着不走,待各家烟筒上冒出炊烟,他才向四
处看看,确认没人注意以后,他背起一袋饲料玉米急匆匆地往家走去。今
年他多养了一头猪,等明年上边收猪的时候能多弄几个钱,比方说一百
多元吧,顶他两个半月的工资了。
今天跟往常怎么不大一样,这时候谁还在家属区拐角处站着?他停住了脚
步。可是那个人竟走过来了。
“老许呀,你干啥呢?”原来是王世荣。
“哎呀,你看看……”许武君一时还真有点抹不开。
“这样吧,你赶快送回去;我呢,只当啥也没看见。要得?”这么多年
了,老王还是那一口四川腔,难听。
你倒是怪认真的,许武君想。67年清理阶级队伍那晌因为你当国民党兵
的事,也就是我没在群众大会上说你啥。许武君心里挺不乐意。偏站着
不动,看他能咋的。
像老王这样的人,较起真来比那些根红苗正的家伙们还厉害。这个老许一
贯爱沾个小便宜,这回又不长眼,居然在连里传达学大寨会议精神当天偷
拿了马号的饲料回家喂猪。老王本来不是有意要堵他,他是想上指导员老
马家里去聊聊的,没想到撞上了。他干脆不理老许,直接上指导员家去
了。
老许是在许多山东老乡的劝说下才勉强同意在批判会上检讨的。但他实在
想不通:他家三代贫农,那老王可是当过国民党兵!于是在会上他不小
心露了一句:“再来运动我得问问你!”
这是干啥,于是大家一致声讨:你偷了公家的饲料还想报复人咋的?有人
喊:“啥态度,收拾他!”结果这位山东汉子的倔劲上来了,又把他常挂
在嘴上的那句口头禅抖落出来:“我不服,早晚非拿斧子剁了他不可!”
这种态度有什么结果可想而知,而且他爹老许头算啥老贫农,不过是在
“大跃进”那时候弄了个右倾机会主义,跑到北大荒放羊来了,干脆把他
爹拉过来一块批!可怜老许头啥也没整明白就被一群小青年起着哄揪上来
陪在他儿子身边。这下子许武君这口气咋也咽不下去,许多人都觉得要出
事。这家伙也真的干出来了。
医院传来消息:马秀芝和许武君根本就没抢救,当时就已啡纤劳觯缓�
子们虽然都被抢救过来,但也不是一时间就能出院的。老王、老许头、
和许武君媳妇郝爱莲都哭了一场。
山东人和四川人不对劲儿可不是一时半晌的事了。一九五八年,随着闸子
里和报纸上“十万转业官兵支援边疆建设”的那一阵热闹,近千名四川转
业兵来到了农场,与山东梁山县因为黄河改道大规模移民的山东人差不多
同时。
这些山东移民不知咋的,对于“三面红旗”总是不咋夸奖,比如说,对大
跃进、大炼钢铁总是不说太多的好话,并且对曾任山东省省长的姓康的那
位无产阶级革命理论家颇有微词,甚至还有“那鸟日的!”一类尊称。尤
其是因为挨过饿,他们还总有点顺手牵羊占小便宜的毛病。对比起来,那
些兵壳子们有许多是立过功受过奖的,而且在部队受过多年的正面教育。
对那些不大革命的行为总是忍无可忍,于是逐渐积累起来,山东人和四川
人各抱一团,竟有那么点闹派性的意思。
话又说回来,四川兵壳子们也有不露脸的时候,他们当中也有不争气的。
那一年麦收,农场中学高年级的学生们来队里参加劳动,食堂里做饭的
于贵发就和一位女学生搅在了一起。他们先是互相照顾互相帮助,后来不
知啥时候钻了树林子。不用问,在树林子里的柴禾堆上于贵发那不争气
的手肯定把那女孩的内裤拉了下来。一个多月的暑假结束,学生们回到农
场场部后,那女学生吃饭就不咋痛快。后来她爹到队里来过一趟,于贵
发赶紧就整了一篮子鸡蛋去了场部。再后来又不用问,那女学生退了学来
到队里,与于贵发一起整了一间小屋,俩人的行李搬到一起,她就堂而
皇之地做了贵发嫂。山东人于是指指点点地痛快了一回嘴。
到一九六六年,在农场场部中学里响应报纸上的号召挑头造反的学生中,
当地人和山东人的子弟居多,而四川人的子弟则因为父辈中多是保皇派
而当消遥派的多。这一回,四川人和山东人之间除了没武斗以外,啥过火
的事也干出来了。等大批知青来到农场,两拨子人的矛盾已经是有历史
渊源的铁一般的事实。
有人竟在私下里说那姓许的手下还算留了点情面。
那些日子天一黑,全连大部份人就在屋里呆着不出去。只有那些不懂事的
坏小子们不在乎,他们跑到外面,在黑暗里大呼小叫,觉得气氛越恐怖
就越像电影里演的那么带劲。
许武君成了反革命杀人犯,老王当然成了为农业学大寨付出血的代价的英
雄。团长、政委、参谋长分别带着文艺宣传队和电影放映队来连里慰问,
老王这下子可抖了。
谁有心事谁知道,老王这次对自己的英雄形象没啥兴趣,他觉得窝囊。他这
一辈子拼命地工作,可就是背着个历史包袱。这次他比那些根红苗正的人
还认真,宁可得罪些人也罢,还馐撬浩屏称ぃ够古烁黾移迫送觥�
以后带着五个因伤致残的孩子可怎么过呢?
下一章
犀鸟文艺 Hornbill Liter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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