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带钱钟书上街时,总要花一个铜板买个大酥饼给他吃。他喜欢看小说,伯父就再花两个铜板,在小书铺或书摊上租些小说给他看。 钱钟书在七岁以前,已囫囵吞枣地读完了家中藏的《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等古典小说名著,他还觉得不过瘾,又在街头书摊上读家中不屑收藏的《说唐》、《济公传》、《七侠五义》等侠义小说,吃了酥饼就钻在书摊里看这些书,虽然有许多字还不完全认识,因此读了不少错别字,但故事的情节却深深地吸引了他。他完全陶醉在小说的世界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读,读得津津有昧,连回家也忘了,总要伯父来找他,他才想起回家。他的记忆力很好,一回到家中,便能把书上的内容讲给他的两个弟弟听,讲得兴高采烈、滔滔不绝,甚至手舞足蹈,简直像刚看过戏回来再表演一遍似的。祖父、伯父和父亲、叔父都很欣赏他惊人的记忆力。他还善于想象与联想,常常思考一些可笑的问题。比如看了《说唐》之后,他想《三国演义》中的关公如果进入到《说唐》里,他的青龙偃月刀只有八十斤重,怎么能打过李元霸那一对八百斤重的锤子?可是李元霸那一对锤子到《西游记》里,又怎么比得上孙行者一万三千斤的金箍棒呢?他比来比去,一直纳闷:“为什么一条好汉只能在一本书中称雄?”这只是一个孩童幼稚的想法,虽不免有些可笑,但他从小便善于在阅读中前后联想与对照比较,这种好学深思却不得不令人吃惊。一般人往往满足于读懂故事,哪有心思比较几条好汉的兵器的斤两?可见他的细心。 这也许可以说是他学问的最初的萌芽。他后来做学问常常把古今中西文学作“比较”与“打通”的研究,也许正是小时习惯和兴趣的发扬光大。 说来可笑,他能把每条好汉使用兵器的斤两背得清清楚楚,一点不差,却竟然连阿拉伯数字的1、2、3都不认识。 小时候的钱钟书还有绘画的习惯,他大约在八、九岁左右,常用家中包药的半透明纸来临摹他伯父藏的《芥子园画谱》或《唐诗三百首》上面的插图。每画好了一幅画以后,他都要大笔一挥,署上自己的大名。他给自己取了一个颇文雅而又有气概的大号“项昂之”,他特别佩服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项羽,“昂之”大约是想象中项大王昂首朝天不可一世的气概。钱钟书虽然在绘画上没有什么成就,也从未见到他有什么绘画作品,但他却似乎始终对绘画有浓厚的兴趣,只恨自己不善画。他在上大学以后,欧洲留学时,都喜欢用绘画来消遣,甚至到了不惑之年,兴犹未减,还曾央求当时在中学读书的女儿阿圆为他临摹好多西洋“淘气画”,其中一幅画着一个魔鬼逃跑,后部撒气,拖着浓浓的黑烟, 像吹喇叭似的,杨绛开玩笑地为这幅淘气画取淘气名《魔鬼临去遗臭图》。 钱钟书除了读小说之外,很喜欢的事是跟伯父玩。除了上课外,伯父还教他练功,用绳子从高处吊下一个棉花袋,教钱钟书上下左右开弓练拳,说是打“棉花拳”可以练“软功”。 最有趣的事就是跟随伯父、伯母到伯母娘家去玩。伯母娘家是江阴当地的富户,姓孙,做颜料商发财的,家中有七、八只运货大船,还有两个大庄园和十数名庄客。钟书一去就是一两个月,整天跟着外婆家的庄客到田里闲逛,跟着庄客捉鱼, 捕青蛙,优美的田野景色令他着迷。他在外婆家中生活得很好,半夜起来还有夜餐吃。在外婆家吃足了,玩够了,优游自在地穿上外婆给他做的新外褂,神气活现地回家了。但一回到家他就发愁,担心父亲盘问他数学。 钱钟书在这个大家庭中的地位很特殊,出嗣给伯父之后,他就是一家中的长房长孙,有祖父、伯父的宠惯,没有人敢管他。生父钱基博为人忠厚,一贯表情严肃,孩子们对他都很敬畏,他赞成说理教育,不主张体罚。可是,当父亲发现钟书没有完成功课,而且晚睡晚起,贪吃贪玩时,气得不得了,但又不敢当哥哥面教训他,只好瞅准机会,俟哥哥一不注意就把他抓去,让他学习数学。可是他就是不愿学习数学,一点也没有兴趣,教来教去就是不开窍。父亲只得背着伯父和其他人,悄悄地体罚他,还不许他哭出声来,不许让伯父知道,他就这样忍着痛不敢哭。后来终于让伯父知道了,伯父很生气地把他父亲训斥一番。 伯父总是宠护着他,其他人都不敢管他,在家里弟兄中,他也以老大自居, 他的亲兄弟、堂兄弟共十人,不管他和哪个人打骂,他都常有理。因此,他便养成了自高自大、目中无人的脾气,不论对什么人什么事都不在乎,敢随意地批评、挖苦和嘲弄,当然父亲除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