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让盆地丛书||水云
繁华过眼似云烟
拓
白茫茫,浓雾弥漫的清晨里,
灿烂烂,金碧辉映的晚霞中……………。
当你驻足大伯公码头,流连忘返的时候,举目远眺,沿岸停泊着数
不尽的捷艇……长舟和短棹,穿梭如鲫,横行无阻,还有那远洋货轮,
纵横在那辽阔的江面上,星罗棋布………。有人说:这个拉让江与伊干
江汇流的三角洲,很像中国的黄浦江头。
是的,如果你兴致未减,更上一层楼,登临观音塔顶层,向下俯
览,层楼屋宇,一望无际,无限风光,尽收眼底。再溯江而上,迎面推
来的滔滔江水,悠悠白云,气像万千。那迷人的景色,我说:更有岳阳
楼的壮观。
画栋飞檐之下,临风暇思之际,你有没有范仲淹那“先天下之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情怀?处于人心不古,世态炎凉的时代里,当你顾
影自怜的时候,有无“忧谗畏讥,满目萧然”之概!
身历其境,美中不足的地方,便是此楼“家徒四壁”,空空如也。
环顾周遭,呈现一片冷落,凄清,似乎少了一些什么?也许是那一股浓
郁、醇香的传统文化气息;也许是少了那骚人墨客的诗词书画的点缀!
总之,落足此楼,有如一只失群的孤雁,有点茫然。失落感。
当你欣赏这宏伟、壮观的景色之余;在此风云际会时刻,你可曾
想到;咱们的祖先-唐山阿伯,在那湮远的年代,就离乡背井,别妻弃
子,正如诗云:“…偶尔归家寻弟妹,又须携手上河梁…。”那番离情
别绪的惨痛滋味!
想当年,祖先们南来的意愿,只是想:在那童话般美丽的传说中,
遍地黄金的南洋,捞得盘满钵满之后,衣锦荣归。一则,可以光宗耀
祖;二则,过着丰衣足食,安享余年。没想到,多少绚灿的美梦,终于
破碎了,从此,浪迹天涯,踏上不归路。
他们身穿褴褛蓝布唐衫,手提仅有的一“珍”财产,横渡波涛澎湃
的南中国海,赤足来到这块举目无亲,满眼荆棘的蛮荒,开始过着那艰
辛的拓荒和种植生涯。
脚下这块立足地,正标志着他们人生旅途上的另一里程碑。接着,
唐山新客接踵而至,有如水银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延伸。越过荒山野
岭,泛滥整个东马客个角落。“海水到处,有华人,海水…………。”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一点也没有夸张。
他们凭着一股坚强的毅力,不畏山岚瘴气,披荆斩棘,经过那一段
漫长而艰苦的岁月,到如今,终于蔚成一股富庶、欣欣向荣的新气象。
繁衍子孙一代又一代,他们渐渐地卸下那古老的传统烂包袱,抱着共存
共荣,大公无私的精神,落地生根,谁敢说:我们不是这块土地上土生
土长的儿女?“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是我们忠贞不二的信念。
你可知道,这座原已斑驳,脱落而如今已修葺得堂哉的百年古庙,
在那蛮荒时代,就已经孤立江畔,经过多少日子的凄风苦雨,历尽沧
桑,现在不仅像巨人般依然屹立不动,香火越来越鼎盛。这象徵着什
么?它是不是拓荒先辈,那坚贞不移,刻苦耐劳的精神化身?
它曾经是最忠实的历史见证者。
它阅历过多少拓荒前辈的辛酸血泪史;倾听着;多少寇南侵,在铁
蹄蹂躏下,苦难同胞可歌可泣的生活悲歌;它曾默默地惦记着;“大英
殖民主义鞭挞下反殖民族英雄的呼号…………。”时代的巨轮,此起彼
落,在动汤不安的时代更迭潮流中,迎接着苦难祖国的光荣诞生……。
庙前,原有两捆双人合抱的大榕树。高数丈,四季里绿荫覆地。时
过境迁,到如今,只剩下仅有的那么一棵。在日新月异的发展中,苟延
残喘,不复往日那般茂盛、傲然。
模糊的记忆中,儿时的生活片断,以乎还有蛛丝马迹可寻。每当炎
热的午后,艳阳高照,这里便是贩夫走卒,三教九流的聚散地。拉人力
车的唐山阿伯,肩披红巾,头戴竹笠翘脚斜躺在人力车上,手提水烟
斗,舌云吐雾,闲哉悠哉,安享片刻宁静。
休息时刻,汗流浃背的码头工友,赤着膊腰缠红布巾,或蹲或坐,
或躺或卧,在浓荫大榕树下,在豆腐小摊前,他们高谈阔论,从无关痛
痒的家常琐事,谈到切身关系的土产行情;从“祖国”,八年抗战,扯
到国共合作和南北韩战,从国事,阔论天下………。
此情此景,尽管随着无情的时光流逝,渐渐地成为历史上的一点痕
迹,但这幅熟悉,而极富诗情画意的动人场面,仍然历历在目。
大榕树前面,是一块可容纳一二千人的空地,因经年受到潮汐的侵
蚀,河岸崩溃,导致江面迫近庙门,相距竟在咫尺。
记得,小时候,逢年过节,尤其是大伯公诞,来自各路神坛,都在
此举行迎神集会。这块空地上便搭起临时戏台。来自星马两地的福建
班,福州班……。上演着地方古剧。这酬神戏,据说:是演给大伯公看
的;其实,真正饱受眼福的却是一班市民与乡亲。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戏台上锣鼓喧天,惊天动地。远近市民,暂
时卸下生活担子,放松脚步,拖男携女,纷纷赶来。他们各自提着长
凳、短凳,在台前,自近至远,井然有序地排列下去,不须纠察人员,也
不用劳动警伯,顷刻间,人潮如涌,把整个空地填得满满水泄不通。
如此,吵吵嚷嚷,闹上三天三夜,方才兴尽罢休。平日绿油油的一
块草坪,过后留下百孔千疮。必须经过好一段日子,方能恢复旧观。
朴,安祥的生活,无形中增添不少情趣。
庙旁,那家喻户晓,人人乐道的张宗罗码头与庙前的“福州人”码
头,两相对峙,泾渭分明,如今,前者成为供人歇息,游览的公园““
福州人”码头,几时不见了踪影,更无人提起。曾几何时,为了防止河
岸崩塌。这一带沿岸便筑起堤防:建起浮箱码头,形成今日繁忙而又生
气蓬勃的水上交通枢纽。沧海桑田,人事瞬间变幻,令人不胜唏嘘!
庙里曾经来过几位说书人。不知何许人氏。每当金乌西坠,庙堂
里,在那狭而窄的空间,摆上几条长凳,前方一小桌上点着一两盏煤油
灯,江风吹拂,复明欲灭,晕黄,微弱的灯光底下,只见人头钻动,洗
耳静听…………。
说书人身着白背心,盘膝席地而坐,左手拿着两瓣“梨花”。后来
念中学时,读到刘鹗的明湖居听书,才明白,那两片小板,叫做“梨花
简”。只见“咯嗦”一声,说书者便启唇,接着口沫横飞,讲三国,说
水浒………。说到紧张处,连连敲起梨花简,全场雅雀无声。大有明湖
居听书之慨。只是少了黑妞、白妞两姐妹。后来,不晓得是否因听众听
腻了,收入欠佳,从此成为绝唱。
庙的另一旁,是老街,当年整个诗巫,左右纵横,遍布着“亚答”
屋。唯有老街这一排是钢骨水泥店屋。一九二八年,经过一场空前大火
的浩劫,在短短三个小时内,全市被夷为焦土。过后相继冒起的砖屋,
始形成今日诗巫市的雏形。这条古老短街,混杂各行各业;有布庄、药
行、当货店、汇兑庄、银行、土产交易所…………。穿梭其中,偶然抬
头仰望,还有那挂的“悬壶济世,”,“××国医”,“鬼谷子,神机
妙算”………等布条广告,错落其间,迎风招展。
这一带,过去是唐山新客的歇脚处,今日车水马龙,热闹盛况至今
未衰,可以说是地灵人杰。难怪当年港主黄乃裳先生,在这蜿蜓漫长三
百五十公里的拉让江流域沿岸,会看中这块三角洲,作为恳场的立足
点。真是有先见之明。
那时候,远洋货轮,抵达诗巫码头前,在“开叉港”一带便鸣起汽
笛,远近皆可闻,,藉此预报土产行情。一响,表示土产行情无起落;
二响,带来佳音,土产行情涨价。因此,散居在上下游两岸的唐山新
客,便漏夜整装,准备第二天清早,运载土产上市交易,采购用
品…。这一带,顿时成为闹区。热烘烘,真闹到午后,大家才兴尽满载
而归。一阵喧嚷过后,便呈现一片“冷落车马稀”。
绕过旧保元药行,便是银行街和爱莲街。这两条街,算是第二古老
的街道。爱莲街旧称三层楼,是最高的建筑物。其间有两间名闻遐。当
时,有两位名医,也在此悬壶济世,名噪一时。
提起鼎玉园茶室,那是一间具有特殊风格的建筑物。兴建此楼,曾
引起一场风波。业主曾经与殖民政府对簿公堂,结果这场官司业主胜
诉,一时传为佳话。据云:英殖民时代,百姓不准建“八角柱”的建筑
物,因“八角柱”建筑物是“宫庭”的象徵。殖民地主子虽蛮横,但有
时到底还有一点民主风度,这是东方人永远望尘莫及的。
爱莲街未端,是旧日发电厂,前方有一大草场,围以一公尺高的竹
篱笆,修剪得像一道平整的厚围墙。许多官民集会都在此举行。早期国
共侨领也曾经在此举行过重大庆典。龙争虎斗,风光一时。诸如;双十
节,便有盛大的提灯游行;抗战筹赈会也在此展开。
记得,抗战胜利前夕,庆祝双十节时,更是万人空巷,旌旗飘扬。
国民党侨领刘某,曾经登上三层楼,率领高喊:“中华民国万岁!”街
上的游行队伍,热血沸腾,万众一心,狂呼:“万岁,万万岁!”喊声
响澈云霄。那股激情,历久不衰。如今忆及,人事已非,此情此景,只
堪缅怀。
马克律这条再平凡不过的街道,曾印上我童年淡淡的足迹;也充满
着我儿时的欢乐。当你漫步,走过那一段“猪肉”摊前,你一定不会有
异样的感触,但是,当你细细端详那别具风格的简陋建筑物时,那硕果
仅存的唐山阿伯,一定会指点迷津似地向你娓娓道来;那是三十年代的
CASINO。繁华过眼,岁月尘封,如今极少有人旧事重提。那时候,这里
虽然还处在蛮荒野地,这个“不夜城”却是合法的娱乐场所………是唐
山新客工余,徜徉、流连的地方。多少新客因豪赌而倾家荡产,流落他
方。对于梦寐以求的唐山老家,只好吱足引颈北望。“归家遥遥无
期”。
赌场附近,烟馆林立,是吞云吐雾者的人间天堂。出卖劳力的人力
车夫,驳力工友、游手好闲者,平日一把鼻涕,一把泪,但一登“龙
门”,便精神百倍,生龙活虎似地又重新投入生活的大洪流中去……。
随着老一辈先后作古,这些生活插曲,逐渐消声匿迹。
楼外,江潮拍岸,寒风袭来,微冷。
在这枯寂、超尘绝俗境地,不禁使我又坠入另一个如梦似幻的境
界。在那印像深刻的记忆中,滕王阁序,又在脑海里浮现………。“滕
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楝朝飞南浦云,朱廉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拓荒先辈今何在?槛外鹅江空自
流。”
此刻,我浑忘了,是处身岳阳楼抑或登临滕王高阁,还是徘徊在那
迷朦的黄浦江头?………。
拉让江江水滔滔往前奔流,蓦然回首,千山万水总依旧,只是“朱
颜改”。不禁惊叹,往事如烟,人事沧桑,世局如棋局局新………宁不
教人触景生情,感慨万千。
得奖作品 文学奖1994合集四《拉让盆地丛书11》水云第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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