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與海外華人|
華人:甚麼樣的少數民族?(1)
中國與海外華人
王賡武
作者以前曾談到南洋華人作為東南亞的一個“跨國”社會集團的告終。當時這股社會
力量的強大表現,促使了新加坡成立了南洋大學,這所大學在理論上是為該地區全體
華人服務的。這所新大學表明,我們即將目睹一個可以稱為跨國的少數民族的知識和
文化中心成長起來。但是有其他跡象表明,這是一種類似帕金森定律(Parkinsonian Law)
的現象--全盛時期結束之後才修建起宏偉的建築物。首先,在整個東南亞,甚至某
種程度上在馬來聯邦,都有已被證明的本地民族主義力量。其次,有中華人民共和國
對海外華人政策的轉變,這是周恩來在萬隆宣布的,而且在宣布後不久就開始制度化
了。值得一提的是興起了一批本地出生的華商領袖,他們更加有組織地抵制“跨國主
義”,而且正得到各個新的國家政府的鼓勵,更加清楚地發表意見和更加不受老式的
南洋“沙文主義”的控制。
然而對於華人繼續“跨國”的擔心依然存在。這主要是由這樣一個事實造成的:中國
是共產主義國家,共產主義為建立國際主義提供了新的基礎,而中國人很容易在與他
們有關係的地方把國際主義變成跨國的社團主義。那些寄希望於中國並且欽佩毛式共
產主義成就的人,不會放棄“南洋華人”的思想。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後期及六十年代
南洋大學學生的激進思想證實了這種擔心,其程度之大,以致幾乎沒有人注意到該大
學學生中,來自新加坡及馬來西亞以外者是何等之少,以及該大學在多麼大的程度上
已經變成了一所馬來-中國大學,而且後來變成了一所新加坡大學。
對於一個中國共產主義主導的跨國主義的擔心並未在越戰期間有所減退。如果說有甚
麼區別的話,這種擔心是變本加厲了;這是由於這場戰爭日益迫近擁有大量“華人”
人口的地區,如曼谷、檳榔嶼、吉隆坡及新加坡等。但是人們注意到中國的文化大革
命對該地區多數具有中國血統的人有著一些強烈的消極影響。這是多數“華人”第一
次與中國所發生的事情感到疏遠,特別是因為有些暴力和侵犯行為是直接針對歸國的
海外華人和仍在國外有親屬的華人。這種情況,加上1959-1961 年農作物失收使人民
陷於赤貧的情況大白於世,證明了中國並不是他們多數人的天地。1959年以來,中國
未能保護在印尼的中國公民生命(及財產)--到1965年政變引起的屠殺達到了頂點
--這就使那些仍然持懷疑態度的人進一步確信他們應當同他們的國家政府言歸於
好,並且應當忘卻他們和中國尚存的一點聯繫。
至少在尼克松(Richard Nixon)訪華聲明之前或者1971 年聯合國接納中國之前乃至中
國從1969年起的外交攻勢成功之前,情況似乎一直如此。後來中國終於在世界絕大多
數國家之間建立起公信性。這是否會影響華人的忠誠--問題又一次提出來了。對於
跨國華人的不盡憂慮再度縈迥腦際。但是在這項推測開始重新迸發之前,印支的戰爭
卻使人們得出了必然的結論。幾個月之內就很清楚地表明共產黨的勝利並沒有導致中
國的統治,也沒有導致華人少數民族的跨國性在越南、老撾和柬埔寨重現。與此相
反,那些留下來並且經遇過渡時期活下來的“華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隱沒在
土著中了。
儘管如此,過去關於“海外華人”今後作用的一些擔心再次出現了。五十年代對華人
的恐懼心理迅速重現,人們提出了許許多多問題。這些問題的大多數集中於兩個互相
關聯而且細節繁多的問題。第一個是,東南亞華人會成為顛覆的目標嗎?第二個是,
華人會被豉勵去抵制同化並重新強調他們的華人屬性嗎?
在這兩個問題上,意見有分歧。有許多人堅決認為,中國在外交上重新活躍必然意味
著給有華人少數民族的東南亞國家帶來麻煩;但是也有些人把注意力更多地集中於美
軍撤出的後果,而不是集中於華人打算幹甚麼。另外一些人相信,這種擔心的時代已
經過去了。多數華人已經定居下來,並且同1945年以來新興的國家政府言歸於好。他
們之中的多數人在經濟上是富裕的,而且已經獻身於該地區程度不同的自由經濟制
度,以致不會打算摧毀這種經濟。真正的危險,反而是來自貧困上著的日益不滿和年
輕土著的政治覺醒。因此,一種意見將注意力集中於中國的意圖,另一種意見則將注
意力集中於東南亞各國政府的有效管治。還有第三種意見,比較密切地察看當地華人
的反應。雖然不一定料想會有來自當地華人的巨大威脅,但是--比如說--就曾為
台灣中華民國國民的那些人的國籍而言,就將會有具體的變化,或者在忠誠及同化問
題上會有新的看法。這些變化取決於東南亞各國政府的現行政策,取決於華人的數
目,取決於每個國家已經達到的同化程度,以及--頗值一提的--取決於各個華人
對其入籍國的態度。
到了1974年5 月,中國本身對東南亞的政策變得更加明確了。這些政策強調了對現行
國際制度的承認以及與迄今敵視中國的各國政府重新修好的願望。以前承認台灣或拒
不承認任何一個中國的四十多個國家和中國建立了正常的外交關係。中國內部的變化
也證實了政府尋求穩定與發展的願望。林彪於1971年9 月垮台。中國共產黨的各省機
構改組。1973年8月,第十次黨代表大會選舉了新的中央委員會。雖然1974 年繼續進
行了反對林彪和反孔的激烈政治運動,但是趨勢是走向對內實行牢固的控制和對外實
行穩健的政策。甚至在周恩來逝世之後,這種趨勢也持續下去。特別是有關美國、日
本和第三世界的對外政策聲明,即使有時加上了激烈的反蘇情緒,也有助東南亞各國
政府消除疑慮。還有在接待到中國的訪問者方面,對具有中國血統的外國人和持有中
國證照的“華僑”二者之間的區分,得到了廣泛的注意。加上在1972及1973年期間與
馬來西亞代表持續很久的談判中中國政府所給予的保證,事態的發展確實減輕了過往
的擔心。1974年5月,當拉扎克(Tun Razak)同意訪問北京時,他的決定表明,他認為
相信中國方面保證的表面意義,其好處大於風險。一年以後,基於同樣理由,菲律賓
總統馬科斯(Ferdinand Marcos)和泰國總理克立(Kukrit)也都承認有必要改變態度。
估計新加坡政府會採取同樣的路線,在印尼表示願與中國恢復邦交後尤為如此。
中國既已基本上實現其與東南亞國家聯盟各國和解的目的,還有待觀察的就是:中國
對定居於該地區的具有中國血統的人是否可能採取不同的行動並且開始敦促他們以某
種方式代表中國行動,以及具有中國血統的本地公民本身是否可能重新發現他們的華
人屬性並且放慢--如果不是完全停止的話--同化的進程。自馬來西亞承認中國以
來,許多事態發展與“海外華人”問題有關,特別是與進一步澄清“海外華人”這個
詞語現在的真正意思的必要性有關。
最重要的事態發展有三:(1)泰國這個關鍵性國家在政治上的變化;(2)印支的變化及
其對美國、對東南亞國家聯盟各國政策的影響,和東南亞國家聯盟對華與對蘇政策的
影響;(3) 全球性通貨膨脹及經濟衰退對該地區非共產黨國家經濟情況的影響。與這
三者相聯繫的是若干其他事件,這些事件對那些具有中國血統的人也是重要的,其中
包括:泰國造反勢力的力量和泰國防止其東鄰老撾及柬埔寨支持這些造反勢力的努
力;作為抵禦共產主義傳播的新防錢,美國對泰國的殘餘支持;針對馬來西亞華人、
泰國人和泰國-馬來人的聯合造反勢力的泰國-馬來西亞邊境戰役。值得注意的還有
在馬來西亞國內出現的不滿情緒和新加坡對非共產黨顛覆活動的關注,兩者對具有中
國血統的人都有長期影響,而如果泰國國內比較嚴重的事態發展得不到解決而且其安
全問題危及整個馬來半島則尤為如此。
隨著每個事態的發展,就更有必要考慮“海外華人”這個詞語的用法是否得當。這個
詞語曾被按其最廣泛的意義使用,適用於住在國外的一切具有中國血統的人並大體為
中國詞語“華僑”(僑居的華人)的譯文。就東南亞而言,更為專用的“南洋華僑”一
直被廣泛使用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這個詞語寓有頗為團結的一個單一社會集團的含
義。這個詞依然使用,主要因為台灣政府在其官方出版物中仍予保留。1955年萬隆會
議之後,人民共和國使用這個詞語比較謹慎,但並不總是始終如一的。人民共和國在
“外籍華人”與“華僑”之間進行區分,前者指佔絕大多數的那些具有中國血統的外
國國民,後者指佔少數的那些差不多永久居住國外的中國國民。兩個政府按不同意義
使用“華僑”這個詞語,這一事實無助於東南亞各國政府澄清其含義。特別使人感到
混亂的是台北政府曾助長這樣一種觀點:凡是具有中國血統的人,首先是中國人,其
次才是外國公民。這往往使中國的處境十分困難。一方面,當中國宣稱在國外的所有
華人應成為其各自入籍國的忠誠公民時,各外國政府都懷疑中國的誠意。另一方面,
有些具有中國血統的外國國民保留了這樣的希望,即在緊要關頭,中國縱使不向他們
提供完全保護的話,也會提供庇護和幫助。印尼的情況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它表明
這個問題對於兩個中國政府、對於東南亞各國政府、以及同樣對於在國外的各種類型
中國人而言,可能棘手到何等程度。過去二十年間,曾經有:(1) 中國血統的印尼
人;(2)屬於人民共和國公民的華人;(3)屬於中華民國(台灣)公民的華人,而印尼人
則把他們當作“無國籍”看待;(4) 等待獲得印尼公民身分的無國籍華人,但在等待
期間他們願意得到人民共和國和台灣的民國的保護;(5) 等待獲得公民身分的無國籍
華人,他們不想和兩個政府發生任何關係。
在東南亞範圍之內,“海外華人”或“華僑”等詞語現在用得不那麼廣泛了。在政府
出版物中,在宣傳媒介中,包括華文報刊中,趨勢是避免提及華人,只在必要時使用
諸如馬華(馬來西亞華人)、印華(印尼華人)、泰華(泰國華人)、菲華(菲律賓華人)等
詞。那些具有中國血統的人有時自稱為華人(中國人)或華裔(中國人的後裔),他們自
覺地略去“華僑”中的“僑”字,因為這個字的若重點在於他們僅僅是僑居的人,總
是打算返回中國。仍然不能肯定的是,這是否只是表明那些具有中國血統的人的大部
分正式而人為地避免使用“華僑”一詞。同樣不能肯定的是,各個政府已把這個術語
上的變化看作真正表明它們的國民確實改變了對他們的新家園的態度。但是,如果我
們打算減少混亂並促成對一個複雜局面的比較準確的理解,那麼,一個重要的步驟
是,除了屬於中國或台灣的公民外,對其他所有人不再使用“華僑”這個詞語。
再回到印尼的話題上來。把所有那五類人都稱為華人或華僑顯然是不科學的,而且是
近乎種族主義的做法。在正常情況下,第(1)類和第(5)類應當叫做印尼人,除非因情
況必要而可以把他們叫做印尼華人。第(4) 類也應當叫做印尼華人,儘管也許有時候
把他們叫做(海外)華人更為合適。第(2)類和第(3)類則無疑都是(海外)華人。在柬埔
寨(到1975年4月為止)和老撾(到1975年7月為止),曾存在不那麼複雜的局面;這兩國
與中國的關係經歷了種種變化。自從1955年以來,曾有類似印尼的五類人,但是到了
1971年西哈努克(Sihanouk) 親王被推翻並由朗諾(Lon Nol)掌權之後,情況就簡單得
多。1975年年中之後,只剩下兩類:(中國血統的)柬埔寨人及老撾人,和(海外)華
人。這樣一種事態發展在緬甸早已發生了。緬甸和中國的關係從1950年以來一直比較
穩定。在那�埵魚q甸人( 如果進一步追問當地身分,則包括中國-緬甸、中國-撣人
等),也有(海外)華人。 而越南的情況則是相當奇怪而又異乎尋常的。在越北,長久
以來,中國血統問題一直是毫無意義的,華人只適用於那些從中國來的或持有中國護
照的人。越南南方自十九世紀以來,華人數字比北方大得多,而且直到1975年4 月一
直承認台灣政府為中國;在那�堙A吳庭艷(Ngo Dinh Diem)政府(1955-1963)迫使多數
華人加入越南國籍。雖然這並未使華人順從越南的願望,但當新政府於1975 年5月接
管政權時,情況確實比較簡單。如果能看到以下情況,那會是今人感興趣的,即:那
些沒有逃離越南的具有中國血統的越南人能否有機會選擇再次成為(海外)華人,抑或
在各方面都被當作越南人看待。
顯然,哪一個政府獲得承認是決定誰是華人或誰不是華人的一個重要因素。如果一個
東南亞國家政府一貫只和中國來往,華人的範圍就越來越小,只有屬於人民共和國公
民的那些人才是華僑。如果是和台灣的民國有外交關係,或者是中國和台灣都末獲得
正式承認,這就不那麼清楚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如1975年以前的泰國及菲律賓,又
如馬來西亞和新加坡,一個界定意義的新階段即將到來。1974年5月31日,馬來西亞與
人民共和國建立了外交關係,承認人民共和國為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並關閉馬來西
亞在台北的領事館。1975年6月9日,菲律賓也跟著這樣辦了,並宣布菲律賓將從台灣
撤回其全部官方代表,而且要求台灣在一個月內撤出其代表。1975年7月1日,泰國也
同樣照辦。對所有這三個國家的具有中國血統的公民--華人以及或許是無國籍的那
些華人--來說,影響都是巨大的。
官方的和法律上的地位是比較簡單的。儘管所簽署的三個聯合公報有所不同,但都一
致同意:那些具有中國血統的人,凡已加入三國中任何一國的國籍者,均以自動喪失
中國國籍論。因此,雙重國籍是站不住腳的。同時還明確,中國不承認“無國籍”華
人。通過這樣做,中國希望促使三國政府為那些具有中國血統的人獲得當地公民身分
提供便利。沒有正式發表所涉及的確切人數,但是一般認為,馬來西亞涉及約12萬不
具公民身分的人,泰國及菲律賓則分別有約30萬及10萬“台灣公民”被要求在當地公
民身分與中國公民身分之間擇其一。中國政府反覆強調,選擇中國公民身分者必須遵
守所在國法律,尊重當地習俗,並且與三國人民友好地生活在一起。對於這樣的華
人,中國保證按照國際慣例保護他們的權益。
從東南亞這三個國家的政府觀點來看,華人問題也是個政治問題。泰國和菲律賓的
“台灣華人”以前從來沒有反抗過當地政府。這些人會很容易地默然同意他們身分的
改變嗎?至於馬來西亞,它在歷史上對那些具有中國血統的人是否忠誠是懷疑的;那
麼,如果現在再給另外10萬人以他們所要求的當地公民身分,而其中多數以前是不具
備這種資格的,它怎麼能確信這10萬人的忠誠呢?馬來西亞還有一個把馬來亞共產黨
與華人及華裔人士相接納的問題。這樣,共產黨的反抗活動總是與外國勢力的干預相
關聯。如果在可能支持或可能不支持馬來亞共產黨的那些人中,實際上並無華人而只
有具有中國血統的馬來西亞人,那麼,這是否主要成為個內部問題而不能輕易歸罪於
外人呢?東南亞這三個國家各自的問題顯然是不同的,但是這些政府都得到中國政府
有力而明確的保證說:過去的“華僑”幾乎已經絕跡;“外籍華人”和中國沒有關
係,也不是中國顛覆的目標;而且不鼓勵華人抵制與當地同化,也不鼓勵他們堅持他
們所剩下的華人屬性。為此,看來中國在這些問題上不是模棱兩可的。模稜兩可主要
來自已經在該地區安家的那些華人後裔的態度與經歷。
16.1 馬來西亞、泰國和菲律賓的華人社會
本文的其餘部分將集中論述馬華、泰華與菲華,也就是馬來西亞、泰國和菲律賓的華
人或華裔。首先要注意的而且也是最明顯的一點是,“華人”在每個國家的解釋不
同。菲律賓的解釋是最明確的:只有那些屬於外國人的人才算是華人,而且當地的和
外國的人口統計員都尊重這種計算方式。在泰國,解釋就不那麼一致了。從官方來
講,泰國的解釋與菲律賓相同,但是人口統計員和政治評論員總是把情況弄得模糊不
清;他們把具有中國血統的及部分為中國血統的所有泰國國民與屬於外國人的華人放
在一起進行粗略估計,所使用的華人數字從250萬到400萬不等。至於馬來西亞,則官
方解釋的本身就是混淆不清的,除了少數部分具有中國血統者明白無誤地是馬來人,
而且已被如此承認外,每個具有中國血統的人,不管是否馬來西亞公民,都被算作華
人。這種計算方法的歷史原因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把它保留在官方統計數字及其他出
版物中,就很難去掉這樣一種殘留的觀念,即:所有這樣的華人,不管他們是否馬來
西亞公民,在某種意義上都是“華僑”。它所強調的是,他們在文化上沒有同化,而
這方面的重要性遠遠大於他們向馬來西亞公開宣布效忠。這助長了隔閡的感覺,而這
種感覺使遭受歧視的想法繼續存在,並且使一些馬來西亞華人對該國採取消極態度。
這反過來又加重了對他們政治忠誠的懷疑。
要注意到的關鍵的另一點是,所有可以用某種方式算作華人的那些人--不管他們是
外國人,還是中國血統的或部分為中國血統的本國公民--對中國的態度。已經很清
楚的是,在這樣的華人中,幾乎沒有人對返回中國居住感興趣。這只是部分由於返回
中國幾乎總是一個不可逆轉的行動。更重要的是,中國不歡迎他們回去。中國也許仍
然想要他們匯款幫助他們在國內的親戚,但中國也認識到在國外生活了一輩子或大半
輩子的華人不會在國內舒適地定居。同等重要的是,在或多或少具有資本主義性質的
國家定居的多數人意識到他們不可能在一個事事講求計劃的社會主義社會有所作為。
他們也許相信或者也許不相信中國的政治及經濟制度對中國人民是最好的,但是他們
知道,除非他們完全拋棄他們現在的生活方式並且獻身於新中國的理想,否則他們是
不可能適應的。再者,那些在意識形態上獻身於中國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極少數人很
可能認為他們在入籍國--更加迫切地需要革命的地方--對社會不公正及經濟剝削
進行鬥爭,他們對歷史進程的貢獻可能會更大一些。他們可能受到馬克思主義理想的
鼓舞,但是如果他們同情當地的苦難,支持土著的運動,並且不強調他們自己的中國
血統,他們所能產生的效果就會大得多。如果土著的革命本身獲得成功,例如印支各
國那種情況,那麼,就可能更難作出選擇。那些在1975年4月沒有離開西貢一堤岸和金
邊的人可以選擇生活於越南的人柬埔寨的社會主義社會或者作為中國人回國生活於中
國的社會主義社會。
所有這一切都不是說華人沒有對“故國”的留戀,也不是說毫不同情中國革命的目
標。重要的是要把這種情況和對共產主義擴散到他們入籍國的懷疑--如果不是敵視
的話--這個普遍存在的情況擺在一起考慮。這種情況不僅存在於因循守舊者、資本
家及親台分子中間,而且存在於小資產階級商人及手工業者中間。除馬來西亞及新加
坡外,小資產階級商人及手工業者在該地區每個國家均構成華人或華裔的多數。這種
情況不可能�琱[不變,如果入籍國政府政策不能給他們以可靠的長遠利益並嬴得他們
的忠心,則情況就很容易發生急劇變化。然而幾乎可以肯定,除非出於被迫,他們之
中想與中國認同的人越來越少了。而如果當地共產黨人有朝一日奪得政權並宣布他們
屬於土著人民的剝削者的話,他自揣前途也並不可喜。
更具體地說,自從馬來西亞、泰國及菲律賓與中國建交以來馬華、泰華及菲華分別對
這三個國家的態度如何呢?雖然這三個國家都是東南亞國家聯盟的成員,他們的安全
問題都大不相同,而安全問題直接影響他們對中國、對共產主義以及對他們當前的和
今後的華裔公民的看法。而這些華裔的態度也將取決於這些安全問題的性質以及相應
政府如何把他們作為可靠公民對待的政策。如前所述,自1975年4月越南勝利及柬埔寨
勝利以來,最關鍵的一些事態發展都關係到泰國的政治和泰國及馬來西亞的叛亂勢
力。更為所有東南亞國家聯盟各國普遍關注的是,美國的亞洲政策和日本與美國經濟
持續的不穩定及其對該地區的影響。
16.1.1 菲律賓
先從菲律賓談起。菲律賓的問題最簡單,而且其華人數字可與該地區的“外圈”即印
尼、緬甸、柬埔寨、老撾及越南的華人數字相比。這�堙A具有部分中國血統的人(混
血兒)幾乎已完全同化,而且幾乎已與菲律賓人不可分割。他們之中有些人可能特別
熱心於與中國的密切貿易關係,但是根本不存在這批人的顛覆問題。至於那10萬名屬
於外國人的華人,則有些感情上的疏遠,因為他們之中生於菲律賓的多數人感到他們
受歧視,並且感到只是法律運作阻止他們加入菲律賓籍。但在預期與中華人民共和國
建立外交關係時,前總統馬科斯的第270號指令放寬了公民身分的條件,並鼓勵仍然
希望成為菲律賓人的那些人填寫所提供的新申請表。此項新申請的第一次截止日期為
1975年5月31日。這個日期使外國人幾乎沒有時間作出反應。後來把這個日期延長到
6月30日。到期前呈送了約19,500份申請,共涉及6萬人左右(包括尚未成年的兒童)。
這就是說,屬於外國人的華人中,約有百分之六十謀求立即入籍,並願接受國家調查
局(Nation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和國家情報安全局(National lntelligence
and Security Authority)的調查。在那個階段,還有約4萬人由於種種原因而沒有申
請。有些人未能湊齊呈遞申請所需的六千至一萬比索,有些人可能願意成為中國公
民,另一些人則可能希望保留他們的台灣護照,即使這意味著他們居住在菲律賓期間
將成為“無國籍者”,也在所不惜。
沒有理由懷疑,那些謀求入籍的人最終會和較大的菲律賓社會打成一片,如果他們是
基督教徒,講菲律賓的國語或地方方言,並已開始活躍於當地的政治及文化事務中,
則尤為如此。他們的同化將得到諸如Pagkakaisa Sa Pag-unlad等組織的協助,該組
織若干年來一直在為這樣一個局面準備條件。至於所剩下的4萬人(包括兒童),還不
清楚最終將有多少人成為中國公民或者被中國政府及菲律賓政府當作中國公民看待。
最初,看起來在今後數十年間,菲律賓的中國成年公民不會超過2萬,這是兩國政府
都毫無嚴重困難地接受的數字。對每個人及其家庭的細緻安排自然需要時間逐個解
決,而且預計開始時會造成相當大的混亂。儘管如此,人們認為不會由於這個原因而
危及中國與菲律賓之間的良好關係,而且估計經過一段動蕩時期後,這方面的菲律賓
華人問題會基本得到解決。只有一點依然今人擔心。如果台灣真的成為人民共和國的
一部分,而且菲律賓與中國的邊界沿呂宋海峽(巴士海峽)劃分,會發生爭端嗎?未來
幾年人們可以對此諸多猜測,但是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些問題會涉及中國公民或具
有中國血統的菲律賓公民。
16.1.2 泰國
泰國政府和在泰國的華人面臨的問題比較複雜。主要原因有三。首先,法律上和社會
上對華人的界說不像菲律賓那樣明確地一致。第二,泰國曾深深捲入印支戰爭,中國
在這場戰爭中則始終支持反政府的一方。第三,叛亂問題很嚴重,而且叛亂分子一直
得到中國共產黨--如果不是政府本身--的鼓勵和支援。
上文已經提到泰國如何計算華人人數的問題。31萬屬於外國人的華人的境況與菲律賓
相似。泰國政府願意加速把泰國國籍給予那些想要入籍的人,但是該政府預計多數人
會謀求中國國籍或者會設法在特殊安排下保留他們的台灣護照。和菲律賓不一樣的
是,謀求泰國國籍的人的比率很可能較小,因為泰國國籍過去總是比較容易得到的,
那些想要入籍的人的多數在1975年之前必已得到。如果大量的人--比如說,20萬左
右--成為中國公民,則泰國政府或許會有點擔心。但是真正的擔心將來自另一方
面。自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以來已經獲得泰國國籍的那些人,其中有大量可能尚未被泰
國社會完全同化。泰國政府以前並未為此而煩惱,因為該政府從未重視入籍的人為
“轉變原則”(conversion principle),而是依靠比較自然但耗費時間的“持續的文
化同化方式”(continuum method of cultural assimilation)。依靠這種方式,十
九世紀被同化的中國-泰人(Sino-Thai)使其他泰國華人逐漸通過他們提供的渠道進
入泰國社會。在充裕的時間和耐心等待之比這個政策非常成功。現在大多數泰國華人
是中國-泰人,而且誰也不懷疑他們強烈地忠於與他們有重大利害關係的社會結構。
他們的數目,他們的團結一致,以及他們堅持同化政策的決心,可以克服任何關於這
個進程可能受到阻擋的憂慮。但是這種持續文化同化的進程看來從未曾終結,而且始
終存在這樣的問題,即這種方式是否會起雙向作用,以及是否會有把進程逆轉的壓
力。對比的長久懷疑導致了所有作者在提及泰國的“華人”時都籠統地把祖先為華人
的所有人士都計算在內,達到了250萬至400萬“華人”這個經常使用的驚人數字。這
類計算反映出這樣一種潛在的懷疑,即許多泰華在環境發生變化而且於己有利時,即
使不真正認同於中國人,也會恢復他們對中國人的聯繫。
這個問題的另一個方面是這個為數眾多又或多或少為“華人”的人口構成。如果具有
中國血統或部分中國血統的泰國人確實佔總人口的百分之八左右而且主要居住在城市
中心,這就意味著他們大部分是小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諸如在曼谷就肯定如此。這
樣的城市中心產生了活躍的改良主義知識分子,這些知識分子自1973年10月以來曾動
搖該國的政治結構,而他們之中肯定包括許多具有中國血統或部分中國血統的人。毫
無疑問,這些泰華將主要作為泰國人而不是作為“華人”行動。但是泰國的東面和北
面都是共產黨統治的國家,泰國與中國之間密切的貿易關係又已恢復;在這種情況
下,泰華任何反對現狀的政治活動都可能引起這樣的猜疑,即:這些泰華中有多少人
能經得起忠誠考驗。但是如果這種猜疑竟導致泰國領導人忘記如下情況,那將是很可
悲的。儘管許多泰華保持與中國南部城鄉的親屬聯繫,他們之中的多數人在泰國的傳
統主義、保守主義及資本主義制度下都曾有所作為,而且幾乎沒有人曾同情中國政府
及中國佔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不管它是軍國主義的意識形態,民族主義的意識形
態,還是共產主義的意識形態。
16.1.3 馬來西亞
至於馬來西亞,華人問題尤為顯著。已故的拉札克甘冒他一生事業中最大的風險前往
北京,使馬來西亞與中國之間的關係正常化,表明了他不是反華的。這一大膽步驟的
主要原因是他一心想使東南亞成為一個“和平、自由及中立的地區”。對華貿易--
如果可能,通過政府機構進行--的考慮也屬重要。與此同時,中國政府承認他的政
府的合法性;中國正式保證不干涉馬來西亞內部事務;中國確切說明中國血統的馬來
西亞人不要對中國有所指望,而願意成為中國人的那些人必須遵守馬來西亞法律--
所有這些確實提高了拉札克作為一位明智而目光銳利的國家領袖的地位。那次風險是
值得一冒的,因為它終於去掉了馬來西亞華人在國籍問題上的曖昧態度。如果華裔之
中有許多人仍然對政府不滿意,他們就得設法在馬來西亞當地解決。他們對入籍國的
態度很可能更加明確,而且他們更可能不管甚麼種族出身,集結同樣具有不滿情緒的
人,共同作為馬來西亞人致力於糾正種種不公。因此,雖然獨立以來的事態發展,已
經表明馬來西亞華人必須學會接受一個從屬的政治地位;在一個受制於較大的全球體
系的經濟中,華人社會的經濟力量有限;與當地土著在文化上的完全同化幾乎是不可
能的。但是同一時期亦證實了具有中國血統的公民有能力對馬來西亞承擔政治義務,
也有能力適應從一個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英國-馬來結構到今日公認的一個東南亞國
家的變化。
1974年5月後,馬來亞共產黨的暴力行動確實又開始了,而且該黨繼續由具有中國血統
的馬來西亞人掌權,儘管許多原來的領導人從來也不是獨立的馬來亞或馬來西亞公
民,而且現在或者是外國人,或者是“無國籍”人。(1989年12月,陳平在泰國與馬來
西亞邊境露面宣布馬來亞共產黨暴動結束時,他曾自稱為馬來西亞公民。)還有零星爆
發的城市暴力行動,由不知名的團體發動,特別是在1975年獨立日(國慶)前後,十分可
能是具有中國血統的馬來西亞人發動的。這�堨N表了可能威脅該國政治穩定的至少兩
個根源。但是這兩者之中沒有一個是如一些觀察家及分析家一直主張的所謂正邪或華人
對抗馬來人這般簡單。馬來亞共產黨的暴力行動淵源於一種歷史觀點,這種觀點認為革
命是不可避免的,而且認為該國以至整個地區即將發生根本的變動。它曾受到中國的外
交成就和印支的共產黨人勝利的鼓舞,但它不再是特定起源於中國的。事實上,馬來亞
共產黨取得政治收獲更多地是依靠它與泰馬邊界兩側的泰國及馬來叛亂分子的友好關
係,而不是依靠馬來西亞華人的公開支持。至於城市暴力行動,如果真像看起來那樣是
由一些具有中國血統的馬來西亞人其日益不滿引起的,那麼,它必然主要是一個不斷發
展的歷史進程的複雜產物。這個進程是把一個後殖民地時期的多元社會改造為一個建立
在當地土著主權上的民族國家。必須認識到,不管進行經濟再分配的努力是多麼公正,
也不管“種族熔爐”哲學對立國的事業是多麼必要,這個進程總是痛苦並且充滿紛爭。
如果處理不當,它對國家的破壞性可能遠遠超過對多數馬來西亞人來說依然是格格不入
的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主義的世界觀。
總之,馬來西亞政府有充分理由為存在一個人數眾多的具有中國血統的城市無產階級
而憂心忡忡,但在這方面應當著重於起作用的“無產階級”一詞而不是“華人”。中
產階級自由職業者和成功的商人,不管他們的血統是甚麼,從來也不構成政治穩定的
嚴重威脅。五十年代曾經出現過異常抽象的意識形態和革命威脅已經失敗,但其後取
而代之的威脅源自機會減少、期望落空及實際社會地位下降等等。這�堙A必須考慮到
新定居的移居者的背景性質。人所共知移民是好動不安的。他們渴望其社會地位有所
提高,至少是有今後提高其社會地位的希望。在華裔約佔總人口百分之三十五的新興
民族國家,要提高所有人的社會地位顯然是不可能的。這樣,經過一段時間後,多數
人不得不接受處於某種漸趨穩定的社會階級的現實,而且所有定居下來的人都被迫承
認這是準則。因此,對許多人而言,他們的無產階級將擴大和繼續存在,而且當他們
為保衛他們的階級而尋求保護時,在利用合法的地方組織以提高生活水平及減少社會
不滿方面,他們會越來越馬來西亞化。一個牢牢確立的穩固的無產階級很少是支持革
命的,而且如果它確實做到了階級的團結一致,也很少是主張種族主義的。種族出身
的重要性和對無產階級的恐懼大大降低--這樣的時機似乎已經來臨了。這不是說,
農村再沒有爆發革命的潛力。在東南亞,威脅著殘存的傳統政治結構的仍然是農民動
亂。然而這並不是來自馬來西亞華人的威脅,這不是對馬來西亞華人資產階級或無產
階級有益的一股力量。近來的事態發展表明,馬來西亞華人從政治不穩定中得不到甚
麼好處,他們的領導人要使他們的支持者、使其他馬來西亞人以及馬來西亞政府認識
到這一點,現在為時未晚。
16.2 結論
很難概括整個東南亞的華人少數民族問題。以下所列只在提供一個框架,用以更好地
理解這個問題的一些比較普遍的方面:
從東南亞各國政府的角度來看:
1.仍存在這樣的猜疑,即它們本國的一些具有中國血統的公民仍是華人第一、忠誠的
公民第二。以華人傾向於代表中國行事這個假想為根據,對革命中國的不信任促成對
所有華人的不信任,甚至對屬於它們本國公民的那些人也不信任。
2.華人在政治上與文化上的同化被認為只是表面上的,因而同化並非防止顛覆的保證。
只有經過長時期的種族混合,才能消除“華人問題”。
3.海外華人和它們本國的華裔公民的經濟實力構成長期的威脅。迄今為止,它受到以西
方為主的“新殖民主義的”或跨國公司的貿易系統所抑制。如果西方大國撤出,就需
要以更為嚴厲的措施來限制這一“華人”實力。
從中國的角度來看:
4.東南亞和第三世界的其他地方一樣,處於獨立、解放和革命的前夕。中國可以通過運
用正確的策略進行幫助。戰略的關鍵在於中國與社會主義陣營的成功。東南亞地區的
具有中國血統的那些人大部分是不革命的,決不容許他們妨礙中國與社會主義陣營的
成功。
5.不僅革命最終必將成功,而且中國在這一帶的影響必將擴大。時間對中國有利。中國
的實力足以使其不考慮這些華人少數民族,他們現在是可有可無的。無論如何,當中
國的影響壓倒一切時,那些仍願與中國打成一片的人會再一次回到中國的懷抱。
從定居於東南亞的華人的角度來看:
6.多數人對中國並不負有效忠的義務,但是僑居的習慣依然保持了下來,這是由於不公
平待遇,由於缺乏保障,由於文化上的驕傲自大,由於最終會受到中國保護的非理性
願望,以及由於“這山望看那山高”的錯誤觀點。
7.凡是能識別為華人的人數足夠多的地方,就有退守集中居住區的狀況。這種現象在各
主要城市已很顯著,處於“外圍”的諸如印尼、緬甸、菲律賓以及印支各國的主要城
市,尤為如此。
8.只有在泰國、馬來西亞及新加坡等核心國家,中國血統的公民能發揮積極的、有意義
的和有價值的作用。這在理論上可以是以世界革命為名,但更可能的是為了他們各自
的民族國家--如果他們和這些國家之間的利害關係能更為明確界定下來的話。
因此,“華人”仍然不得不感到他們是一種身分獨特的少數民族。他們的困難幾乎一
直是無法克服的,這主要是因為他們一直被認為是各種各樣的少數民族。目前,初步
確定一下“華人”不是哪些種少數民族和考慮他們可能仍然是哪些種少數民族,或許
是有用的。他們肯定不是下列類型的少數民族:
1.他們不是具有完全的與生俱來的權利的土生土長的少數民族;
2.他們不是一個擁有以獨佔區域為主的少數民族,因而不是農村人。
3.他們不是那種會在兩個接壤的國家中感到惕快自在的邊疆少數民族;
4.他們不是一個以目前居留地作為唯一的家園的少數民族。
然而“華人”具有與其他少數民族相同的下列特徵:
1.他們由許多相互競爭的群體構成,通常是處於分裂狀態,很少能團結起來,只是在受
到嚴重歧視時才暫時團結一致;
2.他們喜歡保留自己的文化,但在正確誘導的情況下,願意逐步予以放棄;
3.他們在一定限度之內能夠被同化和“異化”;他們本身可以再次成為移民,成為在某
處地方的新的少數民族;
4.他們在國外可以成為“跨國的”少數民族(諸如印度人,各種各樣的歐洲人,各種各
樣的阿拉伯人,一些越南人,日本人等等)。
但是“華人”有其完全不同於他人之處:
1.他們的“祖國”靠近東南亞,幅員遼闊,人口眾多,潛力強大,在傳統上衊視該地區
內的民族及文化;
2.他們的“祖國”有一個共產黨政府,並被視為旨在通過指揮與慫踴革命以主宰世界的
國際陰謀的一部分。
總之,海外華人“構成少數民族中的特殊種類,這主要是由外部條件決定的。這個少
數民族,由於靠近其發源地,由於過去動盪的經歷,由於有一個重新崛起的革命中
國,她聲稱代表著一種普遍的力量而令舉世矚目,老是提心吊膽。作為一個少數民
族,它具有一種悲劇性的特質,因為在人們的心目中,中國的偉大遠遠超過了它今後
實際所能達到的地步。
註釋:
註(1)本文的較早文本曾於1976年發表,此次出版時略予修訂並補充最新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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