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薇作品集
宝贝儿
作者:黛薇
五岁小儿常常爱说:
「我们去巴士。」
他的意思是说坐巴士出门逛街去。
小孩是不爱困在家里吧。有事没事,他总爱鼓吹:「去巴刹。我们去巴刹啦!」
晚饭之后,六点半新闻之后,假日周末早餐之后,他总要三番四次,耐性十足的说了一回
又一回。
家里只有父亲会驾车。他挨在他大腿旁,黏着贴着,仰着小脸,眸子闪闪发光,用软软的
童音去拨动父亲的心弦:
「爸爸,我们爱去巴刹吗?」
真的一家人出门去。也不过星城大厦走走,帝宫大厦 ,再上海边公园逛逛。可就够他
兴奋的了!一路上唱着儿歌,抢着说话,念路过的车辆上的车牌,忙个马不停蹄。
上滑梯,坐跷跷板,飞千秋,千遍一律儿童的游戏,他都玩得好像头一趟似的新奇刺激。
我们在一旁看看,也不免沾着他的欢乐。
面对母亲不会驾车之事实,在他可是一个大困扰吧!上了幼稚班之后他常回来告诉我:「
立量的妈妈会驾车。」「巧玉的妈妈会驾车!」我只好向他道歉:「对不起,妈妈不会驾
车。」他反倒过来安慰我:「你不会驾车。爸爸会,哥哥会。」我问他:「浩云以后会驾
车吗?」他点头,「会,我会驾车。」尾音拖的长长的,十分肯定。
其实他现在已对各种车辆发生了浓厚的兴趣。爸爸做工的小型货车,舅舅的有盖货车,叔
叔驾的长斗罗 ,小姨的吉甫车,哥哥的威拉,他都分得一清二楚。按笛,开车灯,水扫
,车窗自动开关,音响,他用的比我还行。有一天他在长沙发的软垫之间 了一根小木棍
,呜呜呜的换档前进后退,一边手还转着我看不见他看得见的驾驶盘,真真假假的抛来一
句:
「妈妈,我载你去图书馆。」
他的确是爱车。
玩具篮里除了积木,球类,模型之外,就那几辆玩了几年的小车。他不挑剔。车盖跌了,
轮子落了,他也玩得津津有味。一向来我也不乱花钱买堆积如山的浪费。就那麽几辆车,
他有他的想像力。上山下坡过渡轮泊车塞车交通灯、沙发、大床、甚至我的手臂和腿,
都是他的四通八达的马路。有时我挪了挪身 ,他会抗议:
「 呀!我怎样驾车呢?」
还有的就是故事书了。
那天我带了一本小男孩 猫的故事书回来,他翻开了来,自己先笑了,拿着书来叫我看:
「妈妈,这就是我,抱着猫玩呀!」
新近家院里来了一只小白猫,和他交了朋友。我们怕猫不乾净,带菌,就阻止他,总是叫
他洗手。稍一不留神他就溜去车房,小白猫不知从那乱窜了来,先贴着他的脚跟上擦着,
再攀在他身上黏着。他呢,先拍着它的头,摸他的身 ,之后猫和小孩就抱在一起了。他
把猫抱在穸里,猫把头靠在他肩上,好一幅温馨的画面。可就让他父亲撞见了,母子两人
齐齐挨了骂。第二天父亲用了铁腕政策,把猫送走了。他也在场,车子停在一间食堂前,
把猫放下,他还跟它说拜拜。后来每回路过,他总不忘路面张 ,嘴里说:
「猫猫不在呀。」
小孩不像大人老钻牛角尖。或许说,他们的喜怒哀乐不像大人一样盘根绕枝。他们转移得
快,适应力也强。
去年我有事离家五日。这是他懂事以来我第一次离家。他在强褓时期我出门时就抱他回娘
家交给我母亲,都没出问题。这一回他反应很大。第一天晚上天黑不见母亲,他催着父亲
去工作室载,说:「天暗暗,巴士回家了。妈妈不能够回来啦!」都告诉他妈妈去了另一
个城 ,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却守着客厅不让关门,囗里只说:「妈妈要回来。」父亲
说太晚了,他要睡觉,明天得做工呢。他说:「爸爸你去睡,不要关门,我等妈妈。」後
来我的电话到家,唤他来听了,跟他说个明白,他哭了起来,费了好一番囗舌才哄着他答
应关门熄灯上床睡觉。
「妈妈你快点回来!」一句话在我心里刮起十级风暴。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只差没蒙
被大哭。
第二天一早电话赶回家,他倒睡得香甜,还没起床。晚上再一通电话说他倒没找妈妈了
还告诉姐姐妈妈去读书呢。我是叁加一个文学讲座跟他说不清所以用了读书这两字。当时
也没叫他讲电话免得不可收拾。於是放松了心情忙我自己的事。回家那一天傍晚的钟点到
站,朦胧的暮色里,他和父亲手牵手在车站里等着。我一见他扑了上去搂住,想不到他马
上挣脱了反扑在父亲穸里,回过头来看着我疑真疑幻。我连唤了他几声牵他的小手搭上我
脸上,他终於笑了一只候似的攀在我身上。
第二天,第三天他还时不时看着我,用手摸摸我的脸说:「妈妈,是不是妈妈?」妈妈你
回来了。」影子似的跟我寸步不离。
想起来,这一次的经历对我们母子来说都是惊心胆跳的。他大概已经忘记了,我却始终磨
刻在心上。
如果我从此不出现了,想必他也会照常的过着日子吧。但是他心里是否永远有着一处难以
填补的坑洞呢?我不敢想。我相信母子之间的爱是无可代替的。他得不到最好的,也只好
接受次等的了。我乱了方寸,反而自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纠缠不清了。
现在他背着书包上学去了。他渐渐开拓他自己的天空。像一张白纸,开始沾点色彩。母亲
的穸抱太小了,他迈着小步,开始自己的路程。
他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里, 老师同学相处。每天报新闻似的回来叽叽咕咕。 于写字,推
手痛头痛肚子痛。刚开学时我抓着他的小手一起写,渐渐的也愿意小椅小桌前做起功课啦
。练字簿上老师赏了一个红色星星他到处献宝翻给每个人看。学会了错打个×对划个勾,
饭桌上一双筷子就一会儿是×一会儿是勾。答道德考卷老师画了一条鱼加上一个盖,他打
个×问他他倒有一番理由:「浩浩爱吃鱼,盖起来了我看不到没有鱼吃了。」
我不急。他终会明白了加盖的一碟鱼是为了防苍蝇,或者是防猫。他还会明白各种生活中
层层叠叠的网盖墙篱。我倒是有点悲哀。
他是一湖晶亮的湖水。他开始了涟漪圈圈,跟着的还有波滔浪潮呢。他是一天天的长大
了,我格外的珍惜着一分一秒。
「我吃多多饭,像哥哥一样大。」他常常一边吃饭一边这样说。
在他来说,快高长大是一份殷切的盼 吧。他那里知道,在他母亲的心里,他总是个不
折不扣黏着贴着的宝贝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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