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舞舞
31

    返回涩谷住处,拿出不在家时寄达的函件,大致过目一遍。然后打开录音电话,把
内容放出:重要事项一个也没有,照旧全是工作方面鸡毛蒜皮的琐事。无非下月号的稿
件进展如何啦,我的失踪害得对方好苦啦,新的稿约等等。我嫌啰嗦,一律置之不理。
光是逐个解释一遍就要花去好多时间。与其如此,倒不如不声不响地立即着手工作来得
痛快。不过我心里也十分清楚,一旦干上扫雪工这行,此外便什么也干不下去,因此只
能暂且置之不理。当然这在情理上多少说不过去。所幸时下不缺钱花,以后的事以后再
说,总有办法可想。说起来,迄今为止我一直是按对方的指令闷头苦干,未曾有过半句
怨言。现在多少自行其是也算不得胆大妄为。这份权利在我也是有的。
    之后,我给牧村拓打去电话,忠仆接起,马上换牧村上来。我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告诉他雪在夏威夷十分快活自在,无任何问题。
    “那好,”他说,“感激不尽。明后天就给雨打电话。对了,钱够用?”
    “够的够的,还有剩。”
    “花就是,随便。”
    “有件事想问问,”我说,“那女郎的事。”
    “啊,是那个。”他一副若无其事的口气。
    “那到底是怎样一种组织?”
    “应召女郎组织嘛。那东西一想就该明白的吧,你也不至于和那女郎整个晚上都在
打扑克吧?”
    “不不,我是问怎么能从东京买得火奴鲁鲁的女郎?想知道那种渠道——单纯出于
好奇心。”
    牧村略一沉思,大概是揣度我这好奇心有无杂质。“比方说,和国际特快专递差不
多。给东京的组织打去电话,请其在何日何时把女郎送到火奴鲁鲁的何处。这样,东京
的组织就同火奴鲁鲁有合同关系的组织取得联系,让对方在指定时间把女郎送到。我从
东京付款。东京扣除手续费后,把剩下的钱汇往火奴鲁鲁,火奴鲁鲁再扣除手续费后,
剩下的交给女郎。方便吧?世上什么机构都有。”
    “好像。”我说。国际特快专递。
    “噢,花钱是花钱,但方便。好女子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抱得到。从东京可以预订,
不必到那边费劲去找,而且保险。中间又不会冒出什么争风吃醋的来,况且用经费报
销。”
    “能把那组织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么?”
    “这可万万使不得,绝对秘密。除了会员概不接待,而要成为会员须经过极其严格
的资格审查,要有金钱、有地位、有信用。你怕通不过,死心塌地好了!我把这渠道告
诉给你都已犯规,违反了对局外人严守秘密的规定。这样做纯粹是出于对你的好意。”
    我对他这番纯粹的好意表示感谢。
    “女郎够味儿吧?”
    “嗯,不错。”
    “那就好。交代过要送好女郎过去来着。”牧村说,“叫什么名字?”
    “迪安。”我说,“6月的迪安①。”    
  ①英语中“6月”的发音同“迪安”大致相似。
    “6月的迪安。”他重复道,“白的?”
    “白的?”
    “不,东南亚。”
    “下次去火奴鲁鲁,我也试试。”
    其他再没什么可说的,我便道谢放下电话。
    接着,给五反田打电话。照例是录音电话。我留话说我已经回国,请同我联系。如
此一来二去,不觉暮色上来。于是我驾起“雄狮”,去青山大街采购。又在纪国屋买了
调配妥当的蔬菜。或许长野县的大山里头有一处专门供应纪国屋的调配式菜田。那菜田
想必很大,四周用铁丝网围着,就是《大逃亡》电影中那样的铁丝网,纵使有架着机关
枪的岗楼也无足为奇。那里面有人对莴苣和芹菜施以某种动作,肯定。而且是远远超出
我们想像的非蔬菜式训练。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买菜买肉买鱼买豆腐买咸菜。买完回
来。
    五反田没来电话。
    翌日早晨,在“丹琴”炸饼店用过早点,去图书馆翻看半个月来的报纸。这自然是
为了确认咪咪案件的侦破有何突破。我仔细翻阅了朝日、每日和读卖3份大报,均只字
未提她的死。连篇累牍尽是什么竞选结果,什么雷夫契克谈话,什么初中学生不良行为
等等。还报道说“沙滩男孩”由于有音乐剽窃嫌疑,原定在白宫举行的音乐会受到抵制。
荒唐!假如“沙滩男孩”因此被逐出白宫,那么米克·贾格尔即使3次被投进火炉也毫
不足惜。总之,未能从报纸上发现有关一女子在赤坂某宾馆被人勒死的报道。
    随后,我又把过期周刊统统翻看一遍。只有1份有1页关于咪咪惨死的报道,标题是
《赤坂Q宾馆·美女全裸勒杀案》,哗众取宠的标题!上面没有照片,代之以一幅大约
某专门画家根据尸体画的肖像。恐怕是因为杂志不能登载尸体照吧。细细端详,还真有
点像咪咪。不过这也是因为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咪咪,倘若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
下突然目睹这肖像,多半看不出所以然来。确实,脸的细部画得很像,然而关键之处却
相差甚远——没有传达出她表情的主要特点。这是死的咪咪,活着的咪咪却是热情洋溢、
生机勃勃的。她始终怀有希望,始终抱有幻想,始终动脑思索。她曾是个温情而熟练的
官能扫雪工。所以我们才做成了幻想交易。所以那天早上她才说出了“正是”。然而画
上的咪咪却比她本人寒伧得多,猥琐得多。我摇摇头,闭起眼睛,缓缓叹了口气。面对
这幅肖像,我再次真切地感到咪咪确已死了。在某种意义上,比看尸体照片还要更真实、
更深刻地感受到她的死,或她不在的缺憾。她完全地、彻底地死了,再也不能返回人世。
她的生已被吸入黑洞洞的虚无之中。想到这点,我心里便生出一种近乎凝固而干涩的悲
哀。
    报道本身也同肖像画一样猥琐不堪——赤坂一流宾馆Q里,发现一位大约不超过25
岁的年轻女子被人用长统袜勒死。女子全裸,随身没有任何足以证明其身份之物。在服
务台使用的是假名等等。内容同我从警察口中听来的相差无多。我所不知道的只在文章
最后写了一点:警方认为此案同色情组织,即以一流宾馆为活动场所的高级应召女郎俱
乐部等组织有关,并已就此开始调查。看罢,我把过期杂志放回刊物架,坐在大厅椅子
上前思后索。
    警方为什么单单对色情组织进行调查呢?莫非掌握了确凿证据?但我不能够给警察
署打电话,叫出渔夫或文学,询问后来进展如何。我走出图书馆,在附近简单吃了午饭,
沿街游游逛逛。本以为游逛时间里会突然计上心来,结果纯属徒劳。春日的空气淡漠而
滞重,使得皮肤阵阵发痒。到底应怎样分析呢?思路一片混乱。我走到明治神宫,在草
坪上仰望天空,开始思考色情组织。国际特快专递!在东京预订,在火奴鲁鲁同女郎困
觉。自成一统,简便易行,老谋深算,无懈可击,且堂堂正正。无论何等污七八糟的名
堂,只要越过某一临界点,便很难以单纯善恶的尺度加以衡量。因为其中已经产生特有
的、独立的幻想。一旦产生幻想,势必作为纯粹的商品开始发挥作用。高度发达的资本
主义社会就是要从所有的空隙中发掘出商品来。幻想,此乃关键所在。卖春也罢、卖身
也罢、阶层差别也罢、个人攻击也罢、变态性欲也罢、什么也罢,只要附以漂亮的包装,
贴上漂亮的标签,便是堂而皇之的商品。再过不久,说不定可以通过商品目录在西武百
货店订购应召女郎。You can rely on me.
    呆呆仰望春日天空的时间里,不由腾起想同女孩儿困觉的欲望,可能的话,最好同
札幌的由美吉。嗯,这并非绝对不可能。我想像自己把一只脚插进她公寓房间门缝——
就像那个神情抑郁的刑警——使之不得关门的情景,并且对她说:“你必须同我困觉,
这是你应该做的。”接下去恐怕就会如愿以偿。我轻轻地、像解开礼品绸带似的脱去她
的衣服。解开外衣,摘去眼镜,脱掉毛衣。脱光后,却成了咪咪。“正好,”咪咪说,
“我的身子很动人吧?”
    我刚要回答,不料天已大亮。而且身旁躺着喜喜,五反田的手指在喜喜的背部优雅
地往来移动。这时雪开门进来,撞见我同喜喜相抱而卧的场景。那不是五反田,而是我,
手指是五反田的,但同喜喜做爱的是我。“想不到,”雪说,“简直想不到。”
    “不是那样的。”我说。
    “你这是怎么了?”喜喜重复道。
    白日梦。
    粗俗、混乱、无聊的白日梦。
    不是那样的,我说。我想困觉的对方是由美吉。但是不行,千头万绪,乱成一团。
我首先必须清理头绪,否则一切都无从着手。
    我走出明治神宫,在原宿后街一家可以供应美味咖啡的小店喝了一杯又热又浓的咖
啡,慢慢悠悠踱回住处。
    薄暮时分,五反田打来电话。
    “喂,现在没时间。”五反田说,“今晚见面如何?8点或9点?”
    “可以,正闲着。”
    “吃饭,喝酒!过去接你。”
    我开始整理旅行包,把旅行期间的收据归拢起来,又分成两份,一份算在牧村头上,
一份我自己掏腰包。餐费的一半和租车费可以划归他,再加上给雪个人买的东西(冲浪
板、收录机、游泳衣等)。我把明细账写在一张纸上,装入信封,将剩下的旅行支票也
整理好,以便在银行换成现金后一并寄出。我处理这类事务是很快捷麻利的。倒不是出
于喜欢,没有人喜欢干这个。只不过我不愿意在钱财上不清不白。
    清算完毕,我煮了把菠菜,同小白鱼干拌在一起,洒上点醋,边吃边喝“麒麟”生
啤酒。我慢慢地重新看了佐藤春夫一个短篇。这是个令人心情愉快的春日良宵。苍茫的
暮色犹如被一把透明的刷子一遍遍地越涂色调越浓,最后变成了黑幕。看书看得累了,
便放上唱片来听。唱片是斯坦·罗茨演奏的舒伯特作品100号三重奏。从很多年前开始,
每到春天我就听这张唱片。我觉得春夜蕴含的某种哀怨凄苦同这首乐曲息息相通。春夜,
甚至把人的心胸都染成柔和的黛蓝色的春夜!我闭起眼睛,于是白色的人骨从黑暗的深
处隐约浮现出来。生在深沉的虚无中沉没,骨则如记忆一般坚硬,而且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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