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玉洁

不觉得，一点都不觉得

董玉洁

小张说“您这车该进博物馆了”时，老林阴下脸没应声，他觉得这话是冲着他人说
的。

老林承认这车是旧了些，龙头上蜘蛛似的爬满了锈迹，像自己脸上的老人斑，掩也掩
不住。可这车还能骑，老牌子，耐用；人也耐用，拟个计划总结什么的，像岁数，他
一个能顶俩青年。

老林朝60岁上倒计时。他不掰指头也知道日子不长了，该退了，好几个年轻人都瞅着
他那张靠窗的办公桌呢。外单位的来办事总要惊叹办公室太小了，老林觉得是自己挤
了大伙儿。

年纪大的或职位高的叫他老林，年纪轻的或职位低的尊他林老，都一个字：老，嫌他
老，催他老。老不值钱啦!

老林心里疙疙瘩瘩的，一闲下来就回味年轻时的事。

那会儿可真叫年富力强啊。年轻人初来乍到都捧着材料毕恭毕敬地向他请教：“林老
师，您看……”他谦虚谨慎地措辞：“我看这样是不是更妥些……”临了还缀上一
句：“仅供参考、仅供参考!”年轻人一个个都后来居上，雨后春笋般地当了他的科
长，做了他的局长。小林也成了老林。老林把拟好的文件小心翼翼地呈上去，春笋般
居上去的科长局长们呷一口茶，用笔尖轻轻地敲着：“老林啦，这个词用得很不妥
嘛!”说着在旁过粗粗地草上一个新词，长长地甩出一道线将原词废去。老林干涩地笑
着，使劲地啄头。

正如书上说的，自己这本书写得太平淡了，没起没伏，没个高潮，没用什么惊叹号就
该划句号啦。整天揣摩、发挥领导的意思，一晃就是38年，自己在单位还没真正指挥
过一次人呢。啥事轮到你个写材料的指手划脚呢。老林抚着自己精心保存下来的一大
柜材料，心里涩涩的，像含了枚没熟透的柿子。


勤杂工小军喊：“林老，科长叫。”进了科长办公室，科长道：“局长在办公室，老
林，你去一下。”老林明白来活儿了。不知怎么搞的，他觉得自己有点盼活儿干。

局长吩咐：本月26日上午8点在局机关礼堂召开全系统干部职工大会，市长将到会作重
要讲话。“26日、上午8点、机关礼堂、全系统干部职工大会、市长”，老林习惯地重
复着关键字眼儿。

轻车熟路，通知很快便拟好了。但老林没有像往常那样转手交给打字员，他望着通知
发呆：人家一句话忙乎千把号人，一句顶千句，这才叫价值啊。

老林突然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应有这么一次一句话调动千军万马的风光。他头发热心发
狠，瞅瞅四周没人注意，提起笔飞快地把通知的日期由26改为27，6字既像6又像7，他
想打字员打了几时是几时。

打字员打成了27，老林想就不客气了。老林生平第一次有了做贼的感觉。

通知很快打印分发下去了。

当夜，老林从梦中惊醒浑身只冒冷汗，但怎么也想不起了细节。老林后悔了。

一上班，老林就去找局长坦白问题，可局长开会去了；下午局长回来了，但一望见局
长那辆神气活现的小轿车，老林头一胀，咬着唇没开口。

26日，礼堂里一片死寂。如期而至的市长劈腿叉腰立于礼堂门口,足足两分钟才迸出一
句：“开什么玩笑!”然后扭身上车绝尘而去。


局长像削去了半截的树桩戳在礼堂前的台阶上，半天没醒过神。

老林彻底后悔了。他缩进卫生间足足半个小时没敢出来，心缩成一枚小纸团儿，使劲
地夹在胳肢窝下。

当晚他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地琢磨：局长怎么就没刮我一顿呢?


27日大清早，老林从侧门溜进了礼堂，蜷在最后排的角落里。

人们陆续而至，礼堂里人声渐沸。同事朋友聚在一起话讲得很馋。老林偷偷伸起脑袋
望了望，上至局长书记，下至电工炉工，全齐了，千把号人将礼堂塞得严严实实，像
篇没分段没标点的材料底稿。

老林渐渐坐直了身子，心里涌起一股要向人倾诉的欲望：是我把会议弄到今天的、是
我使另一个原定于礼堂的重要会议延了期、是我让局长没能参加市里组织的一个重要
的座谈会……

他站了起来，挺直腰干，阔步来到主席台边，倒了杯热茶，在第一排拣了个显眼位置
坐下，很响亮地啜茶，很精神地与人握手、寒暄，时不时仰起脖子，一串豪放的笑从
喉间直窜而出。


会议主持人喊了几遍“安静啦”、“开会了”，像开水锅里扔进了几粒陈年老蚕豆，
人们嘴里仍翻腾着热情的话语。局长站了起来，足足半分钟没换气，脸青得像只未装
把的铁锹。忽一下局长抓起不锈钢真空杯往桌上一撂，顿时满堂的噪音化了似的奇
静。局长恶厉厉地扫视全场，没头没脑地喝问：“干了一辈子文字工作，一个通知都
办不了，就不觉得惭愧么?”

老林心里满满的、暖暖的，悄声自语：不，不觉得，一点都不觉得。

作者：董玉洁
通联：湖北省钟祥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邮编:43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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