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南极

仲海宁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总是洁净，雪白明月照在大地，藏着你最深处的秘密。”
                                                        --《挪威的森林》
（一）
雪神号破冰船巨大的躯体在海面上缓缓移动。GPS全球定位系统显示，在船体的下方，横亘的是地球的赤
道。
小唐懒懒地躺在驾驶舱的躺椅上，昨天晚上和强台风周旋了一夜，他完全有理由好好地放松一下自己。可是
他只是看起来有点懒懒地而已，他有的是旺盛的精力。他只是奇怪，昨天晚上还是狂浪滔天的大海，现在居
然温驯得像只绵羊。赤道附近的海水湛蓝，有人作过分析，全球已经没有几处的海水还能像赤道这边一样的
明净了。天上偶尔飘过一两片白云。小唐不禁想起了童年时的摇篮，那摇篮当年也是这海水般地轻摇，摇篮
里的被子总是洗得白白的，就跟那天上的白云一般。
很多时候，小唐都会有莫名的感动。他现在就很感动，因为他想到他现在如果跑到船头，那他就是在南半
球，他如果跑到船尾，那他就是在北半球。那么谁在赤道的正上方呢，他想到了朴顺子。她的卧室现在是不
是正好在赤道上方呢。
一想到昨晚朴顺子把船上的总控制台吐得一塌糊涂的样子，小唐就觉得好笑。不过当时谁也腾不出手来收拾
她吐的东西，以致于小唐昨天一晚上手都湿湿的，他很佩服自己居然能够面不改色地握住沾满秽物的控制
杆。不过今天台风一过，小唐就罚顺子把控制台好好的收拾了一番。顺子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吐了，但当她看
到自己昨晚上吐的东西之后，她忍不住又冲出舱门大吐特吐了一通。
雪神号是目前世界上最好的破冰船之一，它是世界上第一艘采用核为动力的破冰船，船上装有两套传动系
统。平日里可以使用由主电脑控制的电子传动系统控制船舶的活动，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中日韩三国的科学
家又在船上安装了一套机械液压传动系统，一旦电子传动系统遭到破坏，还可以靠机械传动安全地行驶到世
界的任何地方。该船的使用目的是为了给三国在南极的科研站提供补给。以前三国各自都有先进的补给船
舶，但三国还是克服各种困难，联合造了一艘世界上最先进的破冰船。两年之前，当这艘船从日本横滨下水
的时候，曾有人作出预言，在未来十五年之内，不会有比这艘船更好的破冰船面世了。
这艘船最大的特点倒不在于它的大，而在于它操作的简便性。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很难有人相信，诺大的一
艘雪神号，居然只要二十个人就已经能维持连续三个多月的航行。当然，是不是由这么少的人来操纵这艘
船，当初有很大的争议。一个被提出来的理由就是安全问题。无论是从中国、日本或者是韩国起航，要到达
南半球，马六甲海峡是必经之地。马六甲的海盗以其贪婪和残忍闻名于世。许多经过马六甲海峡的船舶不但
会被海盗劫掠一空，而且很多船员被杀害。近年来，虽然东南亚各国政府加强了对海盗的打击力度，一些国
家还动用军队对海盗的巢穴进行清剿，但收效甚微。而且现在所有的海盗船都加强了推进系统，一些军队用
的海战舰艇有的时候即使看到海盗船的踪迹，也会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摆脱。最后，科学家们还是决定设计一
艘很少人即可操纵的船舶，不过他们给船舶安装了先进的监视仪器，任何靠近该船一哩范围内的不友好船只
将收到警告，如果动武，就会受到船上配备的两枚垂直发射导弹的攻击。这两枚导弹因为是垂直发射，因此
可以击中任何角度的目标，每枚导弹的造价约为八十万美元。
两天之前经过马六甲海峡的时候，倒确实有一艘船不怀好意地跟在雪神号后面，不过在小唐拿着一把老式的
五四式手枪跑到船尾打了两发信号弹之后，那艘船就销声匿迹了。或许海盗们觉得这艘船太大了，还是不要
惹为妙。
小唐不由得又想起了朴顺子那优美的身枝。小唐是船上的大副。他毕业于一所正规大学的中文系，却子承父
业，从他父亲的手中接过了舵手的位置，一干就是八年时间，航海经验相当丰富。顺子是韩国汉城大学地质
系的教师，虽然还在念博士，但已经有许多研究成果在国际核心学术期刊上发表，她这一次上雪神号是为了
到南极从事半年时间的实地考察工作。
“小唐！”
一声尖叫把小唐从暇想中拽了出来。说曹操，曹操就到，呵呵，其实应该说是想曹操，曹操就到。
小唐睁开眼睛看着一路跑将进来的顺子，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女孩子本来就不应该这么疯疯颠颠的。顺子好
象感觉到了小唐目光的含义，立刻又变得乖乖的，她低着头在小唐对面坐了下来。小唐立刻没有了脾气，问
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不是开心了啦，刚刚厨房里的山本帮我算命，说我五行缺水。”
顺子不知道和谁学说的中文，句子倒还通顺，却总喜欢在句子后面加一些“啦”、“呀”、“不得了”之类
的词儿，听起来有些奶声奶气的。
“哦？日本人也懂五行？”小唐有些奇怪，这年头怪事挺多的，“不过你倒绝对不缺水，呵呵，要不然你昨
天怎么吐得那么欢。”
“哎呀，你坏死了啦。”顺子又活蹦乱跳起来。“我是吐了呀，不过昨天的风大得不得了，船上的二副当过
海军，他也吐了呀。”
“不过，到底什么是五行缺水？”
“嗯，五行缺水么……”小唐颇有些伤脑筋。因为顺子还不懂什么叫五行。他只好把什么是五行详细地跟顺
子讲了一通。所谓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这五行既相生，又相克。所谓相生，是指金生水、水生
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所谓相克，就是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五德终始之
说，始于中国的汉朝。小唐又给顺子解释了一通各种颜色代表什么，比如讲青色代表木德，红色代表火德，
黄色代表土德等等。
“啊，我知道了。”顺子突然高兴起来。
“你知道什么了？”小唐问道。
顺子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两幅国旗的样子。小唐拿起来一看，却是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以
前的中华民国的国旗。小唐不由得很佩服顺子的见多识广，身为一名地质学家，知道中国的国旗不足为奇，
但连历史上的国旗也能通晓，就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了。小唐虽然已经航行通过了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城
市，也不敢说自己对各国的国旗都能通晓，有的时候遇上个别小国家的船只，他还是要翻一下航海手册才会
知道那是哪一国的船。
顺子的笔在纸上迅速地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只见她用线条将两面旗帜上的星星连在了一起，然后打了
一个叉；稍后她又将两面旗帜的底色部分连在一起，也打上了一个叉。小唐想一了想，不由得笑了起来，他
明白顺子的意思是说青色代表木头，而红色代表火，木头遇到火自然会被烧得精光。而两面旗帜的小星星分
别为土和水，那是水来土掩了。顺子又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旗帜下画了个勾，那意思是说难怪中国共产党会
赢得那场战争了。
“我的爷爷的爸爸参加过韩战。”顺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顺子还没有学过中文里的曾祖父这个
词儿，她只好用“爷爷的爸爸”来代替。
“那么当年的朝鲜和韩国呢？”小唐问。
“是啊，他们的旗帜没有什么相克的呀，所以我们现在叫大韩及朝鲜邦联共和国了。”顺子说。
“那么中国和美国呢。”小唐还不死心。
顺子低头在纸上又画出了中美两国的国旗。不过她很快便露出了迷惘的神情。“你看，”她指着星条旗说，
“这边白白的应该是水。而这儿，”她的手又指向五星红旗，“这儿红红的应该是火，那水应该克火才对。
可是这儿，”她的手指向了五颗星星，“又有很多的土，那土又应该克水才对。哈，我也搞不清楚了。”
“现在，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其实那些国家没有什么必要斗来斗去的，干脆蹲在家里改旗子好了，又省心又
好玩。”小唐一脸的严肃。
“对啊。”顺子顺口答了一句。但她很快发觉上了小唐的当，便跳了起来，将她的粉拳擂上了小唐的胸膛。
小唐哎呀一声，故作万分痛苦状。
“我看你还是改行去做算命先生好了。”小唐道。一想到在科学如此发达的今天，两个人居然还在这儿大谈
五行，小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二）
门上的旋钮发出了转动的声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进来。老人看起来有点疲惫，但他的身板依旧挺得
很直，纯白色的制服洗得一尘不染，这使他看上去非常的帅气。有的老年人看起来慈祥，有的老年人看起来
风度翩翩，但这个老年人只能用帅来形容。
“船长。”小唐站了起来。
“船长。”顺子也赶紧起身打招呼。
进来的是雪神号的船长。船长姓赵，名云海。今年已经五十有三岁了。和他的名字一样，与他一生相伴的是
白云和大海。他出生在福建的一艘渔船之上，十岁之前他甚至没有踏上过陆地一步。而十岁那年他到岸上去
了一次之后，他的父亲惊异地发现他居然晕陆。这个世界上有的人晕车，有的人晕船，还有的人晕飞机，但
晕陆的人恐怕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来。闽南一带的船民故老相传，晕陆的人是海龙托为人身，是注定一辈子
要与大海打交道的。所以虽然他在家中是最小的儿子，他父亲的临终前还是决定把渔船传给了他。船长至今
尚未娶妻，他的一生全部献给了大海。也正是由于他的航海经验，他在三十岁时就成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好船
长。这一次雪龙号远航，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最佳的船长的人选，事实也证明他可以胜任这一职务。
昨天船长和全船的人一样，一夜未睡。也就是刚刚，他才在船长室里迷糊了一会儿。
船长打开主控制台右排的第三个显示屏，在显示屏的正下方，一个白色的气旋正在缓缓的移动，那正是昨晚
上他们所经历的那场强台风??“大卫二号”。现在，再过两个小时，它就要在澳洲登陆了。船长注意到在屏
幕的右上方，也就是雪龙号的东北角，一个巨大的气旋正在形成之中。这几天南太平洋上空气流活动激烈，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会是今年的“大卫三号”台风。
大卫，是意大利著名雕塑家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可能是这一届的国际气象学会主席是意大利人的缘故，今年
太平洋上空形成的强台风统一都以“大卫”命名。大卫象征着健康和力量，现在却用来命名台风，是不是所
有的力量一旦失去了制约都将变得暴虐？船长的眼前浮现出了大卫的形象，他恬静地站在石头的基座上，手
里举着石块，准备时刻保卫他的城市，或许这种保护，也是以另一方的毁灭作为代价的罢。
“小唐，”船长问道，“大卫三号台风会影响我们的航程么？”
“我已经分析过了，由于副热带高压南移的缘故，这股台风在形成之后将会向交偏西方向移动，估计不会对
我们的航程造成影响。”小唐胸有成竹。
“嗯。”船长点了点头。他欣赏的就是这样的年轻人，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自从雪神号建造以
来，他就一直把小唐当作自己的儿子来看。不过平时他从来不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
船长打开船头的航海日志，记录下了今天的天气。虽然已经有强大的电脑作为船上的控制系统，任何一天的
天气和海浪状况资料都可以从电脑中直接获得，但船长还是保留了他记航海日志的做法。一方面，这是他几
十年持之以恒的行为，另一方面，他始终觉得应该自己拿笔来记点什么，他并不是不相信电脑，但他禀承了
二十一世纪许多人的看法，电脑并不代表一切，很多时候人才是决定性的因素。
小唐怀着崇敬的眼光看着船长的笔在日志上快速地移动着，现在的年青人只懂得用电脑打字，而电脑打出来
的字千篇一律，像船长这样能写得一手好字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了。小唐虽然自己是中文系毕业，但每次看
到自己写的字他都会怀疑这是哪一国的文字，上面大，下面小，而且一律往右倒。他曾经看过一本影印本的
雷锋日记，那上面的字倒是好象和他的字差不多，可惜雷锋之所以是雷锋，不是因为他的字写得好，想到这
一点，小唐就有些沮丧。
“小唐，”船长的话把小唐从沉思中拉了出来。“我们的航向有问题么？”
“是的，昨晚上的那场强台风使我们的航向发生了偏移，所以我们的航线不得不作了一些修改，如果我们按
向右20度的方向行驶的话，我们将在12个小时之后再次回到原来的航线。”
“唔”船长仔细地看了一下主屏幕上显示的航线图，他拿笔在上面虚画了一下，问道：“没有暗礁么？”
“我已经核对了所有的水文资料，没有发现暗礁。不过，”小唐踌躇了一下。
“什么？”
“刚刚接到国际航海集团的卫星电报，我们现在的航线上可能会有一座冰山。”
“冰山？”船长扬起了眉毛。这个消息多多少少令他有些惊奇，他在海上航行了一辈子，还从来没听说过赤
道附近会有冰山。
“情况是这样的，”小唐解释说，“前一段时间沙特阿拉伯的一个酋长为了讨好他的后宫，向国际航海集团
租了一艘巨型拖轮，想去南极拖一座冰山回沙特，这艘拖船成功地在南极捕获了一座冰山并把它拖向北半
球，拖船在赤道附近遇到了麻烦，台风吹断了牵引冰山的巨大的绳索，所以现在这座冰山处在飘浮状态。按
照目前赤道的水温分析，这座冰山要完全融化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顺子张大了嘴巴。她很难想像一个阿拉伯酋长只为博取美人欢心，居然会想出这样主意。她能
想像这座冰山究竟有多大。
“好，注意观察声纳，随时调整航向。”船长并不担心冰山，雪神号上先进的声纳系统能够清晰地探测航线
上的各种阻碍。众所周知，冰山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其在水面之下的体积远远大于其在水面之上的体积，往
往船只在看到冰山的时候，已经触到冰山的水下部分了。泰坦尼克号沉船事件是人类历史上的一次大海难，
它的沉没就是因为碰上了巨大的冰山。雪神号上的声纳设备与一般的声纳设备有所区别，它不但能探测到航
线上的阻碍物，还能通过船上的电脑描绘出阻挡物的全景图，从水上的到水下的。非常值得信赖。
“当，当当”。控制台左方的的管子响起了有规律的敲击声，“难道你们不饿吗？”山本的声音从管道中清
晰地传了出来。小唐不禁觉得好笑，船上的通讯设施是一流的，可是船只的设计者却在驾驶舱和餐厅之间连
了一个原始的传声器。每次开饭的时候，山本总会在管道的另一头敲上两下，然后对着管子大叫两声。
“山本大叔，今天有朝鲜泡菜吗？”顺子对着管子也叫了起来。
“有，有你在，还少得了这个。”
顺子登时笑逐颜开。
（三）
餐厅设在船的中部，对着大海的一边开着几个舷窗，很多时候在吃饭的时候都可以看到海鸥在窗外掠过，划
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餐厅的顶部是两排白炽灯，常年打开，以补自然光线的不足。
正是吃饭的时候，餐厅里都是人。雪神号此次远航，除了船员以外，还有五名来自不同国家的科学研究人
员，他们都搭乘雪神号前往南极，去自己国家的科学研究站工作。这五个人分别是中国的阮正兴院士、日本
的阿部裕二博士、韩国的朴顺子博士、英国的琼斯研究员，以及埃及的里贝克研究员。他们所从事的都是地
球物理方面的研究工作。他们在自己所从事的领域都有建树。
尽管许多国家对南极提出了领土要求，但由于联合国的反对，南极终于没有被各国瓜分，现今，许多国家都
在南极设有自己的科学考察站，有的国家还设有多个考察站，人类对南极这片神秘的大陆的了解正日趋加
深。
看到朴顺子和小唐一道走了进来，阿部的嘴角有些抽动，嫉妒在他的心中如熊熊的烈火一般地燃烧着。阿部
今年三十三岁，长得一表人才，身材高挑，他研究的方向中是地震学。日本是个岛国，地震非常频繁，虽然
科学现今已经很发达，可是人类对地震还是无法作出准确的预报。阿部的志向就是要攻克这个科学上的难
题。
自从一上雪神号，阿部就对朴顺子很有意思。与他做学问的态度相同，阿部的爱情观也是十分的严谨，在他
看来，顺子的研究方向是地质学，而自己研究的方向是地震学，两者有很大的关联，如果两个人能在一起，
对相互的学术研究也会大有助益。如果顺子和阿部一样，也是这么理性的动物的话，那事情就好办多了，阿
部好几次找机会和顺子搭话，但顺子看起来总是不冷不热的。这让阿部很难过，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自己心仪
的女人对自己却没有意思更令人伤心的事情呢。也许事情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么坏，或者顺子是个害羞的姑
娘，我还是有机会的，阿部这样安慰自己。现在的阿部看到顺子和小唐在一起开心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阵
刺痛，他登时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小唐看到山本正在柜台边忙碌，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山本的腰，问道：“山本，今天吃什么？”山本抬起头
来，他是一个矮个子的日本人，看到顺子和小唐，山本很是高兴，“我还以为你们不想吃饭了呢……嗯，今
天的午饭有茄子焖肉，还有毛豆烧鸡，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
“你不是说还有朝鲜泡菜的吗？”顺子有些急了。
山本立马变戏法一般地从柜台下方掏出了一罐韩国泡菜。
小唐和顺子拿了饭菜，在一张靠舷窗的的桌子边坐下。小唐身后的桌上，坐着的是船上的机械师刘森和电子
师李和。刘森是个中年人，熟悉船上所有的机械部件，他人长得膀大腰圆，用他的话来说，如果不是长着一
身肉的话，只怕要扛动那把大的老虎钳子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李和则是个年轻人，长得比较的瘦弱，因为
长期面对电脑及一些电子仪器，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李和与小唐的关系一向融洽。看到小唐和
顺子坐在他的身后，他将头凑到小唐的耳朵边上道：“不错啊，你。”小唐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向后甩
去，他的食指准确有力地击中了李和的肋下，李和闷哼一声，差点壮烈牺牲。
顺子好象察觉到了什么，她低头吃饭，表情严肃，也不再抬头和小唐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闷。顺子
饭吃了一半，悄悄地抬起眼皮看了小唐一眼，却看见小唐也在悄悄看她，顺子的脸庞立刻又如阳光般地灿烂
起来。不知怎么的，每次看到小唐她都有一种安定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别人所不能给她的。难道这就是爱
情么？顺子有些拿不准。顺子的母亲不在船上，要是她母亲在船厂的话，顺子一定会和她母亲讨论小唐这个
人，以及这个人给她的感觉。顺子轻叹了一口气，她是有些想妈妈了。
“怎么了？”小唐的感觉十分敏锐。
“啊，没什么。”在小唐的面前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令顺子感到很不好意思。
“真的没事么？”
“嗯。”顺子发出了很可爱的鼻音。
因为昨晚上的那场台风的缘故，小唐已经连续三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了。船长让二副留下来继续值班，让小唐
回去休息。或许是因为太累了的缘故，小唐直睡到晚上九点半才醒了过来。透过舷窗，小唐看到了一幅奇妙
的图象。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宇之中，在月亮的下方，一座冰山飘浮在水面上，发出森森的雾
气，在夜幕中勾画出一种飘渺的气氛。那座冰山果然在他们的航线之上，如果顺子在这边就好了，两个人一
起看这夜景是多么令人心醉的事情啊，小唐想。
顺子在房里也没有睡，他正在整理自己的一篇论文。当她看到舷窗外的冰山时，她登时呆住了。此时的她，
再也不认为那位阿拉伯酋长不远万里拖来一座冰山是奢侈浪费之举了，这情境是如此的震憾人心，童话故事
中的王子不是经常给公主带来奇迹么，女人，是要人宠的，顺子顿时觉得那位酋长的后宫是幸福的。这么美
的景色，要是有小唐在身边该有多好，顺子想。
（四）
“第二十日……西北风，风力五级。前方到达：博尔多瓦礁群。预计时间：八小时。”小唐对着电脑念出了
上述的话语。很快，这段话便显示在电脑屏幕之上。电脑屏幕上的“博尔多瓦礁群”几个字被打上了下划
线。小唐明白，这是电脑在提醒他雪神号此次航行在经过礁群的时候将会有科学考察任务。
小唐的手指点在“礁群”两个字之上，电脑屏幕很快就显示出几行字
课题：珊瑚礁取样
课题请求：汉城大学
责任人：朴顺子博士
地点：博尔多瓦礁群
作为一名海员，小唐对珊瑚礁非常的了解，珊瑚礁是由海底的一种叫做珊瑚虫的动物死后其身体中所含的石
灰质所形成的。与一般的岛屿不同，珊瑚礁总是在不停地长大。珊瑚礁的存在对于维护大海的生态平衡有着
至关重要的作用。近年来由于全球海水变暖，大量的珊瑚虫濒临死亡，许多珊瑚礁实际上已经停止生长。博
尔多瓦礁群是少数几个尚在发育的礁群之一，这使得其具有相当不凡的研究价值。
限于经费等诸方面的原因，人类其实并未对博尔多瓦礁群作深入的研究。在这方面稍有建树的是美国斯坦弗
大学的约克教授，而这位约克教授，正是朴顺子攻读硕士时的导师之一。这也是朴顺子提出这个课题的原因
之一。
晚九点，顺子便来到了驾驶舱。
“快到了么？”她有些急不可耐。
自从前两天在餐厅一起吃饭以来，顺子一直没有再和小唐说话。
“嗯。”小唐答应了一句。女人真是奇怪，一会儿热情如火，一会儿又冷若冰霜。小唐暗想。
“快，让我看看。”顺子扳着小唐的肩头把望远镜抢了过来，她举着望远镜向前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什么都没有？”顺子有些奇怪。
小唐扳住顺子的肩部，把她的身体向左转了60度，“呶，在那边。”顺着小唐手指的方向，顺子终于看到了
博尔多瓦礁群。望远镜里，一个个礁岛散布在海洋之中，星罗棋布。顺子拿下望远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半
倚在小唐的怀中，一时间脸上红云遍布，不胜娇羞。
在顺子身后稍远处，船舱角落的的李和向小唐伸出了两根手指，成V字形。
就在这时，船长下达了抛锚的命令。随着二副一个个熟练的动作，雪神号上三只巨大的铁锚牢牢地勾住了海
底。雪神号在离博尔多瓦礁群8哩的海面上稳稳地停了下来。
“我们现在做什么？”顺子巴不得现在就上礁。
“现在？”小唐奇怪地看了顺子一眼，“当然是去睡觉。”
（五）
南太平洋的早晨，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和谐。一只信天翁展开它长达两米的翅膀，在天空悠闲了划了一个圈，
投向了远方的天际。许多不知名的海鸟在礁群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天空和海水都是一样的湛蓝，以至于很
难分清何为大海，何为蓝天了。六点十分的时候，太阳升出了海平面，海面立刻由刚刚的一片湛蓝而变成金
光闪闪的颜色了。海浪一波一波地接连拍击着礁岛，又四散开来，溅出朵朵雪白的浪花，重新落回大海。
长年在海上航行的人，看见陆地都觉得很亲切。小唐现在就觉得很亲切，船长派他负责今天采样工作的联络
和安全，一个小时之后，他将和顺子一起登上这片神秘的礁群。在海上航行了这么长时间，能够到礁石上走
上一走，会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感觉。
顺子在船尾忙碌着。她是一个勤劳的姑娘，为了准备今天采样的工具，她早晨五点钟就出现在甲板上。她和
机械师刘森两个人忙了一早上，才把今天要用的工具全部整理完毕，刘森也将和顺子一起上礁，他要负责设
备的正常运转。
他们的气垫船预计在六点三十分驶离雪神号，顺子再次检查了一下他们要带的工具，她必须保证不会被遗漏
什么东西，要完成礁石的采样，缺少任何一样工具都是很麻烦的事。此次她带的工具总共有锤子两把，凿子
两把，小型钻探机一台，钻头一组，摄像机一台，潜水衣两套，还有两只用来装采样的帆布口袋，为了测定
珊瑚礁的高度，顺子特地带了一个卫星定位的高度计。当确定没有什么东西遗漏之后，顺子伸出大拇指对塔
台上的人作了一个手势，起重机便开动了。
小唐在船快被吊起的一瞬间及时地跳上了气垫船。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顺子嗔怪地望着小唐。
“我要是不来，你被大灰狼吃了怎么办？”小唐一脸的严肃。
“瞎说！”顺子白了小唐一眼，她的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小唐带的东西很少，只有一杆老式的双筒猎枪，一架望远镜，另外还有一具GSS移动电话。GSS是Global  
Satellite  System 的缩写。简言之，就是全球卫星系统，利用这套系统，可以在地球的任何一个角度和外界保持
联络。
气垫船被平稳地吊放在海面之上。刘森坐在前排驾驶的位置上，小唐和顺子则坐在后面一排。
“都坐稳了？”刘森回头关切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便按下了启动钮。气垫船先是在海面上垂直上升了约两
米的高度，然后便笔直地向前开去。雪神号上配有好几艘不同类型的快艇，这艘气垫船就是其中之一。之所
以选择气垫船，是因为礁群的海面之下有很多的暗礁，如果用一般的快艇，很有可能会撞得粉身碎骨。气垫
船在行进的过程之中能够避免与海水的接触，自然不会撞上暗礁了。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他们已经接近了礁群的外围。刘森回头征循了一下顺子的意见，顺子用手指向前指了
指，意思是直开进去。气垫船稍微调整了一下方向，便从两座礁岛的夹缝之中穿了进去。
一进入礁群之中，顺子立刻被这儿的景色所迷住了。
在礁群的内部，海水不再是湛蓝的颜色，而是变成了透明的碧玉一般的颜色，海水在这儿变得很浅，顺子甚
至能看到水面之下游弋的鱼群。这儿不再有外海那样的大浪，海现如同湖面一般的平静。气垫船强劲的气流
在水面上冲出层层的涟漪，一圈圈地向外发散开去。
顺子拍了拍刘森的肩膀，示意他停在左前方的礁石边上。气垫船重新回落到海面之上，缓缓地向前漂流了几
米，在礁石边停了下来。待船停稳，小唐便跳了下来，他站在岸边的海水之中，顺子正待也跟他一起跳下海
水，小唐却把她抱了起来，一直到礁石上才把顺子放了下来。顺子感受着小唐的体温，不禁一阵心跳。
刘森也跟着小唐一起跳进了海水之中，嘴里嘟囔着，真是不公平，她有人抱，我就没人抱。
小唐他们登上的珊瑚礁方圆大约有一公里，整个珊瑚礁中间隆起，四周低洼。顺子将在礁上不同的地方选取
三个地点进行钻探，以确定这座礁岛形成的历史。
顺子登上礁岛之后，先是根据高度计上显示的海拔高度画下了礁岛的草图。她一笔笔地在考察笔记上画着等
高线。别看顺子平时活泼好动，但做起研究来却一丝不苟，她所取得的那些成果并不是凭空得来的。
由于有小唐和刘森两人帮忙，顺子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她把钻探机钻取的样品一一编号，装进了帆布口
袋。并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了采集的地点。
待三个点全部钻探完毕，他们已经来到了礁岛的另一边。
如果说他们来的那个方向的景色可以用美妙来形容的话，礁岛另一边的景色只能用人间仙境这四个字来表示
它的美了。礁岛的另一边紧紧挨着两个小礁，三片礁岛之间是一片浅绿色的海水，海水很浅，能够一眼看到
海水的底部，在海底，他们看到了几丛赤色的珊瑚，这可以说是珊瑚中的极品，很多商人出高价想求得一丛
赤珊瑚，却往往不能得偿所愿。即使是顺子这样研究地质的专业人员，也很少看见过这么大丛的赤珊瑚。
最妙的还不是这些，在这片珊瑚丛中，飘浮着一只只硕大的如同蘑菇一样透明的东西，那是一群水母。顺子
目测了一下水母的密度，估计在这片水域这样的水母会有十几万只之多。顺子被这样的景色陶醉了。
由于这儿的水很浅，顺子决定从这儿潜水采集一些珊瑚的活体标本。她跟小唐说了她的想法。小唐仔细地观
察了一番海中的水母，他必须确定这种水母是安全无毒的，水母的种类繁多，一些水母会喷出令人窒息的毒
液，如果有这样的水母，那是绝对不能够潜水的。小唐用望远镜在水面上观察了十分钟，最终确定这片海域
的水母种群单一，并不是那种有毒的水母。
因为带着沉重的样品，他们无法返回气垫船停靠的一边。小唐决定由刘森返回礁的另一边将气垫船开过来。
潜水衣被他们留在船上，他们必须等船开过来才能开始潜水。刘森返回去开船，小唐则和顺子两个人坐在礁
石上看着面前的这片大海，两个人的内心都是一片宁静。
礁并不大，刘森的气垫船很快就开了过来。他们登上船，向海中稍开了一段距离，在海的中央停了下来。
为了安全起见，小唐决定和顺子一起下潜。
当他们下到水面之下后，他们便彻底地处在这个仙境一般的地方了，他们在无数的水母之间穿行，一路下潜
到海水的底部。顺子本来对那几丛赤珊瑚很感兴趣，但仔细思考之后她还是放弃了，这样的珊瑚在全世界已
不多见，实在是值得加以保护。而且从地质学意义上来讲，一丛红色的珊瑚并不比一丛白色的珊瑚有更大的
研究价值。
顺子和小唐各带着一丛珊瑚浮上了水面，顺子采到的那丛是纯白色的，小唐采到的那丛则带有一些象牙般的
颜色。
当他们重新回到船上的时候，顺子看了看表，时针指向了九点五十分。实在没有必要这么早回雪龙号。顺子
征循了一下小唐和刘森的意见，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再向礁群的中心开进，顺便拍一些资料片带回去。刘森
启动了气垫船，再次向礁群的中部开了进去。
气垫船向前开进了约半个小时，小唐估算了一下船的速度，他们现在大约离雪龙号有30海里的距离。这片礁
群可真大啊，小唐心想。
“小唐，你看到是什么？”顺子的话把小唐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顺着顺子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高高的礁
岛矗立在海的中央。礁的面积很大，从他们这面看，大约有两公里长的样子。顺子从事多年的地质研究工
作，可是她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会有如此大的礁石。
“我们就去那个礁岛好么？”顺子跟刘森讲。
刘森没有答话，他把方向盘向右扳动了一下，船便向着顺子所指的方向开了过去。
礁岛的岸非常的高，气垫船在礁岛边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一处平坦的地方，刘森只好找了一处稍稍看起来不
是那么高的地方停了下来。依旧是小唐把顺子抱上了岸边，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是顺子主动的投怀送抱，而上
一次，顺子多多少少觉得有些突然。
两人上岸之后，看见刘森依然在船上坐着。
“怎么，你不一起上去了么？”小唐问。
“反正采样已经结束了，还是你们去罢，我在这儿打个盹儿。”刘森道。
小唐不再说什么，和顺子两人一道攀登向上。
他们很快便攀到了礁石的顶部，可以放眼看到整个礁岛的概貌了。礁岛的地貌令他们惊奇不已，整个礁岛并
不是中间高起，而是中间凹下，跟月球上的环形山有几分相似。岛上甚至还长着一些矮小的灌木。
    “这好象不是一个礁岛，礁岛上长不了树。”顺子对小唐说。
“不是礁岛？”
“是啊，这是一个火山口。”
“你看那是什么？”顺子指着前方的一处地方问小唐。
小唐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天！毫无疑问，那是一座古代的建筑物。
“我们也许可以改行研究历史了。”小唐对顺子讲。
顺子有些不明白小唐的意思，但当她拿过望远镜看过去的时候，她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建筑物离他们的位置大约有一公里多的样子。
“我们过去吗？”顺子问。
“当然，我们还等什么。”小唐已经开始向前走了。顺子立刻紧跟了过去。
（六）
小唐和顺子站在建筑物的前面，这是一座建在石壁前的小石房。
房子的外观有点像是东方古代的庙宇。房子的门是用木头做的。这岛上是没有木头的，岛上有的只是石头，
那么这木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在木门的左边和右边各有一个窗户，窗户倒是石头做的，中间大部镂空，
镶嵌着一种白色的薄片一样的东西。顺子伸手在那白色的东西上摩棱了一会儿，她发觉这些白色的东西是用
珊瑚磨制而成的。显然这座房子的建造者找不到可以用来做窗户的材料，于是便别出心裁，利用当地随处可
得的整块的珊瑚磨制成薄片，这样做成的窗户，在白天的时候还可以透进一些自然光。在这样的一个荒岛之
上，有这样一座做工精巧的小石房，透着一种神秘的意味。
小唐和顺子对视了一眼。
“我们进去么？”顺子牙齿打着战，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有些害怕。
小唐轻握了一下顺子的手，示意她不要紧张。
“请问有人在么？”小唐对着房子高声问道。
里面一片寂静。
“或许里在住着一个韩国人，他听不懂中国话。”小唐对顺子讲。
在这种时候还能够开玩笑，顺子不知道该说小唐什么好。
“哈，文的不行咱只能来武的了，这叫先礼后兵。”小唐一手摘下身上斜挎的猎枪，另一只手将顺子推到了
自己的身后。他用枪筒慢慢推开了面前的木门。顺子躲在小唐的身后，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她并不知道木
门后面有着什么，这一点又是她渴望知道的。
木门吱呀吱呀地向两边张开，小唐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室内暗淡的光线，然后他便看见一具骷髅张着空洞的眼
睛迷茫地看着他们这两个闯入者。顺子从小唐的身后探出脑袋看了一下，看到屋内的情形她又“呀”了一
声，将脑袋缩了回去。
小唐拉住了她的手臂，她才鼓起勇气与小唐一同走进屋内。
走进石房，小唐才发觉房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房屋的建造者将房子依石而建，因此房屋其实只造了
三面，房屋的后面与整个山石连为一体。而建造者又把石头向内部开凿了一大块的地方，这就使得石屋的内
部看起来比较的宽敞。
屋内打扫得很干净，摆设也很简单，正中央放着一只石桌，石桌的周围放着几只雕琢简单的石椅。而那具骷
髅，就斜坐在石桌背面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小唐他们。或许他只是有点奇怪，是什么人打扰了他的清梦。
小唐和顺子根据石屋的造型和这屋内的摆设，基本上能断定这屋子的主人肯定是一个东方人，但他究竟是
谁，他是如何来到这儿的，两个人都觉得很费解。小唐正在看着屋内的摆设，顺子则绕过石桌，想看看有没
有什么有研究价值的东西。
“小唐，你来看，这儿有很多的小木片。”顺子指着石桌背面的地上对小唐说。
“哦？我来看看。”难道是房屋的主人做门的时候留下的材料？小唐思忖着，一边移动脚步。
当他的眼光扫射到那堆所谓的“小木片”的时候，小唐的身形剧震，他明白，他找到了破解石屋之迷的钥匙
了，这堆小木片，赫然就是中国古代的竹简。小唐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这石屋的主人是个中国人。
竹简被一根根地排列在石桌上，竹片上刻着的，是一排排稳健雄浑的隶体字。
上面写的是什么？顺子从来没看见过隶书，她有些好奇。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
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看到这段文字，小唐不禁“咦”了一声，这不是骆宾王那篇有名的《讨武?檄》么。小唐在大学的时候对唐史
很感兴趣，所以他对这篇檄文也是非常的熟悉。公元690年，武则天废帝自立，成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也是
唯一一个女皇帝。中国自古乾为天，坤为地，武则天自立为帝，当时天下有很多人反对。徐敬业就曾起兵反
抗，这篇为徐敬业讨武?檄，赫然就是出自当时大才子骆宾王之手。难道这石屋的主人竟与骆宾王有关？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
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
越，北尽山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
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
克？……”
小唐轻声读着竹简上一行行熟悉的文字，一边跟顺子解释文章的意思。顺子对中国的这段历史并不了解，遇
到不懂的地方小唐就详加解释。
“……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
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城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檄文并不长，但写得气贯长虹，掷地有声。据说当年武
则天看到檄文的时候大吃一惊，问左右的人是谁作了这篇檄文，有人告诉她是骆宾王写的，武则天十分惋惜
失去了一个做宰相的人才。
“余等随起兵反周，意在匡复唐室。”小唐一路读将下去，这一段却不是檄文的内容了。要了解石屋主人的
身份，看来也只能在这段文字里寻找答案了。
竹简往下记录的事情把小唐和顺子两个人的思绪带回了武则天的那个时代。
骆宾王当年与徐敬业一起起兵反武则天，武则天发兵三十万，命李孝逸率领众将征剿。徐敬业大军虽也号称
十万之众，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败下阵来。竹简上讲的是兵败之后的事情。
话说徐敬业兵败之后，骆宾王在乱军之中与徐敬业走散。骆宾王手下的亲兵拼死护卫骆宾王脱离了险境。武
则天当时下了手谕，必得骆宾王的人头而后快。为了躲避武氏的追剿，骆宾王率领手下昼伏夜行，一路向东
撤退到了长江入海口一处名叫黄泥湾的地方。此时骆宾王手下只有一百余死士随行。武氏的追兵一直尾随，
前方又是茫茫的大海，难道这一百多人就葬身在这黄泥湾么？
徐敬业反唐，当时并非没有同情者，只不过大多数人迫于武氏的淫威不敢起兵反抗罢了。离黄泥湾不远的地
方当时有一座琅山，琅山下有一名富商姓张，他平素很仰慕骆宾王的名气，听说骆宾王被困在黄泥湾，他星
夜求见，愿意将家中两艘海船献出，助骆宾王逃往海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骆宾王当下决定连夜出
海，找一处地方暂避。
关于骆宾王的下落，史学界历来就有不同的说法。但这些说法大多是推测，没有什么根据。想不到小唐和顺
子两人竟误打误撞，找到了这儿，看来一段历史公案可以了结了。
“这个人就是骆宾王么？”顺子指着那具骷髅问小唐。
“不知道”小唐摇摇头，也许下面的文字里会有答案。
小唐再往下看，竹简记述的事情竟变得十分的离奇。
骆宾王是义乌人，他的手下本就不缺乏操船的能手。他们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将所有出海所需的装备运上
了船，张姓富商倾尽财力，一日之内为船只准备了三月的口粮。就在他们快要启锚的时候，一位道士上船来
求见骆宾王。
唐朝的开国皇帝李渊，也就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父亲，自言是道教开山祖师李耳的后代，所以大唐的政权，在
当时得到了道教的鼎力支持。武则天废唐自立，当时道家有很多人是反对的。这名道士求见骆宾王的目的，
是为了献上一块石碑。
“一块石碑？”顺子有些奇怪。
小唐继续往下念。道士将石碑献给骆宾王的时候告诉他，这块石碑是道士从终南山的背后发现的，碑的下面
刻着的是一幅图案，碑的背面和两侧则是大篆。篆文说这块碑包含了一种神奇的力量，只要看懂了碑文正面
的图案，就能够驾驭这种神奇的力量，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顺子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她手托香腮，显然这故事让她很神往。
小唐看着顺子，笑了笑，“神奇的力量，你相信么？听起来真像神话故事一样。”
“下面还有么？”顺子很性急。
“你不要急，我先喝口水。”小唐笑道。
“哎呀，这儿哪有水啊，你还是先念吧。”顺子急不可耐地把头探了过来。
骆宾王收下了石碑，船只趁着夜色匆匆启航。当他们驶离陆地的时候，他们甚至看到了远处追兵手中的星星
火把。
船只在海上行驶了几天之后，许多的士兵晕船，更糟糕的是，在一天夜里两艘船失散了，骆宾王所在的那条
船从此不之所终，而这艘船则连同那块石碑一起随洋流漂了不知几万几千里，来到了这座岛上。
因为武则天当政，他们也不再想回到中土，而是在岛上定居下来。他们守护着那块石碑，希望有一天骆宾王
能找到他们，参悟石碑上奇怪的图案，并由此获得光复大唐的力量。
再往下记录的就是那些士兵的姓名了，小唐数了一数，共有八十一人之多。
竹简上的文字读完了，石室中一片寂静，小唐和顺子都为这个故事所震憾了。
“这么说骆宾王并不在这个岛上了。”顺子道，“小唐，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神奇的力量？”
对了，神奇的力量，小唐和顺子两人脑中都是灵光一闪，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竹简中曾多处提及那块
石碑，可现在那块石碑在什么地方呢？小唐在屋内转了几圈，他的双手在四围的墙体上一阵拍击，当拍到后
墙的石壁时，里面传出了空洞的回音，小唐再伸手在墙上一阵乱摸，一道石门从墙上翻了出来。顺子看得目
瞪口呆。
“不要忘记我是个中国人。”小唐回头对顺子笑了一笑，“这点东西自然难不倒我。”
“你来不来？”小唐问顺子。
顺子已经说不出话来，她只知道点头了。
（七）
“小唐，这个石洞绝对不是他们开凿的。”
“哦？”
“你想啊，他们只有八十多个人，怎么可能开辟出这样大的石洞。”
“你说得对。”说话间，小唐已经找到了石壁之上的火把。小唐从身上掏出一只打火机，他起先还怀疑火把
经历了若干个世纪是否还能用，但火焰跳动着，很快便熊熊燃烧进来。顺子的脸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出醉人
的光彩。
“这么说这个洞是天然形成的？只不过被他们发现了而已。”
顺子没有回答小唐的问题，她蹲下身子，从地上拣了一块石头，在鼻子上嗅了嗅，又把它送到了小唐的面
前。小唐稍低了一下头，依样画葫芦在石头上闻了闻。“是硫磺的味道。”
“是啊，这个洞是火山喷发的时候形成的，所以这里的石头上会有硫磺的味道。”顺子道。
小唐举起火把向周围的石壁看过去，石壁上显出水波一样的花纹，这想必就是熔岩凝固时形成的图案了。
小唐他们现在所处的石洞，与其说是个石洞，倒不如说是石缝更确切。石缝倾斜着向前下方延伸，火把照到
的范围之外是无尽的黑暗，小唐和顺子实在无法知道这石缝会伸向何方。
他们只向前行了约30米的样子，就在石缝拐角一处稍平的地方发现了石碑和一堆兵器。他们明白，这就是竹
简上所说的神奇的力量了。
小唐将火把慢慢地凑了上去，两人都有些激动。
火把上现出的是有字的一面，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九排大篆。
“是什么？”顺子问小唐。
小唐苦笑了一下，回答说：“看不懂。”
这不能怪他，现今的中国，能看得懂大篆的只怕也没有几个人了。
不是说还有图么，他们转到了石碑的另一边，他们同时看到了图上的内容，然后两个人都“哇”了一声，他
们都呆住了。
“我没有看错么？”小唐喃喃自语道，然后他便在顺子的手上狠掐了一把。顺子顿时叽里哇啦地叫了起来，
小唐这才发觉他掐错了对象，他本来是想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的。
他们两个所看到的，是一幅雕刻精美的细胞图。
小唐和顺子都不是研究生物学的，但他们都知道，在唐代的时候，绝对不会有人会发现细胞。
“你觉得这上面画的会不会是一个鸡蛋？”小唐力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顺子凑近了看，然后对小唐摇了摇头。
“你看，这上面没有鸡蛋壳。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在这儿。”顺子的手指向图案的上部，这个细胞是在分裂
之中的。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鸡蛋可能有两个黄，但一个鸡蛋绝不会变成两个。
小唐把火把移向了石碑的下部，在这儿，他们找到了更加令人惊奇的东西。他们发现了刻在石碑上的银河系
的图形。
长期以来，东西方人对银河系的称呼不同，但在他们的概念当中，银河系是一条闪亮的星带。直到近代天文
学兴起，科学家发现以前人们所看到的银河系只是其侧面，银河系实际上更像一个中间厚而两边薄的盘子。
现在他们看到的图上的银河系，就画成了一个盘子的形状。
从银河系图案的边缘处，一根箭头直引而上，指向细胞核的中心。
“小唐，你觉得这幅图是什么意思？”
小唐沉吟了半响，道：“中国古代的道家，本来就有一种说法，即宇宙是在一个鸡蛋之内。我唯一想不明白
的是这幅银河系的图案怎么会出现在这块石碑之上。”小唐并不相信在唐代真有人会观测到银河系的本来面
目。
“可是这并不是一个鸡蛋啊，这上面画的是一幅细胞分裂的图案。”顺子有些不大满意小唐的说法。
“它的意思是不是说在我们的宇宙之外还有一个宇宙，而这个宇宙是由我们这个宇宙分裂而成的。”小唐对
自己的解释也不满意了，宇宙本就是无限的，所谓的宇宙之外并不是一个确切的概念。
顺子的内心好像被什么念头触动了一下，直觉告诉她，他们已经接近于事物的真相了。
“小唐，”顺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说细胞是构成什么的基本单位？”
小唐很奇怪顺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根本就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无人不知。但他很快便明白了
顺子的意思，在这一瞬间，他也得出了结论。
“那这幅图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所在的宇宙其实只是一个细胞核，它非旦不是无限的，甚至只是某个细胞的
一个组成部分。”
时至今日，人类发明了功率强大的天文望远镜，可是人类从来没有发现宇宙的边缘，主流的科学家们认为，
宇宙是无限的。然而，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一个可以为所有人接受的宇宙模型，所有这方面作出的尝试都被
证明是有缺陷的。人类终有一天会描绘出宇宙的模型，但那将建立在人类所具有的更强的观测能力的基础之
上。
“小唐，你还没有回答我细胞是构成什么的基本单位。”顺子又问了一句。难道顺子还有什么更进一步的解
释么？
“是动植物。”小唐回答。
“你觉不觉得我们所在的宇宙只是一个构成单位。”顺子慢慢地说出了她的想法。
“是啊，是构成细胞的单位。”小唐答得有点文不对题。
顺子叹了一口气，他怎么就不开窍呢。
“小唐，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的宇宙只是细胞的一部分，而这个细胞又是什么的一部分呢？”
小唐被问住了。他现在发现顺子绝对是一块做研究工作的好料子，小唐自己只是就图论图，可顺子想到了更
多。
“一种生物么？”小唐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词儿来表述他所想说的意思，“我们姑且就叫它一种生物罢。”
“小唐”顺子的腔调有些奇怪，“我们会不会只是这种所谓的生物体内的一个细胞里的宇宙里的银河系里的
地球上的一种生物。”这恐怕是顺子有史以来说过的最复杂的一句中文了。
小唐这回彻底地呆住了。
人类孤独地生长在这块叫做宇宙的地方，长期以来，人类孜孜以求的一个目标就是想找到外星人，然而，外
星人是不存在的，因为，我们就生长在外星人的体内。
小唐又使劲地挤了挤眼睛，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至少这一回他没有掐错对象。
“小唐，你说如果我们能够航行这种所谓的生物体之外会怎么样？”
“那我们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要知道，人类在整个宇宙中已属渺小，与巨大的生物体所生存
的那个世界相比，根本就不在一个等级之上。这种差别是无法克服的。
“那这种生物体是不是也和人类一样，只是一种更大生物体的组成部分？”
小唐看着顺子，摇了摇头，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这些唐代的士兵守护着这块石碑，然而这世上又哪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只怕当年的骆宾王即使有幸参透石碑
的秘密，也无法靠此与武氏朝廷抗衡。
“小唐，我有点害怕。”顺子突然抱住了小唐。小唐低下头，轻柔地吻上了顺子的嘴唇，她的唇温暖而湿
润。顺子幸福地叹着气，她知道她一生一世再也离不开这个男人了。是的，她爱小唐，她早该告诉他这一点
了。
正当两个年青人热烈拥吻的时候，岩缝的深处，一股暗红色的岩流正慢慢地涌了上来。
刘森并没有在船上睡觉，他只是想给两个年青人一些独处的时间。此时的他，发现海水突然慢慢变成了漆黑
的颜色，海面上浮起了很多的气泡，此时的海水，就像一锅随时都会沸腾的墨汁。他几乎一刻也没耽搁，立
即操起船上的船载电话想和小唐取得联系。
（八）
若干年之后小唐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仍然感到很侥幸。当时他和顺子两个人都在地下30米的深处，如果
不是因为打开的石门和他的卫星电话正好成一个非常合适的反射角度的话，他和顺子只怕就永远地留在岛上
了。
小唐几乎在第一时间接听了刘森的电话。
“小唐，你们快回船上来，海水有状况，可能会是海震。”
来不及和顺子解释什么，小唐拉起顺子的手就往洞口跑去。当他们跑到洞口的时候，顺子已经闻到了洞里传
出的浓重的硫磺的味道。
“唐，是火山。”顺子的脸色变了。
小唐没有讲话，他能做的只是扔掉手中的卫星电话和身上斜背的猎枪，他知道，两个人能否活着出去完全取
决于他们的速度。
刘森已经把船发动起来，顺子他们一跳上船，船就笔直地向雪神号的方向开了回去。
在他们的身后，火山爆发了。洋洋洒洒的火山灰飘落在他们的身上，天空一片阴霾。
小唐把顺子压在了身下，当船开出岸边快100米的时候，一颗火山弹击中了小唐的背部。他顿时眼前一黑，晕
了过去。
顺子在小唐的身下仿佛感到了什么不对，她拼命的摇着小唐的头，叫着小唐的名字，小唐的样子把它吓坏
了。顺子的耳朵里再也听不到火山爆发的轰鸣声了，她只是紧紧地抱住小唐，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
小唐再次睁开眼睛是在两天之后。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前的顺子。顺子看见小唐睁开了眼睛，却没有说
什么，她嘴一扁，好像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她低下头来，将脸颊贴上小唐的额头。小唐感觉到顺子的眼角湿
湿的，她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船长说得没有错，小唐身子骨好，他会挺过来的。
小唐扳过顺子的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仔细地看了顺子一眼，他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顺子有些奇怪。
小唐示意顺子照一下床前的镜子，顺子一看，自己也破涕为笑，原来她这两天一直守在小唐这边，连头发上
沾上的火山灰都没有洗。现在的顺子，脏得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一般。
“你好坏啊”顺子忍不住扑向小唐，小唐刚想动，不料却牵动了背部的伤口，他咧了咧嘴，夸张地叫了起
来。
小唐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发觉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新的衣服。
“呵呵，想不到刘森他们还挺够哥们儿，居然还帮我洗了个澡。”小唐乐了。
“什么呀。”顺子突然脸红了。
“不会吧。”小唐张大了嘴巴，他不禁呻吟了一声，他差一点就想拿被子遮住自己的脑袋了。
（九）
雪龙号的航程一天天地继续，神秘而广茂的南极大陆终于显现在雪龙号的面前。
小唐的伤势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这两天他和船员们一起忙着装卸船上的物资。顺子好几次想找他说话，但
看到他忙碌的身影，顺子还是忍住了。
因为还有任务，雪龙号必须立即返航。
小唐和顺子两人走在坚硬的冰层上，南极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在地上拖出了长长的影子。
“顺子，我半年之后再来接你。”
“接我干什么？”
“顺子，我要娶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你了？”
“可是我们……”小唐这回真有点急了。
顺子突然变得眼泪汪汪起来。
“你记得一定来啊”顺子扑进了小唐的怀抱。
小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是有力地拥抱着顺子柔柔的腰肢，好象抱着他全部珍爱的东西一般。
雪龙号带着巨大的破冰的声音启航了。留在船后的，是一条长而宽的从冰中开出的通道。这冰道会很快合
上，可小唐和顺子呢？顺子对着远去的雪龙号用力地挥着手，她知道在以后半年的每一天，她都会想念远方
的小唐，但她的心中从此不会感到寂寞和无助，因为她和他之间，已有了一生一世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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