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河  文  明

隆 中

（襄 樊   米 庄）

一九九九 . 十二

自 序

我的这部小说写成于1 9 9 9 年1 2 月，本打算取名叫《边城文明》，但因为
我国文学大师沈从文先生曾将在同一地点发生的故事写成过名著《边城》，于
是我担心人们会将我的这部小说作为《边城》的姊妹篇，并指责我大胆，敢将
沈老前辈笔下的“边城民俗”提升为“边城文明”，所以多少天来，我一直都
不能定稿。今天是12月31号，本世纪的最后一天，我觉得应该在世纪末决定些
什么，于是我决定将我的小说发生地从湘西迁移到鄂西，从边城迁移到双河，
并最终将我的小说定名为《双河文明》。

所谓文明，有一种阐释，就是从古至今培养出来的一种文化，一种习俗，一种
风尚，代表着一方水土一方人的总体思维模式。双河地处少数民族自治的偏远
山区，崇山峻岭隔断了它与外界的交流，于是形成了自己的文明。

小说以主人公庆文的成长为主线，描写了在饱含着浓浓科举意味的教育体系
下，主人公被扭曲了的人生。在庆文的成长过程中，上演着一幕幕“老爷爷治
病扮神，女演员招摇‘四月八’，大表哥倾家为生子，小庆文孝心陪道场”等
一系列哭笑人生的悲喜剧.而当庆文从“大肆污染，清白河双双受难;无法无
天，李小青仇杀贾南；乱砍滥伐，贾盛杀人进监狱；私采乱挖，贾双暴富欺乡
邻”等一系列的社会现实中惊醒，意识到“双河的可悲不在于修桥筑路，而是
缺乏一种理性的思维”时，却倾刻间连失“双河双娇”，遭受心灵重创的庆文
变得痴痴呆呆，结出了“双河文明”造神教育的最后恶果。

小说中交织着另一种文明“城市文明”，但代表着“城市文明”的几位主人公
则纷纷倒在“双河文明”的脚下，庆中华、杨柳命丧双河，庆教授匆匆而来，
匆匆而去，方志新彻底地熔入了“双河文明”，并完成造神教学的最后一击，
从而最终成为双河教育界的实权人物。

小说的结尾，已经是萎靡不振的庆文最终被命运推到城市里，他能否被“城市
文明”所惊醒，还是最终被“城市文明”所抛弃？这些我都不再知道，我想读
者自有评说。


隆中

1999年12月31日

一

庆文坐在门槛上，眼望着小街的转角，脸上是孤独的想哭一样的表情。早上吃
过早饭，娘要去婆婆家，庆文死活要跟去，但娘说当天得赶回来，就不带他去
了。庆文嘟上嘴不做声，心里老大不高兴，这时杏红来叫去玩，庆文见有热闹
就去了，玩到太阳快下山了，杏红他们都回家吃饭去了，庆文也只好回家，娘
不在，家里空荡荡的，庆文又出来，坐在门槛上，巴望娘快回来。一等就是两
钟头，其间庆文两次绕到街转角往远处白水河边的小路看，好几拨人从远到
近，还是没有娘。庆文累了，肚子也饿，就只好还回家坐在门槛上等。

天完全黑了，初四的晚上又没有月亮，别人家点上了煤油灯，早就吃了饭的人
们开始三三两两出来串门。隔壁杏红的姐姐春桃是个初中生，这时也开始念书
了。庆文头靠在门上，斜着眼瞄着街转角。猛然间，庆文看到一个人从街转角
过来了，背着背篓，身子向前倾着，估计背篓有些沉，走地很快。庆文忙迎上
去，是娘回来了。走近了，庆文叫“娘”，拉着娘的手，踮着脚，伸头往背篓
里瞧，背篓里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包袱上是双新步鞋，娘说：“文娃子，
饿了吧？回去吃鸡蛋，婆婆都给煮熟了”，庆文拉着娘的手，蹦蹦跳跳回到
家。

娘摸着找到火柴，把桌子上的煤油灯点着了，灯光照着娘圆圆的脸，眼睛很
大，脸上的汗水还未干，由于走地急，娘的棉衣扣子也脱开了，棉衣面子是蓝
靛布的，衣摆破了两个洞，娘用黑布补了两圆补丁，棉衣是侧扣的，扣子是用
布条缠的，小时侯，庆文性急吃奶，经常一口就把扣子咬住了猛吸，现在表哥
他们还笑话庆文。娘急急忙忙解开背篓里的包袱，里面是糍粑，足有四五十
个，是的，婆婆早就告诉过庆文，叫娘去背糍粑。包袱里还有一个塑料袋，里
面包着七八个鸡蛋，娘拿出一个，很快掰开皮，说：“文娃子，快吃”，庆文
拿过来就是一大口，一下子给哽住了，忙又拿起葫芦瓢往水缸里舀了一大瓢水
猛喝，总算给打下去了。娘看着庆文笑，把蛋壳里留下的一点蛋青舔在嘴里。
这时，庆文忙把半个鸡蛋送到娘嘴里说：“娘吃”，娘忙取出来说：“我不
饿”，庆文再三要娘吃，娘就掰了一小块蛋青送进嘴，把鸡蛋再送给庆文，这
时庆文不客气了，拿过来小咬了一口，慢慢地吃起来。

娘又把背篓里的步鞋拿过来给庆文说：“婆婆做的，给试试”，庆文更是高兴
了，把脚在衣袖上擦了擦，就坐下来穿鞋，说：“娘，有些紧，穿不进”，庆
文用劲拉后跟，娘说：“你慢慢拉，新鞋能不紧？我去做饭去了”，庆文死拉
鞋跟，终于穿进去了，也不系鞋带，抬起头来看娘做饭，娘往锅里放好米，把
昨晚剩的肉也放上去蒸，然后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干草，点火烧着了，又不停
的塞草。看着看着，庆文的眼皮直打架，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饭大气上来了，娘也停止了塞草，这才看见庆文坐在小凳子上睡着了。娘把庆
文抱在怀里，脱下庆文的鞋，又抱上床，脱下庆文的棉衣棉裤，娘自己也脱了
衣服，吹灭灯，陪着庆文睡下了。

二

今天是正月十四，年快过完了，大清早，庆文还赖在被窝里不起来，娘过来哄
着庆文穿衣服，庆文在被窝里东躲西藏，娘就是抓不住，娘说：“快起来，今
天去婆婆家”，一听这话，庆文赶紧爬起来，自己拿衣服穿，口里直喊“好
啊”。

吃过早饭，娘去屋后的自留地里砍了几颗大白菜，又从坑里抽出好几根甘蔗，
这甘蔗是生产队按劳力每人五十斤发给大伙过年的。娘把菜和甘蔗剥干净，菜
放在背篓里，把甘蔗捆成一捆，叫庆文赶快把婆婆做的新步鞋给穿上，母子俩
就要出门。娘又去隔壁交代杏红娘，说要带庆文去婆婆那里，麻烦杏红娘给看
家，杏红娘满口答应，笑着逗庆文早些回来。

庆文家住的是生产队的社屋，原来是杏红爷爷家的。杏红爷爷是地主，土改时
他家的屋子也给分了。后来爹与娘结婚，队里又让杏红家分一间给爹。杏红爷
爷早死了，杏红婆婆现在还是扛着地主婆的帽子，生产队每个月还把他们几个
老头老婆子开个会，进行教育。杏红婆婆实际蛮好的，平时也把爆米花给庆文
吃，娘说杏红家也没什么，解放前就是每年有五六十担的粮食，修了一座大
屋，家里没长工，只是忙的时候请几个短工，杏红爷爷也很省，家里经常是红
薯兑米做饭吃，杏红爷爷背很驼，十有八九是累的。所以娘不准庆文叫杏红婆
婆做地主婆，不过，庆文有时与杏红吵架时还是骂地主婆。

出了门，庆文就要扛甘蔗，娘只好给了他扛。门前这条小街全铺上了石板，上
面有许多白色的鱼化石，听大人说，这里几百万年前是大海，鱼死了沉入沙
里，后来水干了，地反而突起来形成了山，沙也就变成了石头，鱼骨头就形成
了化石，这些化石很好看，庆文经常没事时，就待在小街上找石板上的鱼骨头
看。

在小街上，遇到了生产队的宋队长，宋队长对娘说：“是不是把文娃子送黄连
沟去，快回来啊，队里十七就要集合所有社员去修毕节水库，今年是大修，要
一个多月”，娘答说：“是，我十六准回来”，庆文家所在的生产队叫农科生
产队，原来是南门大队的第一生产队，后来大队叫种甘蔗，要搞农业科技，于
是改称农科队，全部种上了甘蔗，供给县里的糖厂。

穿过县城，就来到清河渡口。这条清河可长了，听说是汉水的一条大支流，在
没修通死马坡公路时，双河人要不就要走山路，翻山越岭才能去州里，要不就
坐小船顺清河去。解放前，这就叫双河县，因为县城夹在清河与白水河之间。
解放的时候，解放军沿清河直上，镇压了恶霸地主贾辣子，然后又沿清河上到
四川去了。解放前，贾辣子纠集土匪欺凌乡民，十分不太平，所以解放后，人
民政府就该双河县为永安县，意思是从此永远太平，又因为县里有四分之三的
人是土家族，所以永安县是少数民族自治县，几任县长都由土家族里人数最多
的贾姓和彭姓担任。不过当地人还是按原来的习惯叫双河县（本书中地名作者
采用的都是旧地名）。

坐船过清河，庆文是最喜欢的，对面渡船刚靠岸，庆文就跳上船，然后把渡绳
抓住，等大伙都上船了，庆文就帮船工一起拉渡绳，船向对岸驶去。

上了岸，就全是山路了，这时庆文不再要扛甘蔗了，娘还是放在背篓上背着。
庆文一直在前面跑一阵子，又停下来等娘，庆文对这条路已经很熟悉了，当前
年庆文四岁时，就可以自己走到婆婆家，不再要娘背了。

路上遇到很多娘的娘家人，因为娘在婆婆家排行老二，所以几乎所有的黄连沟
认识娘的人都叫娘：“二姑”。大约走了一半路了，这时遇到了婆婆隔壁家的
贾婆婆和她的儿媳妇去双河城，贾婆婆对娘说：“二姑，文娃子长这么高了，
虎头虎脑，壮实的很”，娘说：“是，我把他放在我娘这里几个月，我们队要
修水库了”。

贾婆婆婆媳俩接着赶路，贾婆婆媳妇对贾婆婆说：“这文娃子也命苦，一岁半
就死了爹，不过这娃子蛮灵秀的，长大一定有出息”，贾婆婆说：“是，他爹
多标致的人材，那高个，在咱这里能挑几个，杨梅也是，死心巴望这娃子了，
这么多年也不重新找一个”，两婆媳唠叨着快到清河渡口了。

三

婆婆家所在的村子被七座山围着，所以自古以来就把这地方叫做“七老观
图”，解放前由于大伙的日子过的都很苦，当地人又把这地方叫做“黄连
沟”，解放后，政府把这里改称民乐大队，不过大伙还按以往叫“黄连沟”。
庆文母子俩晌午过后才走到村子，因知道庆文要来，婆婆早就在村口守望了，
见到庆文向自己跑来，婆婆忙叫：“文娃子来了，文娃子来了”，庆文直扑婆
婆怀里，婆婆笑地忙不过来，一个劲地用脸紧贴着庆文，然后拉着庆文往家
走，婆婆说：“饿了吧，婆婆早上起来就把猪脚给炖上了，这会一定炖烂了，
你爷爷为留这只猪脚给你，偷偷收到箱子里，你三哥天天找，就是找不到”。
走到婆婆家了，婆婆家门前有一棵好大的梧桐树，还有一棵芭蕉树，庆文记得
原来还有一棵杏子树，长好大的杏子，杏熟的时候，庆文与表哥就爬上树，在
树上吃个饱，晚上还有麻雀在树上过夜，大表哥曾抓住过好几回，拔了毛，在
火上烤，再撒一小勺盐，那可香的很啊！后来爷爷说“杏子”与“恨子”音相
似(在双河杏子发音与恨子相同)，就把树给砍掉了。

跨过门槛，大碰上舅妈，庆文忙叫“舅妈”，舅妈摸着庆文的头笑着说：
“好，都到齐了，正月十五，我们可吃团圆饭了”，一边向后屋叫“杨海，文
娃子来了，快出来”，三表哥杨海与小表姐杨新从后屋冲出来，兄弟俩你打我
我打你，一阵子疯闹，吵得大家说话都听不见。一会儿，杨海朝庆文使眼色，
只朝婆婆噜嘴，婆婆敲了杨海一脑袋说：“馋嘴，从早就围着顶罐转，好了，
与文娃子去吃吧”，杨海一阵欢呼，拉着庆文与杨新直窜灶房。灶房里有一火
坑，火坑里烧的树根已经只有火子了，火坑上吊着一个顶罐，早烧得黑乎乎的
了，顶罐里还鼓鼓鼓地直欢腾。杨海从碗柜里端来三只大瓷碗，三兄妹一人一
只，杨海又拿起一个勺子往罐里直捞，每人捞了一大块放在碗里。杨海把猪脚
抓在手里，迫不及待的直往嘴送，咬着直叫烫，汤顺着手背往下流，杨海赶忙
用舌头去舔。猛然，杨海大叫：“庆文，停，不准吃，怎么搞的，偏偏给你捞
了一猪脚叉子，小娃子不能吃猪脚叉子，娘说小娃子吃了猪脚叉子，长大找婆
娘就给叉跑了”，说完，抢了庆文的猪脚，又给换了一块。舅妈直乐地说：
“那是说你，庆文这灵秀样，长大了，只怕女娃子排队要呢”，说得大家笑的
弯了腰。

太阳已经西斜了，舅舅才回来，舅舅胖胖的，读过几年书，能写能算，人又老
实不得罪人，是生产队的会计，这几天，天天在队里开会，安排春耕生产。爷
爷是村里的草约匠，以前还算过风水，村里人都叫“老杨先生”，婆婆就生舅
舅和娘两个，舅舅生了三个儿子，后来一直想要一个女孩，于是生了第四个，
正好是个女娃子。大表哥杨波已经十七岁，二表哥杨云十五岁，在县中学读初
中，三表哥杨海十一岁，还在村小学读书，已经留过一年的级了，小表姐杨新
七岁不到，从小体质比较弱，舅舅说今年还不想送她上学。

吃过晚饭，大人们围着火堂聊天，庆文与杨海在一边扇纸块，杨海一输就嚷，
一赢就哈哈大笑，杨新在一旁看。爷爷与婆婆在安排明天的元宵，娘与舅妈在
说话，娘说：“庆文要放在家里几个月，我们队修水库估计得一个多月，然后
回来还要赶春耕”，舅妈说：“二妹，你放心，我们早把文娃子当亲生的了，
你看他们几兄弟多好，我们吃什么，文娃子吃什么，他舅舅对他好的很，不准
杨海欺负他”。

说了一阵话，大人们叫娃子们睡觉，舅妈说：“文娃子与杨海睡楼上，快”。
杨海收起纸块，顺着梯子登登登地爬上去了，庆文去撒尿，然后爬上梯子上了
楼，脱掉外面的衣服，钻进被窝，被窝已经被杨海睡得热乎乎的了。突然，庆
文在楼上大叫：“三哥流氓，不穿裤子睡觉哎，三哥流氓哎”，直喊得杨海面
红耳赤，赤条条地爬出来穿上裤子，一边反叫说：“人家睡觉一直就这样，你
来了就不同，好了，不跟你睡一头了，闻我的臭脚吧”，说得大伙儿又一阵
笑。

舅舅从外面抱了一大捆稻草，说明天正月十五，我给娃子们扎个草龙，每年他
们都要玩的，到了半夜，舅舅给杨海扎了一个，又给庆文扎了一个。

四

正月十五，大伙一起床就忙开了，舅妈在灶屋烧热水，不停的叫大家舀水洗
脸。然后爷爷进去了，说早上炸糍粑给大家吃，杨云蹲在灶前塞草烧火。爷爷
在缸里捞了不少糍粑，缸里的水是雪水化的，爷爷说只有雪水泡的糍粑才不会
朽。爷爷往锅里放油，等油烧起泡了，爷爷一边叫杨云小火，一边往油里放糍
粑，一阵劈劈啪啪的声音后，糍粑浮起来，表面隆起一个个亮晶晶的小泡，澄
黄澄黄的，又一会，糍粑整个儿膨起来了，爷爷叫：“杨云熄火，拿碗来”，
爷爷又叫：“杨海，放盐还是放糖”？杨海嚷：“放糖”，爷爷舀了一勺子
糖，将糍粑敲了一个洞，把糖径直倒入洞里，杨海端了跑出去了。爷爷又叫：
“文娃子，放盐放糖”？庆文说：“要盐”，爷爷在糍粑表面撒了一层盐，庆
文也端了跑出去。然后是杨新什么也不要放，其他的人自己找盐找糖，大伙吃
糍粑，惟独舅舅从来不吃糯米，自己泡了一碗米花喝。

吃碗早饭，舅妈背了些糯米去加工厂打米粉，舅舅烧了些碳火，把火钳放在上
面烧红，然后把猪头拿出来，用火钳烫得猪头直冒烟，肉皮被烫得黄黄的直冒
油。爷爷家为过年杀了一头猪，足有一百五十多斤肉，舅舅回他丈母娘家拜年
拿去了一只猪脚，剩下的还有一百二十多斤。双河有一个习俗，叫“腊月二十
三，大家吃猪肝”，也就是杀年猪，“腊月二十八打粑粑”，也就是打糍粑，
今年舅舅打了七十斤米，前几天，娘来背，舅舅足足送了二十斤。娘还是陪着
婆婆去自留地拔大蒜，卡香菜。

杨海往口袋里放了一大抓鞭炮，手里又抓着三个雷公炮，象个宝贝似的，招呼
庆文与杨新一同来到村口放鞭，杨海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香，把鞭炮插在土
里，“嘭”一响一个洞，杨海又将鞭炮点燃马上放进竹筒里，“嘭”，竹筒从
中部炸开了花，杨海再点燃往水里扔，刚到水里，引线就湿了，庆文也扔了一
个，也湿了，杨海说：“等引线快完时再扔”，于是又点了一个，看着引线直
烧，猛然引线“哧”的一声，往里燃掉了一大截，杨海慌了神，赶忙往外扔，
正扔在杨新的脚下，“嘭”，直吓的杨新“哇”的一声直哭，杨海与庆文赶忙
过来哄了半天，杨海在自己脸上打了好几巴掌，总算才完事。

这时，杨海想放大炮了，庆文说要炸泥巴，杨海东瞄瞄，西瞄瞄，眼盯上了一
堆新鲜牛屎，说：“不，炸牛屎”，说着开始装引线，庆文说：“装长点”，
杨海说“好”，然后把大炮插入牛屎里，叫庆文、杨新跑到田埂下去，正要
点，抬头望见远处彭小老的爷爷往村口走来，就闪在田埂下，对庆文、杨新
说：“待会儿不做声啊”。彭小老是杨海的同班同学，平时两人老打架，看着
彭老爷子走近了，乘着老爷子不注意，杨海跳出去，点燃引线，猴似的又跳下
田埂，按住庆文、杨新的头。杨新忙用手指塞住耳朵。这时只听到“乓”的一
声，然后听到彭老爷子高声叫骂：“哪个狗日的，敢放炮炸老子”，一边擦牛
屎，一边四处寻人，杨新三人大气不敢出，猛听到彭老爷子往田埂这边来了，
杨海知道躲不住，就爬上田埂，往村外跑，连跳了几个田埂，象兔子似的，彭
老爷子就追他，那里追得上，连影子一溜烟也不见了，彭老爷子喘着大气，站
在原地叫骂：“哪家兔崽子，你他妈的短命”，骂了一阵，老爷子往村子走
了。庆文与杨新伏在田埂下不敢动，直待老爷子走不见了，才站起来，朝杨海
跑的方向去找杨海。

杨海三兄妹把鞭放完后，又在田里满世界地玩，快下午了，这时听到舅妈在村
口叫：“杨海，文娃子，回来吃饭”，杨海大老远回叫：“知道了，就来”，
与庆文、杨新跑回家。

吃饭前，照例是先敬祖先，菜都上好了，热气腾腾的，爷爷往酒杯斟满酒，对
着神壁前挥手一扬，洒了一长条酒。神龛早就坼了，但敬祖时，全家人还是对
着神壁毕恭毕敬，就连杨海等小娃子们也不做声。舅舅与表哥们都靠近神壁在
爷爷身后站着，娘与庆文再随后一些，舅妈站在最外边。爷爷口里念叨着些东
西，反正大家都听不懂。过一阵子，爷爷转过身，对大家说：“开饭”，大伙
“轰”的一下子嘈杂起来，拉凳子，让座，倒酒，乱忙了一阵，爷爷、婆婆靠
神壁坐了，以下是舅舅、表哥们，舅妈不上来坐，夹了菜坐在火堂旁边，婆婆
叫了好几遍也不过来，舅妈直说：“桌子挤，我就坐这”，娘见舅妈坐在一
边，也夹了菜，跟她坐在一起，边吃边小声说着话。照例是舅舅向爷爷敬酒，
表哥向爷爷敬酒，表哥向舅舅敬酒。杨海、庆文、杨新三人叽哩哇啦地叫唤，
要这要那，忙得杨云站起来给这个夹给那个夹，杨海叉着筷子直伸到爷爷面前
夹猪尾巴，爷爷笑说：“杨海，懂点规矩，还吃猪尾巴，想考最后一名啊”，
杨海说：“管他的，先吃了再说”，说得大伙儿一阵哄笑。

吃完饭，杨海就拉庆文去后屋取草龙，在双河，正月十五晚上，小孩都要出来
玩草龙。杨海、庆文一人一个草龙，刚出门，就见彭小老、二疤等三四个小孩
找来了，一人拿一个草龙，杨海吩咐大家用绳子把每人的草龙连起来，连成一
条五节的小龙，杨海当龙头，庆文跟着杨海，二疤摆龙尾，杨海一声叫：“走
啊，庆里哐，庆里哐”，一路大伙直叫，路上又碰上几条小龙，都是三五个草
龙连在一起，上十条小龙满村子里窜，闹腾的不得了，杨海在前面用力转动草
龙，可累坏了龙尾的二疤，庆文没极劲、年纪小，手也直发麻。草龙径直朝各
家门口窜，在门口龙头直点，龙尾直摆，然后杨海冲着屋里的人叫：“好年，
好年，不送粑粑就送钱”，这话吉利，好象是草龙来送粑粑，来送钱了，屋里
的人也都高兴，拿出水果糖花生来打发娃子们，对庆文更是不一样，要给的多
些，塞得庆文的两个棉衣口袋满满的。

直玩到半夜，娃子们也疯闹累了，各自回家睡觉，这一晚庆文睡的特香。
第二天，娘就要回去了，离开时交代庆文“不要惹爷爷、婆婆生气，要听舅
舅、舅妈的话”等等，庆文都一一应承了，然后与婆婆一起送娘到村口，直到
娘走远了，不见了才回来。

五

学校开学后，杨海与杨云都要上学，庆文只好跟着杨波玩。杨波被队里安排犁
土，于是照例是上午犁地，下午放牛。上午，庆文跟到地里，自个在草丛抓蚱
蜢玩，下午放牛是庆文最高兴的。杨波放的牛是头大水牯，壮实的很，非常威
风，在这一带打架是头牌，听杨波说：这头大水牯与邻村的一头牛打架，那头
牛败了就跑，大水牯紧追不放，后来那头牛被逼无路，就跳下崖死了，大水牯
也跟着跳，几丈高掉下去竟未摔死，只是脚歪了一下，一个月后就完全好了，
真是稀奇，搞得邻村再不敢过来放牛。

庆文跟在牛屁股后面，这几天也与大水牯混熟了，庆文拍它，拉它尾巴，它也
不动一动，只管低头吃草。杨波自个儿躺在草坪上眯着眼睡，突然，杨波不知
看到了什么，一下子来了精神，神道地问庆文：“对面整地的是不是彭娟姐
啊”？庆文望了望，说:“在哪里”，杨波忙用手指:“在那，在那”，庆文
说：“你看见了，还问我，谁不知你喜欢彭娟姐，别问我，烦不烦”，杨波还
问：“你说彭娟姐漂亮不漂亮”？庆文大声叫：“漂不漂亮，管我屁事，你烦
人啦”，杨波这才不与庆文唠叨，自个儿痴痴迷迷地看着对面，庆文还是为着
大水牯鼓捣，猛听到杨波唱起山歌来:

“月亮出来月亮明，
照在后园罡豆藤，
人家的罡豆双双吊，
我的罡豆打单身”。

杨波唱歌声音洪亮，还蛮好听的，唱完，对面没有啥回应，杨波又提高嗓门
唱：

“月亮出来亮光光，
照在阿妹花牙床，
我问阿妹想什么，
多个枕头少个郎”。

这时对面的一位大嫂吼起来:“唱什么，要死啊”!

太阳西斜了，杨波与庆文骑着牛往回走，，杨波还想着彭娟姐，自个儿美孜孜
地吹着口哨，冷不防大水牯看见前方有一母牛，撒开碲子猛得冲过去，杨波与
庆文没留意，被抛了下来，杨波摔在一棵杉树上，庆文又摔在杨波身上，杨波
一声惨叫，痛得汗直流，脸色先红再发白。庆文忙爬起来，手上被杉树划开了
两道口子，也顾不得疼，大声向四周叫来人啊，几个社员跑过来，砍了两根杉
树绑了个担架，把杨波抬回家。爷爷出来看了看，拿着杨波的手臂，说了声：
“一二，走”，只听到一声“嗒”，同时杨波疼得叫了一声“娘唉”，一会
儿，杨波不自觉地抬了一下手，好了，可以动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爷爷又
去抓了一把草约丝给庆文的手敷着。

杨波的手摔了，队里也不再安排他犁地，安排跟着妇女整地。杨波自然巴不
得，天不亮就等着上工，天黑还恨不得不回来，整天跟在彭娟姐的后面乐颠颠
的。

六
庆文也不再跟杨波玩了，于是整天跟着爷爷玩。爷爷经常去山上采药，庆文跟
到山上，这阵子山上好吃的东西可多了，茶泡又白又大，庆文特别喜欢吃，有
时还可找到一些茶片，茶片就更好吃了，又甜又脆。还有三月泡、龙船泡，红
红的，特别甜，还有一种叫救命粮的小红果酸得很，但吃起来味道不错，庆文
经常用桐叶包一包，边走边吃，然后，把三月泡、龙船泡用桐叶包好，带回去
给杨新吃。

爷爷还会看风水，算黄道吉日，现在这些不准搞了，但寨邻有什么结亲造房的
喜事还是来找爷爷，爷爷推脱一阵，最后往往还是去，叽哩哇啦，一阵念叨
后，告诉主人那天日子好，门朝那个方向开会富贵盈门。主人照例要送上一只
鸡或一匹布什么的，交给庆文给扛上。举行酒宴时，再复来请爷爷喝喜酒，所
以庆文一听到有鞭炮声，就叫：“爷爷，喝酒去”，爷爷拾掇好衣服，拿上烟
袋，就带着庆文去了，有时也把杨新带着。去了，主人给庆文和杨新又是手帕
又是喜糖，庆文和杨新还跟着爷爷坐首席，陪着一些身份贵重的宾客。

今天，爷爷带着庆文去彭家，彭娟姐在家里洗家里的柜子，彭小老上学去了，
彭老爷子迎出门，开始与爷爷唠叨：“真他妈的邪门，今年干啥都不顺，猪、
鸡都死光了，彭三还老病，现瘦得根个猴似的，你老哥给看看有啥不对”，爷
爷开始屋前屋后地转悠，口里是念念有词，也听不清念啥，半天，庆文总算含
含糊糊地听清一句：“前拍拍，后拍拍，大鬼小鬼快出门”，庆文奇怪，这不
根婆婆给我洗澡时念叨的差不多，婆婆是念：“前拍拍，后拍拍，保佑宝宝不
着黑(着黑即害怕)”，于是庆文心里暗笑。彭大爷一直神情专注地盯着爷爷，
看到爷爷念叨得慢时就表情松弛，看到爷爷念叨得快时，脸上的肉就直跳，最
后，爷爷猛得加快速度，一直不停地急速念叨，一阵子后停下来，用手拍拍脑
袋说：“不好”，彭大爷忙问:“怎么啦”？爷爷抬手指了指对面山上说:“你
看对面山上那座坟”，彭大爷说：“那是贾老哥的坟，都死了上十年了”，爷
爷说：“是，今年，贾老哥又回来了一趟，那坟门正对你家，贾老哥从屋梁上
跨过去了”，彭大爷点了点头，说：“对呀，怪不得贾家今年红火得很，贾昌
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贾盛还参了军，原来是把我家的风水全占了”，彭大爷
再问:“那现在咋办”？爷爷说:“得把那坟门给换个方向”，说完就与彭大爷
进屋，彭娟姐给爷爷端上茶水，庆文对彭娟姐直使鬼眼，彭娟姐心里明白庆文
的意思，红着脸，端一盆衣服出门洗去了。彭大爷留爷爷吃饭，爷爷说不用
了，就走出门，彭大爷照例拎了一只鸡及一匹蓝布给爷爷，爷爷不要，彭大爷
又往庆文手里塞，庆文拿了。

没过几天，就听人说彭大爷与贾大娘吵得不可开交了，然而贾大娘死活不搬坟
门，两家从此不说话了。彭大爷蛮不过贾大娘，还来找爷爷，爷爷又闹腾了半
天，叫彭大爷在门口挂一面镜子，把坟门给照回去就可以了，彭大爷忙照办
了，同时对爷爷感谢万分，这次彭大爷又送上一只鸡。

没想到，为这事彭娟姐埋怨上杨波了，杨波急坏了，回到家就着实把爷爷给吵
过不安宁，有十多天不与爷爷说话，爷爷心里有鬼，也不敢做声。

六

转眼已到了农历四月，娘修完水库就又到了婆婆家一趟，但由于修水库误了农
时，生产队紧锣密鼓地要赶春耕，娘就不准备带庆文回去，婆婆也说：“文娃
子在这里好好的，干脆中秋后，文娃子要上学时，你再了接他回去”，娘说
“好”，就回去了。

“四月八”是双河的一个盛大的节日，为纪念双河的民族英雄贾八月。清朝未
年，双河县农民民不聊生，清政府还课以繁重的苛捐杂税，当时的双河大户贾
八月就带领两百家丁揭竿而起，攻打县城，后因侄子贾闯出卖，贾八月全军被
围，贾八月被俘，于农历四月八日斩首于菜市口，贾八月于刑场长笑不已，大
叫：“二十年后爷爷又是一条好汉”而英勇就义。后来清政府倒台了，双河人
推举贾八月的儿子贾春当县长，贾春又把他的儿子贾祖有送到日本学军事，贾
祖有回双河后，与土匪勾结，欺压乡民，成为双河的恶霸，人称“贾辣子”。
四九年春，解放军沿清河上至双河，贾辣子勾结土匪放解放军进城，然后复而
占住四周山头，合围双河城，整天从山头上炮轰双河城，解放军伤亡巨大，发
生了双河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战争，双河人称之为“城乡战争”。后来，解放军
的后续部队再复而从外围将贾辣子围住，城里往外冲，贾辣子腹背受敌，最终
退守八面山，八面山四面悬崖，只一条小道上山，易守难攻，又加之山体空
洞，为土匪多年营造，洞中可纳数百人，粮食弹药也储备充足，贾辣子凭山依
险，死守山头阵地，拒不投降。解放军调来大炮，向山头炮轰了三天，足足将
山头削掉一半，贾辣子与土匪被炸成炮灰，贾辣子到阴间愧对爷爷贾八月去
了。就现在，还有人在八面山的山洞里找到一些弹壳，传说有人在山洞里找到
成箱的金条。

照例，“四月八”在双河的几个公社轮流举行群众活动。杨波大清早就把最好
的衣服穿上，大披头梳得铮亮，准备去举行活动的屋车公社看热闹。杨云看着
大哥在自己面前晃来荡去，心里有些烦，就转过脸去，嘴里唠叨：“一天到晚
不求上进，就知道到处赶集”，杨波恼火，开口吼杨云：“哟，哟，哟，秀才
不得了了，读了几年书了不起啊，你以为当了县太爷啊”，杨云不理他，走开
了。

吃了早饭，杨波就出门，杨海与庆文在后面跟着，杨波见丢不掉，也只好带上
他俩。这时路上人已很多，从四面八方的山崖子里还不断涌出很多人，男男女
女，说说笑笑，年轻人更是互相撞来撞去，小伙子见到姑娘总是一阵起哄。杨
波他们与路上遇到的几个同村的小伙子集成一伙，沿路打闹，很快追上了同村
姑娘集成的一伙，小伙子们来了劲，跟在姑娘们后面打趣，说一些无聊的笑话
引姑娘笑。最起劲的是杨波，凑在彭娟姐的身边不停的说一些无聊的话题，彭
娟姐就是不理他，大概是还在生爷爷做神的气。另外的几个小伙又在与另外几
个姑娘瞎扯，这回是拿杨海开玩笑了，说：“兰兰，你妹妹小君与杨海好得很
啊，两人不上学，一起去山上找茶泡呢”，兰兰怒骂：“你妹妹才与杨海好
呢”，杨海也冲过来，抬脚就踢，直吼：“放妈的驴子屁”，那人忙跑，说：
“说你哪，你还挺美，鬼看得上你，看上文娃子才对啊”，说得小伙、姑娘都
哈哈大笑。

赶到屋车大坪，活动已经开始，这会儿县领导正对着话筒说官话，大喇叭在山
谷了响起回声，仿佛是领导说了两遍话，又象是有人在学领导说话。庆文觉得
蛮有意思，踮着脚昂着头往里瞧，无奈个太矮，只看见前面的人头。杨波他们
根本就不是在听，而是依着势子，挤来挤去，这会儿是小伙们的最好的机会，
杨波直往彭娟姐身上撞，任凭彭娟姐的长发飘在自己脸上，彭娟姐实际也喜欢
杨波，这会儿脸上也有了笑容。

领导说完话，活动就开始了，人群分散开，奔向几个活动点。几个年轻漂亮的
县剧团的女演员穿着民族服装，全身挂满了演戏的道具，银光闪闪的，随着姑
娘们婀娜多姿的一蹦一跳，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女演员们爬上八人秋，开始
转起来，八人秋是一个大转轮，上面吊着八个吊杆，每次可上八个人，所以叫
八人秋。八个姑娘在上面笑着，叫着，所以这里聚集的人最多。记者们扛着摄
象机一直跟着那几个女演员，拍她们的衣服和身上象银器一样的装饰品，其中
最漂亮的一个女演员在话筒前说话，激动无比地说：“现在我们农家女翻身做
主人了，生活非常幸福，吃得好，又有好多新衣服穿，……”。

人群第二多的地方是这一块，在场地的中心，由几根杉木绑成一个大木排竖
着，中间的每根杉木上都栓上了从上到下的十几把刀，刀口向上，锋利的寒光
闪闪。一个老头站在人群圈子中间，光着上身和脚，肚子上系着一条红布带，
栓的老紧，老头大吸了一口气，又蹲了马步吸气，然后大叫一声，转身面向刀
梯，抬了一只脚放在刀口上，手把着上面的刀，猛然一纵身，踩在刀口上的一
只脚支撑起身体，另一只脚离地踩在上一把刀口上，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杨
海庆文眼睁地老大老大，惊呆了地看着，老头在刀口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抬手
抓住上一级刀口，同样一纵身又上了一级，就这样老头上到了最上面，神气地
转过脸来看下面，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老头又一级一级地往下下，不一会
下到了地上，双手抱拳向大家行了个礼，人群又鼓掌。接着出来一个小孩，估
摸有着十来岁，小孩没有多少俗套，抓着刀，噌噌噌地上去了，象个猴似的，
接着有噌噌噌地下来了，擦了擦鼻子，闪在老头后面去了。杨海、庆文更是看
呆了，佩服地不得了。

“上刀梯”的对面是山歌台，几个老头子、老婆子在上面鬼哭狼嚎地唱着，年
轻人不爱听，只有几个老年人在台下听。

中午，杨海叫肚子饿，杨波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就说到二舅家去吃饭，彭娟
姐不去，于是彭娟姐掏钱在小吃摊前买了八个油炸面窝，一人两个，彭娟姐吃
了一个，把另一个偷偷递给杨波，杨海眼尖给瞧见了，过来就抢，又抢去了半
个。

再玩一会，彭娟姐买了一个胸针，四人觉得玩得没劲了，就决定回家，这回人
不多，就四人在一起，庆文看到彭娟姐与杨波已经和好了。

七

进入了农历七月，农村就最忙了，双河是山区，稻子只能种一季，但这会儿是
收了稻子得赶紧收花生，生产队的大晒场从农忙以来就一天已没有闲过，晒完
了稻子晒花生。今年天还好，入秋以来就不怎么下雨，要不下雨泡了稻子，稻
子发了芽，一年就白忙了，所以这阵子，大伙都很紧张，一旦起云了，就赶快
往晒场跑，把稻子拢成堆，准备好箩筐随时准备收稻子。

杨新比庆文大四个月，但杨新从小就病不断，身体单薄的很，人也没劲，跟着
庆文玩，爬坡下坎，庆文就拉她。收花生时，庆文就带着杨新去花生地里，社
员都很喜欢这粉团似的两个孩子，也经常抓一把花生给他们吃，吃完后，两姐
弟就在已经挖完的花生地里，庆文让杨新在旁边坐着，自己用一个小锄在地里
刨，不时可以刨到一些挖散了的花生，庆文扔给杨新，杨新把泥巴擦干净掰了
吃，庆文自己也边刨边吃，庆文不注意，猛吃到一个涩口的，顿时嘴巴麻咻咻
的，一会儿庆文就昏过去了，吓得杨新大哭，拉着庆文手直叫：“庆文，庆
文”，一会儿爬起来叫大人：“快来人啊！庆文吃了三步倒了”，社员们跑过
来也慌了，忙遣跑得快的去叫爷爷。爷爷顺路采了解毒草跑过来，将草药一阵
子猛揉，揉出药汁来，掰开庆文的嘴，滴药汁进去，不一会儿庆文醒了，舅舅
将庆文背回家。

婆婆说爷爷：“你也将写药方传给娃们啊”，爷爷说：“不能传啊，我这一行
传给子孙，会损子孙阴福的，我师傅死前曾千叮嘱万叮嘱我不要传子孙”，婆
婆也不再说啥。

没几天，娘来了，把庆文接回去上学，婆婆还是送到村口，千遍万遍吩咐庆文
放假再来。

八
南门小学是南门大队的队办小学，学生也是南门大队的孩子，只有一二年级两
个班，有三位老师，吴老师三十多岁，是二年级的班主任，也是南门小学的校
长，教一二年级的语文，易老师是个二十岁的姑娘，是一年级的班主任，教一
二年级的数学，孙老师也是二十多岁，是体育老师，还附带教美术，南门小学
未设音乐课。

一年级的学生学前没有几个学过写字，报名时，易老师对每个学生都要问一些
情况，考写名字和数字，结果只有宋玲写了名字和“一，二，三，四，五，
六，七，八，九，十”，庆文写了名字和“1，2，3，4，5，6，7，8，9，
10”，于是易老师安排宋玲当班长，庆文当学习委员，其余的学生都蒙蒙懂懂
的，易老师教得挺费劲，于是总是布置很多很多的课外作业，放学后马上做，
做不对就不让回家，没几天，庆文与宋玲就显出了比其他学生高出许多的理解
能力，两人往往花上十几分钟就能完成任务，而其他学生最少也得花一个多小
时，还有几个学生更是每天都要天黑才能回家，易老师也一直陪着他们。

易老师长得很漂亮，庆文很喜欢她，易老师也喜欢庆文的灵秀样，入学一个月
后，就到了“国庆”，学校发展少先队员，庆文与几个学生写了申请书，易老
师批准了庆文、宋玲入队，在队旗下，庆文庄严宣誓：“时刻准备着，为共产
主义事业贡献终生”，入队后不久，少先队组织举行选举，在易老师的提名
下，庆文当选为大队长，本来大队长一职一直由二年级的同学担任，这回庆文
是第一个一年级的学生担任大队长。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期末考试，考试成绩除美术之外，庆文各科成绩都高
于宋玲，成为全班第一，表彰会上，庆文获得“三好学生”，“学习标兵”，
“优秀学生干部”，“优秀少先队干部”四项荣誉称号，分别得了四张奖状，
四个作业本和四只铅笔。庆文回家，娘高兴得得不了，忙把四张奖状用浆糊糊
好，贴在墙上，庆文发现娘眼里泪珠直转。

九

又过了一学期，庆文升上了二年级，吴老师当班主任，吴老师也很喜欢庆文，
吴老师是语文老师，一直希望能在学校召集几个学生，组织一个文学社，由学
生自己办一张小报，结果总是没有好的学生，这回吴老师觉得庆文这几个学生
不错，于是成立了“春苗文学社”，小报名叫“春蕾报”，由庆文负责编排，
宋玲负责美术，采集学生中写出的好文章，庆文再修改一下，最后由吴老师定
稿，第一期出来了，三位老师都觉得不错，以后就每两个星期出一期。县里组
织全县小学的小报比赛，“春蕾报”获得了第一名，竟超过了县小学。吴老师
非常激动，把锦旗挂在办公室里，转身抱着庆文、宋玲等几个学生一个个地
亲。南门大队获悉了消息，也认为是南门大队莫大的荣誉，大队长亲自率领大
队全体干部来学校向吴老师庆贺，并奖励学校一百元钱，同时安排社员将学校
的桌椅及窗户全修理一遍。吴老师把一百元钱全买了图书，办了一个小阅览
室，由孙老师管理。

南门小学在一片轻松愉快的气氛中过了一个多月，然后几位老师发现学生中有
一种紧张的气氛在产生，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原来这时，转学来了三兄弟，老大叫梁彪，是三兄弟中的堂兄，年级比其他学
生大三岁，长得又高又壮，老二叫梁彰，长得胖呼呼的，老三叫梁虎，个子很
矮，但也壮实，三兄弟一来就拉帮结派，将南门其他几个生产队的学生集中在
一起，专门欺负农科队的学生，农科队的学生少，更是由于梁家三兄弟凶狠异
常，搞得农科队的学生人人害怕，有吃过亏的，更是逃学不敢来上课。

一天中午，吃完午饭，农科队的学生先到教室，梁家三兄弟就带着其他学生在
外面玩，两边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梁虎却挑起事端，拣石头向教室里扔，正
打中杏红，杏红哭，农科队里有性情猛的学生拣了石头还击梁虎，顿时两边大
打出手，外面向教室里扔石头，教室里拣了又扔出来，打了一阵，农科队学生
打不过，女孩子哭声一片，梁彪挥手下命令“冲”！梁彪挺着一根竹竿，带头
向教室门口冲，刚进门，正遇庆文，庆文比梁彪矮，竹竿正好刺上了庆文的额
头，顿时鲜血直流，庆文眼前一片血红，庆文也不觉得痛，从口袋里掏出铅笔
刀，纵身直扑梁彪，梁彪见庆文血流满面，也一时发呆，冷不防，庆文的刀已
到，在脖子的左侧“嗖”得刺进去，顿时也血流如注，胸前衣服全是血，梁彪
返身就跑，一头栽倒在操坪里打滚，庆文这才觉得疼，双脚一软，坐在教室的
墙根。这时梁彰、梁虎及其他学生早被梁彪与庆文的血战吓呆了，一伙人向四
处直奔，远远跑来了易老师和孙老师，两人听见学校里的震天叫喊，一口气不
换地朝这边跑过来，孙老师见梁彪伤重，就抱着就朝卫生所直跑，易老师边用
手帕在庆文的头上包，边叫庆文，庆文已是不应，易老师转身背上庆文，也往
卫生所跑。

在卫生所里，娘与梁彪的父母都来了，娘忙着看庆文的伤口，然后又看梁彪的
伤口，见梁彪的脖子已缝了十几针。梁彪的父母就吵，易老师、孙老师直说梁
彪不对，梁彪父母忿忿不已，这时大队长来了，对梁彪父母直吼：“你们要欺
负人家孤儿寡母，大队对你们就不客气”，梁彪父母这才不敢再做声。

娘每天背庆文去卫生所换药后，庆文仍要去上学，娘阻拦不住，也只得由他去
了，然后娘再去梁家，坚持要背梁彪去换药，换了两天后，梁彪说：“婶婶，
是我不对，你别来了，我自己去换药”，娘再要去背，梁彪坚决不肯。

此后，农科队的学生与其他生产队的学生和好，学校又恢复了平静。到了期
末，庆文这回只得了个“学习标兵”，拿回了一张奖状，娘也贴在墙上，两年
下来，墙上已贴满了庆文得的各种各样的奖状。

期末考试结束后，等于庆文他们二年级的学生就结束了南门小学的学业，但还
得参加县小学的考试才能升入三年级，考不上的学生要不重读二年级，要不就
回家不再读书了。县小学知道南门小学的学生成绩差，所以就用他们的二年级
的期末考试的试卷作为南门小学的升级考卷，县小学的学生六十分及格，南门
小学的学生三十分就算及格。经过考试，庆文语文考了95分，数学考了99分，
成绩在县小学也能排在前三名，县小学的老师都很吃惊，私下里在议论着庆
文。但南门小学也就庆文、宋玲等十几个学生合格，其余的学生大多回家不读
书了。南门小学开毕业典礼时，吴老师拿着庆文说：“我教了十几年书了，还
没有一个学生考上大学，你是个好苗子，以后一定要努力学习，争取考上大
学，也遂了我的一个心愿”，庆文点头连连答应。

十

县小学是全县最好的小学，开学后，南门的学生就纷纷地跟不上班，上课时听
不懂，下课后看着老师威严的样子又不敢去问，于是都只好跟着庆文、宋玲
学，庆文、宋玲家每天都聚集好几个同学，庆文就教他们做家庭作业。

数学老师陈老师是县小学教学最有水平的老师，有四十多岁，带着一付黑边眼
镜，以前曾在县民中教数学，听说还带过毕业班，后来丈夫曾老师出任县小学
校长，陈老师也来到了县小学。陈老师教课抓重点抓得很好，每天把重点向同
学们讲授后就安排同学们自己看书，再布置作业。由于非重点内容要同学们自
己看书，而陈老师对重点也讲得比较深奥，南门的学生往往就感到云里雾里。

陈老师的脾气很大，对同学们做错作业或晚交作业，就会严厉批评，同学们上
课回答不上问题，她也很恼火。一天，陈老师上课，讲完一元二次方程后，点
名叫贾颂华回答一个简化公式，贾颂华涨红着脸回答不出，知道陈老师又要批
评了，就把头低得很下，陈老师冷冷地说：“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真不知道
让你们这帮南门的学生上来的，坐下”！贾颂华坐下后，两眼发呆地望着书
本。庆文“啪”得一下关上文具盒，声音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显得很刺耳，陈
老师转过脸，厉声说：“庆文，你不服啊，为南门打抱不平啊，出去”！庆文
站起来走出教室，陈老师追了一句：“站在门外”。庆文站在门口，脸上毫无
表情，宋玲害怕地不敢看陈老师，只几次用余光瞄着庆文。

下课了，陈老师把庆文带到办公室，叫庆文在自己背后站着，自己开始批改学
生作业，庆文等着陈老师改完作业后就会对自己进行批评教育，但陈老师改完
作业后，又开始备课，庆文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下午。快到五点钟了，陈老师收
拾着要下班，就冷冷地对庆文说：“回去，明天叫你家长来”。庆文回到教
室，宋玲就一直盯着他看，庆文还是毫无表情，宋玲也猜不到到底怎么样了。
坐了一会儿，庆文拿出纸和笔来，在上面写：

自动退学书
敬爱的学校领导，敬爱的石老师：

能够考入县小学上学，我非常的高兴，我下决心要努力学习，做一个学习好、
思想好的学生，但是我们南门的学生学习基础差，理解能力差，学习成绩不
好，虽然我们学习都很刻苦，但还是离老师的要求太远。我们本来应该接受老
师的批评，但我还是犯了错误，我对陈老师不尊重，我向她认错。但我希望老
师们对南门的学生耐心点、关心点，他们与其他同学一样也希望能搞好学习。
陈老师要我叫家长来学校，这我办不到，不是我害怕老师向我娘告我的状，实
在是我娘太苦了，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我不想让她伤心。

我向所有培养过我的老师说声对不起，感谢您们对我的关心。

庆文

1976。9。27

庆文写完，随手就塞在抽屉里，然后收拾书包回家去了。坐在庆文后面的龙勇
见庆文一直在埋头写着什么，然后把一张纸塞在抽屉里，等庆文走后，龙勇拉
开庆文的抽屉，看到了庆文的“自动退学书”，龙勇也不好好想想，见是给石
老师的，就交给了石老师，这时，老师们正准备下班，看到了这份“自动退学
书”，一个个都很气愤，说：“小小年级，脾气还不小”，有的说：“南门这
帮孩子学习不好，还胆大写退学书，退就退吗，开除算了”，石老师不做声，
把“自动退学书”交给了曾校长，说：“庆文这孩子是棵好苗子，今后会成大
器，退了太可惜”，说着连连叹息，曾校长看了一遍，对石老师笑着说：“这
孩子文法不错，三年级的学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真是不错啊”，石老师见校
长这样说，心里一块石头着了地。

第二天，庆文吃过早饭，照样是背着书包去上学，到了学校，庆文不敢进教
室，于是同学们去上课了，庆文就在操场上玩，爬爬云梯，又玩玩双杠，再跳
跳沙坑。同学们放学了，庆文也回家，然后向同学打听老师安排的家庭作业，
庆文看看书，也会了，照样是做了作业，委托同学给带上，第二天交给老师。
一连几天，庆文都在操场上玩，教室在二楼，有时石老师就在二楼上看，看见
庆文在操场上玩，石老师也不叫他，庆文又不敢去找石老师，到了第六天，庆
文逃学已经六天了，按学校规定，无故逃学七天，就按开除处理，石老师交待
宋玲通知庆文的母亲来学校。

第二天一早，娘带着庆文到学校，石老师把情况给娘介绍了一下，然后说：
“庆文这孩子什么都好，成绩也不错，学习能力也很强，但就是来了县小学
后，有些沉默寡言，只与南门的学生在一起，好象与城里的孩子有隔阂似的，
对老师也不亲近，我们现在都很关心他，庆文是棵好苗子，早就是我们的重点
培养对象了，我们希望家长能与我们配合好，教育庆文改改脾气，不能把大好
的前程给毁掉了”，娘连连点头，交代庆文认错，庆文把早就写好了的检讨书
交给石老师，石老师也不当面看，随手放进抽屉里去了，然后交代娘说：“不
要骂庆文，小孩子要多教教，庆文的自尊心很强，也很懂事，他自己会改正
的”，娘也忙答应了。

晚上，娘带上庆文去陈老师家道歉，陈老师忙叫进去，不让娘先开口，自己与
娘在一边谈家常去了，娘还是插上嘴，叫庆文道了歉，陈老师反而对娘说：
“别了，庆文这孩子我喜欢”，这时，曾校长出来了，与娘打过招呼，叫庆文
坐在自己身边，对庆文说：“庆文啊，我教书教了几十年，当领导也当了好几
年了，我们所有的老师都希望有好的学生出现，我们县多少年来，都考不出一
个好学生，被邻县压得抬不起头，我们遇到好苗子后，心里都很高兴，花最大
的心血去培养，教学方法也都为这些好苗子设计，所以有时一些学习不好的学
生，我们是顾不过来了，但你们几个尖子生可得努力啊，你们身上的责任很重
啊”，庆文听着，听懂了一些，有些也模模糊糊，不知曾校长说的是什么，反
正好象与这次自己犯错误没有多大关系，但庆文见曾校长说话的神情很庄重，
庆文后来知道曾校长是在说他几十年来他的那种酸甜苦辣的感受。

回到家里，娘就哭了，对庆文说：“我们孤儿寡母过日子，要不受别人欺负，
就得自己争气，娘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巴望你能有出息，你可不要
辜负我啊”，庆文最怕见娘哭，娘一哭，庆文的心就象碎了似的，眼睛一酸，
泪珠子象串线似的直往下涌，庆文哭着声说：“娘不哭，我改，我改”，娘
说：“你与你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样，样子长得一模样，也象你爹
一样聪明、标致，性格处世也一般，我看着你，就想起你爹啊”，娘儿俩一阵
好哭。

从此以后，庆文果真整个儿变了样，学校老师更加关心他，陈老师还经常单独
给庆文加班加点，教一些课外的东西，庆文灵秀，一教就会，陈老师越发喜欢
他。一段时间过去了，南门的学生开始适应县小学的教学进度，本来这十几个
学生就是十里挑一升上县小学的，所以这会成绩也攀升至中上游，期末考试，
庆文考了全年级第一，宋玲考了第三。

十一

进入四年级后，庆文已担任了班长和县小学少先队大队长。转眼间倒到了清明
节，在清明节，双河人照例是给祖上扫墓，祭奠祖先。大清早，人们就出了
门，大人提着竹蓝，蓝里放着肉、酒、糖及水果等祭品，还有燃香及纸钱，小
孩就高举着清明吊在前面跑着。清明纸吊是用各种白纸剪成，一共三绺，一绺
向上，用绳子系在小木条上，两绺向下瓢着。纸吊剪成各种各样的图案，有弯
月状的，有锯齿状的等等，然后在瓢着的两绺上圈上用红纸或蓝纸剪成的纸
圈。双河人的坟地集中在新安山上，到了清明，新安山上的坟头插满清明纸
吊，整座山白茫茫的一片，鞭炮声从早到晚不间断地响着。

今天，庆文没有去上坟，学校安排了少先队日，要去给修筑死马坡盘山公路的
烈士扫墓。清早，全体少先队干部就在学校集中，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加
起来有四十几个人，再加上曾校长和少先队辅导员等老师，一共有五十多个
人。学校租了一辆东风牌大卡车，等了一会，大卡车来了，是辆装沙的大卡
车，老师们带了几个学生上去用扫帚把车箱打扫干净，于是庆文护着队旗先上
车，站在车箱的最前端，其余的同学也在老师的安排下上了车，老师们站在车
箱最边缘，再靠里是男同学，女同学站在车箱中间。车开了，车箱有些晃动，
路不好时，更是颠簸的厉害，老师们不停地提醒同学们注意安全。卡车向北行
驶了四十多公里，就来到死马坡盘山公路的最顶端，庆文是第一次来，从山上
往下看，就如同坐飞机在天上飞一般，山下的房子象火柴盒一般大小，一条小
河象银链似的盘延着，在山的中部还悬着一层淡淡的云彩，车上的同学胆大的
直叫好险啊，胆小的不敢朝下看。

死马坡原来是双河县与州政府所在地龙凤县的分界岭，由于山势险峻，以前双
河与龙凤县来往很少，只有极少的商贩从龙凤进一些盐、瓷器等小商品，雇山
下的挑夫沿着羊肠小道往上爬，往往要花上三四个时辰才能到达山顶，再一路
下行来到双河。传说古时候有一大将军从龙凤来双河，骑着一匹千里马，这匹
马威风得很，随着将军大小百十余场战役，刀里来，火里去，踏遍敌营如入无
人之境。将军来到山下，当地人劝将军弃马登舟沿清河上行去双河，将军狂笑
不已，对当地人说：“我宝马将踏破山口”，说着快马加鞭，直奔向山来，一
路挥鞭抽马背，战马狂鸣。上至坡中央的老鹰嘴，战马累极了，停步不前，将
军不停催马前行，战马鼓余勇要过老鹰嘴，终于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地，活
活累死了，从此死马坡得名。

卡车小心下滑，在山坡上转了八个大弯，十个小弯，庆文等望见了老鹰嘴，老
鹰嘴如同一个隆起的鸟嘴向前突出，庆文他们老远就看见了老鹰嘴上树有一尊
石像，石像右手正挥一铁锤，左手拿一钢钎，是一个筑路工人在打炮眼的形
象，整个石像栩栩如生，给人一种筑路工人力量无穷的感觉，卡车穿过老鹰嘴
隧道，就来到石像前，庆文等下了车，走近石像，这时才发现石像很高，足有
两丈多高，石像的基座是光滑的石板砌成，正面雕刻着“死马坡筑路烈士永垂
不朽”。

老师们安排同学们在石像前排好队，庆文护着队旗站在最前面，然后曾校长宣
布扫墓活动开始，首先由宋玲代表少先队组织向烈士献花圈，然后是由辅导员
老师向同学们介绍烈士事迹。

为打通双河与龙凤县之间的交通阻断，双河县于67年决定花三年的时间修建死
马坡盘山公路，由于山势险峻，公路修建得很艰苦，县里又集中五百多劳力来
支援，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逢年过节，筑路工人都夜以继日地奋战在工地里，
涌现出数不清的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当路修到老鹰嘴时，筑路队组织突击队
沿老鹰嘴外沿打炮眼，争取“国庆”之前炸开路基，为盘山公路拔掉最险最难
的一颗钉子，结果突击队正打炮眼时，突遇狂风暴雨，山体滑坡，突击队来不
及撤离，二十二名突击队员全部遇难。

辅导员老师介绍完烈士事迹后，要求同学们向烈士学习，学习他们不怕艰险，
不怕牺牲，勇往直前的革命精神。

接着是庆文带着少先队员们向烈士宣誓，庆文左手护着队旗，右手握拳举起，
站在烈士像前宣誓：

“今天，我们在队旗的指引下，来到烈士纪念碑前，我们被烈士的英雄事迹深
深感动，我们向烈士庄严宣誓。”接着庆文带着同学们宣誓，庆文说一句，同
学们说一句：

“我宣誓，我一定努力学习，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人
民，时刻准备为社会主义建设，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宣誓人 庆文”。

宣誓结束后，大家就自由活动，老师们分散在同学中，提醒同学们注意安全。

庆文就去看纪念碑上的字，在纪念碑的背面，庆文见石板上写着“死马坡二十
一筑路烈士姓名”，庆文看见上面第一排有一个名字，以下共有七排，每排三
人，庆文反应快，这不是二十二个名字吗？这时庆文才注意看第一个名字是
“庆中华”。庆文再注意看，发现与其他二十一个名字字迹不完全一样，刻痕
也新一些，庆文猜想大概是后来加上去的，这时身边没有老师，庆文也就没有
问个究竟。

大家玩了一会后，老师们把大家集中起来，在烈士纪念碑前坐成一圈，开始吃
带来的一些饼干、蛋糕，再喝些水，等大家肚子有些吃饱了，老师们就叫大家
开个队会，每个同学谈谈感想。到了下午，曾校长叫大家上车，还是按来时的
安排，大家都上了车，又一路颠簸回来，下车后，同学们都很累了，各自回家
休息。

回到家，娘已经做好了饭，庆文就一阵狼吞虎咽吃了两碗饭，自从庆文早上说
学校要去死马坡扫墓，娘脸上的表情就很阴沉，这会儿庆文回来后，娘还是不
说话，庆文把今天的活动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娘只是随口“恩，恩，恩”的
答应着，突然，庆文象想起什么似的对娘说：“在烈士碑背面，有二十一烈士
的姓名，但却有二十二个，最顶上的一个叫‘庆中华’，在双河，姓庆的好象
很少，今天才知道还有一个姓庆的烈士”，娘更是不说话了，庆文见娘今天没
情绪，也不再唠叨了。

很快到了五年级小学毕业的时候了，小学毕业，庆文与宋玲双双被学校保送进
了县民中的初中部。从此，庆文与宋玲有了双河“金童玉女”的比喻。

今年庆文只去了婆婆家一次，就是大表哥杨波与彭娟姐结婚。
十二
县民族中学是全县唯一的重点中学，分高中部和初中部，操场边有一颗大槐
树，树北为高中部，树南为初中部。庆文去报名，报名老师叫庆文填一张表
格，填民族时，庆文填了“汉族”，报名老师马上问：“你是汉族吗”？庆文
说：“是”，老师又问：“你爸爸妈妈都是汉族吗”？庆文说：“都是”，老
师又说：“进了民族中学就全是少数民族了，你想想，你家里或你的直系亲属
里有没有少数民族”，庆文说：“好象我外婆是土家族”，老师说：“这就
好，你就填土家族，少数民族高考时可以加十分”，庆文于是改写成“土家
族”。

庆文被编入初中116 班，班主任金老师是一位政治老师，有五十多岁了，已经
是两鬓斑白，皱纹满面了，听说文革时喜欢写文章发发牢骚，后来被打为右
派，戴着高帽，满城游街，然后被关在“五。七干校”，一关就是八年，平反
后，金老师恢复名誉，再出来教书，金老师虽然担任班主任，但不喜欢说话。

英语老师叫丁丽，是个去年才从外语中专毕业的学生，长得娇小玲珑，很漂
亮，听说丁老师的爸爸是财政局局长，但丁老师没有大架子，平时喜欢与同学
们一起玩，一起聊天。与庆文他们新生一样，数学老师方志新也是刚进县民
中，方老师是外地人，听说是十堰人，长得一付东北大汉的样子，浓眉大眼，
嘴唇很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所以特别吸引同学们的注意，听说方老师的
老家在东北长春，父母带着他来到二汽，后来母亲去世，父亲续了后娘，后娘
心狠，容不得方老师，方老师好不容易熬到十八岁，考上了十堰师专，毕业后
一口气跑得远远的，来到了双河。

方老师虽然刚从学校出来，但课上得很好，开始同学们还有些不习惯方老师说
普通话，但很快大家就适应了。方老师还喜欢组织课外活动，同学们都踊跃参
加，到后来，庆文发现丁老师也参加进来了，方老师开始还与丁老师以及庆文
等几个班干部一起安排活动，后来就只与丁老师在一边低声商量事了，再后
来，丁老师开始来听方老师讲课，坐在最后排，说是要多学一些数学，充充
电，庆文发现方老师的课讲得更精彩了。

上了初中，庆文就开始上晚自习了，下午放学回家，娘还没有放工，这时已经
改革开放了，农村都分田到户，承包了，娘与庆文分了四亩多地，现在也不种
甘蔗了，种了十几年的甘蔗，地也不出甘蔗了，种的甘蔗细得象芦苇杆似的，
还没有水。现在村里人都改种蔬菜了，还真是的，不出甘蔗的地，种上西红
柿，给长得茂盛啊！满树的果子，又圆又大，成熟时，地里一片红果子，真是
喜煞人，娘就每天从早忙到晚，摘果子去卖，虽然苦一些，但家里经济多了，
也有了余钱剩米，娘二俩的日子好过多了。庆文通常一放学，就跑着回家，家
里离学校有五里多路，庆文通常十五分钟就可跑到家，然后生火做饭、炒菜，
但往往来不及吃饭就有得跑着去上晚自习，所以庆文等饭刚一熟，就灭了火，
抓一团剩饭就跑，边跑边吃，等下晚自习回来，娘把饭菜还热在锅里，庆文再
吃一顿。

一天上晚自习，庆文有一道数学题拿不准，就照往常一样去教师宿舍找方老
师，方老师住在二楼最边上那一间。庆文走着，见方老师房间的灯亮着，突然
从窗户映出一个身影，头发梳着条马尾巴，庆文很熟悉身影是丁老师，庆文就
犹豫下来，站住不走了，这时，灯也灭了，庆文知道方老师与丁老师已经好上
了，就折头回教室去了。

不几日，方老师与丁老师谈恋爱的传闻就传遍了全校，听说丁老师的父亲坚决
反对丁老师与外乡人谈恋爱，但丁老师要死要活地非方老师不嫁，丁老师的父
亲最终拗不过宝贝女儿，因为丁老师的父亲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所以最终是
方老师做了丁家的上门女婿，在“五。一节”举行了婚礼，方老师的家人都未
来，只有丁老师的父母参加了婚礼，今后几年，方老师也都没有回十堰了。

十三

初二的一天早上，庆文上学刚到校门，就见校办公楼门前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这时在双河，轿车还很少，学生们都很好奇，于是围了许多同学，同学们凑近
车窗朝里看，一阵叽叽喳喳的争论声，庆文估计是来领导了。庆文刚进教室，
金老师已经早到了，正招呼同学们打扫卫生，扫地、擦窗户，把桌椅放整齐，
同学们一阵忙呼，教室变得窗明几净，这会儿上课铃响了，金老师招呼同学们
归位准备上课。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石老师夹着课本，端着作业本走进教室，庆文叫：“起
立”，同学们叫：“老师好”，石老师答：“同学们好，坐下”，于是同学们
坐下。石老师开始发作文本，同学们都忙翻开看石老师给的评语。石老师停了
一会后，打开书本和讲义，说：“今天我们上第五课‘赵州桥’”，然后石老
师开始讲课，同学们边听边做笔记。

课上到一半，这时，柳校长在教室门外把石老师叫了出去，一会儿石老师带着
柳校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还有教育局的张局长一起进了教室，柳校长向
同学们介绍说：“今天张局长陪同我国著名的道桥专家，来自省城武汉大学的
著名教授庆同春老师来看望同学们，大家欢迎”，于是同学们鼓掌欢迎。柳校
长接着说：“今天同学们正好在上‘赵州桥’这一课，我们就请庆教授来给我
们讲一讲赵州桥，同学们欢迎”。这边张局长正凑近庆教授的耳边轻声说：
“第三排中间的那个学生就是庆文”，庆教授对着庆文望着，这时听到同学们
的掌声，这才走上讲台。庆文打量着庆教授，个子挺高，人有些瘦，穿着一件
灰色的夹克衫，头发已经斑白了，眼角的皱纹满含着沧桑，脸是一张看起来很
刚毅的脸，看得出庆教授年轻时一定是非常的英俊，庆文从第一眼就从心里喜
欢这位老人。庆教授取下眼镜，又戴上一付镜框更小的眼镜，看了看同学们，
开始说话，讲得是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有些苍老，但语调很柔和，同学们都凝
神不眨眼地听入了迷，庆教授简要介绍了一下赵州桥的石拱结构，然后开始在
黑板上画图，画的是力学图，同学们也都刚学了物理的力学一章，所以这会儿
听起来就更有味，听着庆教授指着一个个力的箭头，不停地点头。

庆教授讲完了赵州桥的结构和原理，就又把石老师请上台，请石老师接着讲
课，石老师对同学们说：“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感谢庆教授的精彩讲解”，于
是同学们由衷地爆发起热烈的掌声，足有一分多钟，随后石老师又讲了一些赵
州桥的历史，然后下课铃响了。庆文叫：“起立”，石老师说：“同学们，下
课”，于是同学们一下子拥上去，把庆教授等人围住，庆教授把庆文的手拉
住，摸着庆文的头，紧紧地看着他，这时柳校长对同学们说：“同学们，我们
与庆教授、张局长合影留念好不好”，同学们大叫“好，好”，开始向操场
跑，庆教授一直拉着庆文的手走着，庆文高兴地在庆教授的身边蹦过来蹦过
去，拉扯着庆教授朝前走，庆教授激动得嘴角不停地动，说不出话来，到了操
场，庆教授拉着庆文坐在中间，庆文就紧靠着庆教授，把头依偎在庆教授的怀
里，张局长、柳校长在庆教授左右坐下了，石老师和同学们就围在他们两边，
照相的老师叫大家：“笑一笑”，就“咔”的一声照了一张，然后柳校长叫大
家别动，再照了一张。同学们解散，回教室里准备上第二节课，柳校长陪庆教
授和张局长还回办公楼去了。

中午来上学，庆文发现轿车已经走了，就估计庆教授一定走了，到了下午放
学，照例一阵跑回家，老远看见家门前停了一辆轿车，庆文于是加快速度跑到
家。这时车门开了，从车上下来了庆教授，庆文忙叫：“庆教授好”，庆教授
过来把庆文的手给拉住，说：“我来找你娘，来时门锁着，我就等你放学”。
庆文忙打开锁，把庆教授及司机让进屋，庆文说：“我们都喝井水，这样吧，
我烧点开水，您们等一下”，庆教授忙说：“不用了，我们不口渴”。于是，
庆文请庆教授坐下，庆文说：“我娘忙得很，经常要天黑一阵才回来，我得赶
快把饭做好”，说完，淘米，洗菜，然后往灶膛里塞草，划火柴点着了，以后
庆文往灶膛塞一把草，又赶紧跑到灶后在锅里抄一抄菜，忙前忙后了一阵子，
然后庆文把菜盛进大碗，又闻到了饭的香味，庆文熄了火，说：“好了”，庆
文看到庆教授不时把眼镜取下，用手帕擦眼睛，这时眼睛已是红红的了，庆文
说：“庆教授，是烟很熏人吧”，庆教授说：“是，是”，庆文看了看钟，
说：“庆教授，我娘还没回来，我得上晚自习去了，怎么办？我去找我娘回来
吧”，庆教授忙说：“不用了，你去上自习吧，我等你娘回来”，庆文说：
“好”，就在饭篓里抓了一团饭，说：“庆教授，您坐会儿，我走了”，说
完，就出了门，一阵子跑不见了。

下了晚自习，庆文回到家，娘叫庆文快吃饭，庆文见娘眼睛红红的，就边吃边
问：“庆教授走了啊”？娘说：“是”，庆文说：“庆教授也姓庆，还来看我
们，庆教授是我们亲戚吧”？娘说：“是”。

过了几天，学校给大家发照片，给庆文发了一张放大的，足有一张画那么大，
庆文把照片拿回家，交给娘，娘找了一个大的镜框，把照片嵌进去，又挂在庆
文的房间里，这回庆文见娘是真哭了，庆文说：“娘，您别哭，您要不喜欢，
我取下就是了”，娘哭：“不是这样，庆爷爷是最好的爷爷，以后你会知道
的”。

十四

天气渐渐转冷了，娘给庆文买了一件羽绒服，庆文穿着就更帅气。一天，庆文
中午放学刚回到家，娘不在，杏红娘等着在，杏红娘说：“文娃子，今天上
午，杨云来过了，报丧说你爷爷去了，你娘一听就哭昏了过去，我与杨云拍了
半天才拍醒，随后你娘就与杨云哭着去黄连沟了，你娘要我叫你下午也赶到黄
连沟去”。庆文一听，放声大哭起来，哭了一阵，也没心思吃饭，锁上门，交
代杏红娘给看家，又转到宋玲家，托付宋玲代向金老师请假，自己流着泪奔黄
连沟来了。

到了婆婆家，庆文一头跪在棺木前放声大哭起来，引得娘、舅妈、彭娟姐一阵
好哭，婆婆过来拉起庆文，搂在怀里哭，舅舅过来帮庆文戴孝布。是一匹五尺
长的白布，一端在头上裹着，一端悬下，在腰间系上麻绳，头上又贴上红纸
片。在双河，老人去世后，孝子孝孙都要戴孝，一般孝子是七尺孝布，孝孙是
五尺孝布，头上贴红纸片，重孝孙是三尺孝布，头上贴蓝纸片。

在双河，按习俗，人死后都要在家，中年的停三天，老年的停五天，再老一点
的，德高望重的停七天，爷爷就要停七天。第一天，舅舅忙着准备办丧事，各
处去报丧，招集帮忙的人搭孝棚。第二天，道师就请到了家，开始做道场，把
锣鼓敲起来，棺木前跪一老道，念各种各样的经，众道师也不时随声附和，孝
子孝孙跪在道师后听经。庆文帮不上什么忙，舅舅就安排他陪道师，整天跪在
道师后，聆听道师的经文。

到了第六天的晚上，要做最大的一场道场，在双河，老婆婆死后最大的一场道
场叫“观音绕”，老爷爷死后最大的一场道场叫“血盆绕”。天刚黑，“血盆
绕”就开始了，今晚所有的孝子孝孙都到齐了，孝棚里跪得满满的，白茫茫的
一片，道师们高声地唱着经文，大都是唱老人养儿孙们要经多少苦，受多少
难，然后是道祖有多么的仁慈，赶来超度亡灵了，唱道伤心时，孝子们一片哭
声，甚为凄冽。庆文已经过了五天的道场，这会儿头脑已经很昏沉，意识有些
恍惚，脑海里不停浮现起小时侯，自己拉着爷爷的手，一听到鞭炮响就叫“爷
爷，喝酒去”的情景。

到了半夜，道场到了最高潮，就是孝子孝孙绕棺追道师，这时出来一个小道
师，机灵的象个猴似的，在前面哼着唱着，听着指挥道师的鼓点，鼓点缓就慢
走，鼓点快就快跑，猛然听到鼓点急敲，小道师就往前急窜，象个兔子似的一
眨眼就转过棺木那边去了。杨波去追，追不上，庆文又去追，小道师听着鼓点
慢走，庆文跟着，冷不防，小道师给鼓师丢眼色，鼓师猛然一阵急敲，小道师
一纵身向前就窜，庆文也起步去扑，但还是慢了半拍，这边杨海再去追，杨海
机灵，一直把手伸到小道师的腋下，小道师见没机会，就慢吞吞地跟杨海绕了
好几转，以为杨海放松了，这时给鼓师丢眼色，鼓声骤起，这边小道师刚准备
起步，杨海已早起步，小道师没跨几步，就被杨海按住了，一连几次，次次被
按，鼓师估计小道师跑不过，就停了鼓，老道师再出来接着念经。

到了早上东方刚现几分鱼白，就到了吉时，帮忙的人开始把棺木放在担架上，
娘等女孝子放声痛哭，道师在前面敲锣打鼓，高声颂经开道，后面跟着杨海、
庆文一人拿着一个丧幡，再后面是放鞭炮和撒纸钱的，棺木由十六个人抬着跟
在后面，棺木后面是男孝子，男孝子后面是女孝子。一路上锣鼓、鞭炮、哭声
一片，送到村前桥头，女孝子就停下了，在双河，女孝子送丧都不送过桥，娘
等就隔着桥哭，望着棺木向七老峰的第二峰远去。

到了山头，二老峰山势最高，北面正对黄连沟村，居高临下，眼前非常开阔。
爷爷死的前一天，还没有什么生病的迹象，到了晚上开始头疼，爷爷告诉舅
舅：“我今天能闯过去，就还能活十二年，如果闯不过去，你就把我埋在二老
峰上我给你原来指定的地方，要坐南朝北，那儿风水好，可保佑子孙后代无灾
无难”。舅舅要背爷爷去卫生所，爷爷说：“不用了，随天意吧”，当晚，爷
爷就去世了，去世时，非常安详，象睡着似的。

到了坟坑，大家把棺木放入坑，道师绕着坑又念了一回经，把一只鸡杀了，血
滴入坑内，又撒了几把米，然后照双河的老习俗，由孝子挖第一锄土，舅舅跪
在棺木上，挖了一锄土，叫了一声：“爹啊，您老放心去吧”，等舅舅站起
来，帮忙的人纷纷填土，垒起了一座大坟。

过了两天，庆文陪娘回双河了，几天下来，娘的两鬓已开始有了几绺白发。

十五

县民中有一退休体育老师叫邱老师，邱老师喜欢打篮球，于是在初二年纪的同
学中组织了一支校篮球队，116 班有庆文、李小青、宋清、石俊开四个同学入
选，邱老师在放学后将他们集中起来训练，然后与其他中学或县里的各个机关
篮球队打比赛。庆文他们身体虽然比不过其他队，但一个个投篮挺准的，所以
打了十几场比赛，还赢了六七场球。同学们见庆文、李小青、宋清、石俊开四
个人球打得好，长相也是个个英俊，所以给他们取了个外号：县民中四小龙。

四小龙中石俊开年纪最大，一天，他对其余三人说：“我们四人关系这样好，
不如结拜兄弟好了”，李小青、宋清都赞成，庆文虽然觉得这样不太好，但也
不好反对，于是晚上，四人对着月亮跪下，石俊开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四支香，
一人一支拿了，石俊开代表大家说了一些什么志同道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之类的话，四人正式结拜为兄弟，老大石俊开，老二李小青，老三庆文，老四
宋清。

到了初中三年级，庆文球也不打了，中考的气氛一下子浓起来，老师们布置了
很多复习题，还举行了很多次模拟考试，同学们一天到晚都沉迷在题海之中。
这时，庆文与大多数初三同学一样，住进了学校加紧复习。

又过了春节，这个春节初三的学生只过了五天，大年初三就又进了学校进行紧
张的复习，但李小青未来，几天后，庆文等知道，李小青出了大事了。

原来在过年前，李小青的父亲在自家门前办起了一个杂货铺，正对同村贾南的
小店，李小青的父亲为人厚道，随和，寨邻都到他的铺子上买东西，这样就抢
了贾南的许多生意，贾南家人多势众，多少年来，生儿育女如同下猪崽一样，
到如今已是七兄八弟，人丁兴旺，在村中就很是霸道。现在自然是容不得自家
门前这颗眼中钉，贾南动辄把李小青的父亲骂得狗血喷头，再隔三岔五地寻人
去铺子捣乱。李小青家三代单传，人单势孤，知是惹不起，只好忍气吞声。腊
月二十七，李小青的父亲从城里办货回来，挑着货担正走在白水河边，贾南的
小舅子率领四五个人拦住就打，直打得口中吐血，货担也被扔入白水河里。李
小青的母亲到县公安局报了案，派出所来人抓走了贾南，谁知道这些老警们竟
害怕贾南，在派出所里又是端茶又是递烟。贾南的大哥贾正又去了县公安局找
了人情，于是贾南交了两千元罚款，付了李小青父亲十八元的医药费就出来
了。出来后，贾南更是凶狠，大年三十，直将李小青家骂得昏天黑地，一家大
小大气不敢出，李小青的父亲卧床养伤，交代李小青的母亲从此关了铺面，李
小青的母亲暗地掉泪，好一个悲惨的年关，李小青暗生杀机。

正月初一，李小青找到以前的玩伴宋飞，讲起委屈事，那知宋飞已入了“青龙
帮”，转身去邀集了七八个混混，提了家伙就直奔贾南家，李小青要拦时已拦
不住了。到了贾南家，劈头盖脸将贾南一阵好打，想不到竟将贾南拦腰打断，
一伙人才四散逃走。半夜，李小青被捕。

庆文，石俊开、宋清三人去派出所探监，见李小青头发蓬面，眼里布满血丝，
卷缩在牢房一角。李小青见三人来了，就爬了过来，与三人隔着铁栅栏说话，
庆文说：“你怎么那么傻，到公安局告他不就行了吗？还有法律呀”，李小青
苦笑着说：“哪里讲什么法律，双河人什么时候讲过法律，人强势大就是法
律，砍了那王八蛋我不后悔，只是苦了我苦命的爹娘”，说完，眼泪直掉，眨
眼成了一泪人。四人又说了一会话，然后三人出来了，庆文叹气说：“怨怨相
报，何时才是尽头啊”!三人摇头叹气，难过不已。

后来，由于李小青年纪小，认罪态度也好，被从轻处理，以故意伤害罪判刑五
年服刑去了。李小青的父母断了后半生的希望，又加之贾正威逼日甚，遂举家
外逃，流落他乡去了。

离中考只有两三个星期了，这会同学们已把所有的劲都用上了，经常有同学点
蜡烛看书看到深夜两三点钟。一天，石俊开找到庆文、宋清说：“老三、老
四，我明天就要退学了”，庆文大惊说：“要考试了，怎么想退学，这不是白
学了”，石俊开苦笑说：“学也白学，读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回去挖泥
巴，我家里为我寻了一门亲，催着我回去，过几天就要成亲了”，庆文苦劝也
没有用了。第二天，石俊开退学回家。

填报志愿时，庆文问宋清报哪里，宋清说：“我报州民中，那里的教学质量
好，升学率也高，我不想再在县民中读了，县民中一年才考上一两个大学生，
没有希望的，你成绩这么好，考州民中不成问题，你与我一起报州民中吧”，
庆文说：“我娘挺苦的，我想早点出来工作，我想考个中专算了，我娘要我选
一个修桥筑路的专业，将来出来后，修桥筑路，为大家做做好事，我看省交通
中专不错，就准备填这个学校”。

填完志愿后三天，方老师把庆文叫到办公室，方老师说：“你不要考中专，考
中专太可惜了，你人很聪明，学习能力又很强，将来考大学不成问题，考重点
大学都很有希望的，你把志愿改了，学校保送你上高中，高中三年的学杂费全
免，好不好”？庆文说：“是我娘叫我填的，我得听我娘的话”，方老师交
代：“你明天把你娘叫来”。

第二天，娘随庆文来到学校，柳校长与方老师一起做娘的工作，娘自然是同意
了，方老师叫庆文改了志愿，填报了“县民族中学”。

由于是保送，庆文没有参加中考，中考过后，宋清考上了州民中，至此，“双
河四小龙”分崩离析，各奔东西，只剩下庆文留在了县民中。

暑假，庆文是在婆婆家度过的，这时婆婆家日子也比较好过了，杨波与彭娟姐
已经生了两个女儿，现在承包了村里最大的一个鱼塘，收入相当不错，杨云毕
业后，先是在村小学当了一年的民办教师，然后就当了黄连沟村的村长，杨新
还在上初二。

十六

庆文进了高中的86班，这是一个特殊的班级，由全县中考的前四十名再加上保
送生组成了一个全县“尖子班”班主任就是方老师，英语老师还是丁老师，政
治老师还是金老师。庆文等同学对这套从初中沿袭上来的教师班子很熟悉，老
师们对学生也了如指掌。在这个班里，庆文担任班长，宋玲担任团支部书记，
杨柳担任学习委员。

与庆文同座的男生叫陆廷魁，人非常的老实，也不爱说话，坐在庆文前面一排
的就是宋玲与杨柳。

庆文有些内向，与女生一说话就脸红，但与宋玲在一起，庆文就显得很自然，
两人可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对庆文来说，宋玲真是太熟悉了，因为从小宋
玲就很照顾庆文，所以庆文总把宋玲当做姐姐一样看待。但杨柳的出现，在庆
文的心海里激起了阵阵波澜，庆文由于很小就死了父亲，所以从小就很懂事，
早早的就很象一个大男子汉了，到了这个年纪，也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杨柳
给庆文的印象与宋玲不一样，宋玲是漂亮的象一朵花似的，看那都好看，人也
比较活泼。而杨柳很清秀，黑黝黝的头发飘在风里，给人一种仙姿脱俗的感
觉，由于来自省城，举手投足又都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但杨柳不爱说话，说话
的语调也很冷，给庆文一种冰冷的感觉。但正是这种冰冷的感受，使庆文越发
的着迷。坐在两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后面，庆文压抑着内心的冲动，承受着初恋
的煎熬。

后来听说，杨柳出生在省城，在省城一家重点初中读书，中考时考上了省航空
中专，但后来体检时发现心室有异音，而航空学校又特别看中体检，所以，杨
柳没有读上中专，又由于舅舅舅妈生育不了孩子，所以，杨柳就来到了双河。
进县民中读高中，方老师听说了从省城来了高才生，立即把杨柳招进了86班。

不管是作业本还是考卷，都是前排的同学传递给后排，宋玲在时，总是宋玲传
给庆文，宋玲不在时，杨柳就总传给陆廷魁。两个多月过去了，杨柳一个照面
也未给庆文，庆文感到很失望，在庆文的日记本中写着：

我看了很多小说，小说中描写了很多人物，结果我发现人人都内心复杂，我也
听了很多歌曲，歌曲被很多人传唱，结果我发现每句歌词都很矛盾，与是我有
些不安了，因为生活也是一样。

如果我所想的真是存在于我的内心，那么我甘愿拿出来，选一个晶莹洁白的盘
子，摊开，让你我都看的清楚，但我知道我不能这样解脱。一天天过去，我自
己也看不清我内心的，说不明白其中隐含的，也就是折磨我的东西。

我于是失去了目标，做了一艘无舵的船，此时，我决定什么都别想了，我很清
楚，我所追寻的是永远无法找到结论的难题，面对迷茫，我做什么都将是失
去，因而我最好在现在的宁静中休息。

杨柳凭着女孩子的细心，早早就发现了庆文那胆怯却火热的目光时常不经意的
望着自己，原以为庆文与宋玲好，庆文是在看宋玲，但后来发现，庆文真真切
切地是在注意着自己，杨柳心里也不再安静，一颗心也小鹿打鼓似的。实际
上，杨柳很早也注意庆文了，庆文个子很高，长得英俊，人品也好，虽然是农
村出身，并且孤儿寡母的，但杨柳总觉得庆文有一种书香门第后代特有的一种
气质，性格有些清高，但却又非常的刚毅。杨柳的心里没了主意，在这么小的
年纪，很多事她真的不敢往下想，晚自习时，杨柳望着窗外，偷偷地写着日
记：

记得上个月的这一天，呆呆的我坐在教室里静静的，教室的窗口，就是我面对
的那个窗口外有一棵树，我不知是什么树，树离我最近的一枝，它上面离我最
近的一个小枝尖上长着一片绿叶，形状象一颗心，我不知它叫什么叶，因为我
不知那叫什么树。

这时它已经没了，那时它在风中颤抖，有点儿憔悴，我担心很快它就会变的黄
黄的，枯枯的。后来我天天看它，很留意，它天天依然绿，看着其它的绿叶变
黄，掉下去，它挽留不了它们，很伤心。

后来我恍惚了，今天我发现它没有了，它在没有我的眼光中掉落了，我不知掉
的那个时刻我当然不知它到底在风中飘了多久，我不知道它掉在地上后什么伴
着它，我想它是不是那颗树掉落的最后一片绿叶。要么它或许未黄就掉下去
了，因为这个季节风很急，我想。

以后，庆文从杨柳的眼神里多少感觉到一丝温暖，庆文的心里就暖呼呼的，学
习也更用功了。一天，宋玲不在，杨柳向后传递作业本，这次破天荒的第一次
交到庆文手里，并且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庆文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赶忙接过
来，脸一下子也红得象个苹果似的。

这天晚上，庆文失眠了，杨柳那淡淡的一笑不断的在脑海里闪现，庆文翻来覆
去睡不着，干脆打开日记本，写下一首诗来：

我最亲爱的你
前世的仙女，今世的恋人
并不因为寂寞才想将爱表达
对你的思恋叠成了我厚厚的日记
你的淡漠毫不动摇我的信心
胆怯的我悄悄骑着白马来到你的梦里
吻你黝黑头发梢尖的生机
我将把等待当作上帝赐给我的神机
我盼着某天以后
你来到我的身边
穿着山水色的羽裳

十七

州里组织全州中学英语、数学竞赛，县民中派出庆文、杨柳参加，由丁老师带
队。这天一早，师生三人就坐着第一班客车出发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互了解
和工作中的接触，庆文与杨柳已经比较熟悉了，平时也经常在一起讨论学习上
的问题。由于两人都明白彼此内心的一些东西，所以只要是两人单独在一起
时，还是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这次去参赛，是两人一起去，所以庆文很兴
奋，早早就盼望着这天的到来。

客车来到了死马坡，天雾还未散净，杨柳有些害怕，不敢朝窗外看，坐着向里
靠，紧挨着庆文的手，这时杨柳第一次与庆文靠到这么近，杨柳的脸也泛起一
阵红云。庆文侧了侧身，让杨柳靠在自己的肩上，这样杨柳会更舒服些。下到
老鹰嘴，庆文就远远地凝视着那尊石像，想着“庆中华”的名字，陷入了沉
思，杨柳看到庆文有心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也不去打搅他，杨柳有些
累，车又一晃一晃的，止不住，杨柳头靠着庆文的肩上睡着了。

车到了龙凤已经是下午了，丁老师带着庆文、杨柳找了一家旅社住下了，虽然
庆文是第一次来州里，但丁老师还是要庆文、杨柳早休息，保持状态，准备明
天的比赛。

第二天一早，师生三人吃过早饭就来到比赛赛场州民中，今天是英语比赛，各
地的参赛学生都到齐了，在考场外等着。庆文看得出，每个人都是摩拳擦掌，
跃跃欲试的表情，来自州里和教学先进县中学的学生多少有些傲气，好象奖是
为他们设的。

进入考场，庆文与杨柳被分得远远地坐着，监考老师把考卷发下来，庆文就看
试题，第一部分是听力，庆文有些摸不到边，怎么只有答案，没有问题，庆文
正琢磨着，这时监考老师说：“请同学们注意，注意听录音”，然后录音机放
出一段英语对话，一会儿录音放完了，庆文还未缓过神来，题已念完了，等庆
文明白过来，已经晚了，庆文没有办法，只好把后面的笔试题都做了。

出了考场，丁老师与杨柳已经在等着了，丁老师问：“怎么样”？庆文说：
“全完了，前面放录音我没反应过来”，丁老师说：“是，我们原来没有做过
这方面的训练，怪我，好在杨柳原来在省城有过听力训练，杨柳考得不错，走
吧，没事，准备明天的数学吧”。庆文心里不舒服，于是铆足劲，要比好数
学。

第三天，数学比赛只有庆文参加，庆文这回是非常的顺手，老早就做完了，又
检查了好几遍，一直到铃声响，庆文才交了卷。

第四天上午，成绩出来了，杨柳得了英语第三名，头两名分别是州民中和教学
质量最好的保顺县的学生获得，庆文得了数学第二名，仅比州民中的学生少两
分。

夺得了两个名次，丁老师与庆文、杨柳都很高兴，下午就去逛商场，龙凤城比
双河城大多了，到处是人来人往，热闹的很，商场也很大，还有电梯。丁老师
与杨柳兴致很高，看了鞋子，又看衣服，庆文就跟在后面走，杨柳看上了一件
红黄格子相间的外衣，就穿上试，杨柳问庆文：“怎么样”？庆文傻傻地说：
“很漂亮”，也不知是说衣服还是说杨柳，杨柳一下子红了脸，就买下了，售
货员给折好放进一个纸袋子里，杨柳调皮地对庆文说：“拿着”，分明是下命
令，庆文拿着了，又在后面跟着，随她们一阵子好逛，丁老师与杨柳又买了写
东西，都叫庆文拿着，庆文两只手都提满了，跟得也挺累的，但不敢说，丁老
师与杨柳就是不觉得累，兴致一直很高。

晚上，丁老师说：“拿了两个好名次，今晚我请客，给两位庆功”，于是三人
来到一个餐馆，点了几个菜，丁老师与杨柳喝雪碧，问庆文喝什么，庆文说：
“喝茶”，杨柳说：“今天得喝酒，你来罐啤酒”，庆文不敢不答应。丁老师
说：“干杯”，于是三人碰了一下，庆文喝了一口啤酒，涨红着脸说：“怎么
这样涩口”，杨柳就咯咯地笑，庆文说：“还是喝茶吧”。吃完饭，三人又逛
了一下龙凤夜景，然后回旅馆，庆文直觉得累，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就坐车回到了双河，由于庆文、杨柳的比赛成绩很好，是县
民中历年来参赛的最好成绩，所以柳校长、方老师也都很高兴。晚上，方老师
与丁老师躺在床上，丁老师说：“庆文与杨柳好象有些意思哎”，方老师惊异
地说：“不会吧，谈恋爱的在文科班多，怎么我们班也有”？丁老师说：“你
知道个鬼，这些高智商的学生干什么事都比别的孩子来得快，谈恋爱就更是这
样”，过了一会，丁老师又说：“原来以为庆文与宋玲好，两人从小在一起，
青梅竹马的，大家都说这是一对双河的金童玉女，可杨柳来了以后，这两人却
成了‘双河双娇’，这宋玲就象是白河，汹涌澎湃，激情活泼，而杨柳就象清
河，清秀的深不可测，也真是凑巧，让三人碰到一起了”，丁老师接着说：
“谈恋爱可会影响学习哦，而这三位神仙对你的高考神话可是至关重要的
哦”，方老师神秘地说：“今天我就透露一点天机，这不只是我个人的高考神
话，这是彭县长暗中指示，张局长策划了几年的大手笔，而我只是执行者而
也，这次准备了三年的高考，对我，对张局长，对双河教育界都是至关重要，
三年前是把希望寄托在庆文、宋玲这一对金童玉女身上，所以张局长指示我一
定要留住庆文，现在真是天助我也，天上掉下了林妹妹，竟从省城来了杨
柳”，方老师谈的眉飞色舞，接着说：“爱情处理好了就是最大的动力，谈恋
爱，不要紧，不让他们谈恋爱，倒是要出大问题，看着吧，明年的高考神话，
实现就只在这三人身上”。

一会儿，丁老师关了灯，挨着方老师躺下，说：“我们要个孩子吧”，丁老师
两年前怀孕流产后就一直没要孩子，方老师说：“不行啊，明年就要高考了，
到时候忙不过来呀”，丁老师气得翻过身去，背对方老师说：“有野心，没爱
心的东西”，自个睡去了。

十八
要到“五一”劳动节了，县里组织文艺会演，县民中准备组织一个双人舞，由
庆文、杨柳来跳，于是丁老师就赶忙设计好舞蹈动作，召集庆文、杨柳准备排
练。

舞曲是时下最流行的《让世界充满爱》这首非常优美动听，充满人间真情的歌
曲。丁老师细心地给庆文、杨柳讲解舞蹈动作，杨柳舞感很好，一讲就会，庆
文有些笨着，但讲了两三遍也理解了。第一天、第二天，庆文与杨柳都在单独
地练自己的动作，到了第三天，丁老师叫两人合练，两人的动作都很熟练了，
但就是庆文有些扭扭捏捏的不自然，着急的丁老师在旁边不停地提醒庆文：
“庆文，拉手要有力，靠紧点”，接下来的动作是杨柳快步奔向庆文，庆文要
拦腰抱住，再转身将杨柳托在肩上，当杨柳跑过来时，庆文一咬牙，大着胆
子，手把杨柳的腰揽住，这是庆文第一次接触女孩子身体，庆文只觉得软软
的，一阵温热，心也就跑了神，当把杨柳托起时，已经用不上劲，杨柳一个锒
铛，摔倒在地，气得杨柳大叫：“不练了，不练了”。丁老师知道庆文的心
思，就说：“庆文，再来一遍，这次我来演女角”，说着丁老师向庆文快步跑
来，庆文揽住丁老师的腰，轻松地举起来，然后轻轻地放下，完成的很好。丁
老师说：“庆文别紧张，好了，杨柳，再来一遍”，杨柳与庆文终于将这个动
作练好了。

过了两天，杨柳与庆文已经配合很好了，丁老师就交代两人自己练，练得更熟
练些。于是杨柳与庆文就开始自己练习，在诺大的一个教室里，只有两人，当
两人靠在一起时，互相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轻轻地捧着你的脸，替你把眼
泪擦干，真心地为你祝愿，祝愿你幸福平安……”，沉迷在歌声里，两人如痴
如醉，当庆文将杨柳的腰揽在怀里时，庆文与杨柳的目光正对，满含着爱恋的
目光不再分开。杨柳没有做下一个动作，把头埋在庆文宽宽的胸膛里，轻轻地
说：“你爱我吗”？庆文激动万分地说：“爱！已经在心里埋藏很久了”，杨
柳问：“你就爱我一个吗”？庆文说：“是”，杨柳说：“那么宋铃呢，你们
可是青梅竹马啊”，庆文说：“宋铃是与我青梅竹马，但我把她当作姐姐，一
直是看作姐姐”，杨柳说：“你会永远只爱我，你会发誓吗”？庆文真诚地
说：“我已经早发过誓了，如果我违背誓言，我将死无……”，杨柳不让庆文
继续说下去，用手蒙住了庆文的嘴，闭上了眼睛，一颗眼泪涌出眼眶，流在脸
颊上，庆文捧着杨柳的头，轻轻吻她的额头，又吻干了她的眼泪，最后庆文轻
轻地吻上了杨柳的嘴唇，一种甜蜜的感觉触电似的传遍了两人的全身，庆文紧
紧抱着杨柳，心怕她会飞走似的，这时，舞曲飘荡在教室里：“我们同欢乐，
我们同恩爱，我们珍存同一样的爱……”，整个世界都沉醉在一片爱之中。

庆文与杨柳的舞蹈连着练了一个星期，有时太晚了，杨柳就带庆文回家吃饭，
杨柳的舅舅是县医院的院长，杨柳从不带同学回家，钟院长心里明白是怎么回
事，听了杨柳的介绍，钟院长也很喜欢庆文，叫庆文经常去玩。星期六、星期
天，庆文就带杨柳到自家地里去玩，还帮娘干农活，杨柳从未干过农活，所以
感到特别的新鲜，娘当然喜欢杨柳了，高兴地闺女来闺女去地叫唤。

文艺汇演终于开幕了，在台前的第一排，坐着县委书记、县长，各机关领导，
各厂矿领导。庆文与杨柳的舞蹈跳得非常抒情，当庆文与杨柳谢幕时，台下爆
发出热烈的掌声。演出结束后，领导们上台与演员握手祝贺，当彭县长来到杨
柳面前时，拍了拍杨柳的头说：“跳得很好，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
又转头对跟在后面的钟院长说：“回去好好奖励奖励啊”，走到庆文面前，与
庆文握手，杨柳说：“彭伯伯，这是我的同班同学庆文”，彭县长楞了一下，
说：“小伙子不错，够精神的”。走过后，彭县长转头轻声问钟院长：“是庆
中华的儿子”？钟院长说：“是，正是”，彭县长感叹说：“活脱脱又一个庆
中华，一表人才，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彭县长若有所思，感叹不已。

十九

进入了高三，庆文等的学习更是紧张，许多同学都不分白天黑夜地复习。方老
师决定让大家放松一下，于是组织全班同学到七星岩瀑布秋游。

到了这时节，天气已经凉下来了，双河的秋季风也挺大，大多数同学都穿上毛
衣了。星期天，早上，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不过大
家还是出发了。从龙洞吊桥过了白水河，由于纸厂已经开始上班排污了，黑水
带着泡沫及难闻的臭味从纸厂的排污口喷入白水河，瞬间使整条河变成黑色，
泡沫也向两岸的草丛裹去，使得水流得缓的河弯全堆积满是泡沫。同学们三三
两两地议论着，说到环境污染，大家都很气愤，但也无可奈何。前两年，矿厂
已经把清河给污染了，清河水从此浑浊不清，鱼虾也都死光了。建纸厂时，也
有一些人反对，但县里说要加快建设步伐，要把双河的稻草、麦杆收集起来造
纸，于是最终还是决定牺牲白水河建纸厂。

同学们沿着白水河向上游走，在上游，白水河还保持着原来的面貌，由于白水
河落差大，水势湍急，河水冲击河中的岩石，激起白色的水花，远远望去，整
条河呈现一片白色，于是白水河由此得名。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同学们来到白水河的一条小支流，这条支流从两山峡谷
中流出，水量不大，跟小溪差不多，于是同学们就顺支流而上，进入了峡谷。
由于已到了深秋，峡谷中的树木已经全落叶了，草也枯了，树枝在寒风中瑟瑟
摇摆，一付凄凉的感觉，也许这凄凉的感觉感染了同学们对明年高考后命运的
忧思，这会儿大家已经没有来时的喧闹，只静静地向上游走，峡谷里只有
“哗，哗”的水声，而“呼，呼”的风声就有些吓人。

紧贴着峡谷山崖边的小路走了一阵子，大家来到峡谷的一个狭窄的口子，一块
大岩石仿佛象一扇门似的挡在口子上，同学们翻过大岩石，就进入了谷内，这
就是双河有名的七星谷，天然形成七潭七瀑，七星潭是如阶梯上下排列的七个
潭组成，一潭比一潭高，谷口就是第七潭，潭面比较小，但水很深，潭水在潭
口被收拢，然后流出七星谷，上行过了第六潭，即到了第五潭、第四潭，两个
潭都比较开阔，水不太深，清澈可见潭底的岩石，小鱼在石头缝里游来游去。
第五潭又叫“女潭”，第四潭又叫“男潭”，峡谷两岸的村民夏天都来七星潭
洗澡，男的在第四潭，女的在第五潭，分离开来，“男潭”“女潭”也因此得
名。第三潭、第二潭都比较小，第一潭比第二潭高出许多，同学们艰难地爬上
了第一潭，一挂瀑布直冲入第一潭，发出“轰轰”的响声，激起水波冲刷着潭
边岩石，空气里到处飘飞着水星。传说中说第一潭与大海相连，古代曾有小龙
从大海来，在第一潭玩了很长时间，后来又回大海去了，所以第一潭又叫“龙
潭”。

那挂瀑布就是七星瀑布，从峡谷的顶部向下冲，足有五六十米高，冲下过程
中，又被岩石分断为七级，形成从上至下高矮不一、宽窄不一、急缓不一的七
道水帘，甚为壮观。

到了瀑布前，风吹着水星扑面而来，带来阵阵凉意，同学们都为瀑布的壮观所
叹服，三三两两的议论着，评论着这七潭七瀑，仿佛真有一种神秘的玄机在里
面。过了一阵子，大家有些累了，就围坐在“龙潭”四周，把各自带来的干粮
拿出来充饥。庆文带了一些鸡蛋和糯米饼，杨柳带了一些面包和火腿肠，杨柳
吃了一个鸡蛋和一块面包，把火腿肠都给了庆文。

休息了一会儿，大家开始自由活动，庆文拉着杨柳沿着瀑布往上爬，爬到第三
级瀑布，杨柳爬不动了，两人就坐在瀑布旁休息，庆文看着瀑布水帘，影影约
约看到水帘后有一个平台，庆文就紧贴着山崖边从水帘的后面进去，看见里面
还很有点大，一块平石板从山崖伸出，正好将上一级瀑布的水帘接住，又向前
流出，形成下一级瀑布水帘，水帘的后面竟然还空出很大一块是干的。庆文又
贴着山崖边出来，招呼杨柳进去，杨柳不敢，庆文就拉她，庆文先进去了，又
转身来接杨柳，杨柳把手伸给庆文，庆文一拉，正好把杨柳拉在自己怀里。两
人站在水帘后面，只听到“哗，哗”的水声，庆文从背后抱着杨柳的腰，杨柳
的头靠在庆文的肩上，被水星约微打湿的头发擦着庆文的脸，透过水帘，杨柳
幽幽地望着七星谷，眼前是一片草木枯黄的景象，杨柳有些忧伤地说：“好凄
凉的秋色啊，真是一片肃杀啊，要是人人都抛弃那名利场，远离那龙争虎斗
门，世界就太平了”，杨柳又重复了一遍：“好肃杀的世外桃源啊，要是我们
在人世间闯荡累了，一起归隐这里好吗”？庆文见杨柳太忧伤，就把头沉下，
脸贴在杨柳的头上，杨柳不说话了，紧紧地靠在庆文怀里。

当庆文与杨柳从水帘出来时，同学们已经都下山了，方老师开始集合同学们准
备返回了，当庆文与杨柳来到潭边时，只听见方老师正在问：“宋玲哪去了，
有没有人看见她”？陆廷魁说：“宋玲说要去七星泉，然后就爬上去了”，方
老师叫了几声“宋玲”，都没有回答，庆文说：“以前我们小学时来过一次，
我知道七星泉在哪里，我去找吧，你们先回吧”，方老师说：“找到了，赶快
来追我们”，庆文说：“好”，然后交代杨柳先与大家回去，杨柳叮嘱庆文要
小心，庆文说“是”。

方老师他们走后，庆文就沿着瀑布往上爬，一直爬到峡谷顶部，又向前走了半
里路，看到了七星泉，七星泉是从山腰的一个石洞里流出来的，宋玲正在泉边
的岩石上坐着，头靠在两膝上。自从庆文与杨柳好了以后，宋玲有一段时间心
里难受，经常当作庆文的面与男同学打闹，但过了一阵后，宋玲沉默了，安静
的比杨柳还安静，一天到晚就是学习，也一直避着庆文，但与杨柳的关系还是
很好。

宋玲见庆文过来了，就越发紧紧地把头靠在双膝上，在七星泉见到庆文，宋玲
的心里更是悲悲喜喜说不清楚。庆文走进后，对宋玲说：“宋玲，大家都回去
了，我们也快回去吧”，宋玲象是没听见，仍出神地望着泉水，一会儿抬起头
来，神情很平静的对庆文说：“好清净的地方啊，这里该是我归身之处了”，
庆文见宋玲与杨柳都说出这样忧伤的话，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庆文又叫宋玲回
去，这回宋玲站起来跟了庆文走。庆文说：“沿来路回去吧”，宋玲说：“从
山背后下去，就有了大路，我们走大路吧”。

两人从山背后下山，走上了大路，庆文不熟路，宋玲心里不舒服，只管闷着头
走，两人朝着路的一头就走去。走了一个多小时，庆文有些觉得不对劲，说：
“怎么一个熟悉的地方都为遇到，按时间算，我们该靠近双河了”，宋玲说：
“也许大路绕了路，一个多小时到不了双河”，庆文这才抬头看了看太阳，这
时太阳都快下山了，整个红彤彤的，天边也是晚霞一片，猛然庆文说：“怎么
太阳落到东方去了”，宋玲这才返过神来，说：“我们走反方向了，越走越
远，这会儿只怕离双河有三四个钟头的路程了，这下怎么办”？庆文说：“我
们掉头往回赶吧”，由于心里着急，两人走得也快起来。

太阳完全下山了，星星已经出来了，两人又走了一会，月亮也出来了，今天是
农历十月十七，月亮挺大的，把路照得亮亮的。，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这时
庆文才发现宋玲脚每踩下一步就反射似的一蹦，宋玲咬着牙，额头上浸出一粒
粒汗珠，庆文见月光下宋玲越发的娇美，庆文说：“脚是不是走痛了”？宋玲
说：“没事”，庆文把宋玲按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脱下宋玲的鞋，这才发现
宋玲的脚全起泡了，泡破了流出的血水把袜子也给粘住了，庆文转过身，背对
着宋玲蹲下，说：“你的脚不能走了，我背你”，宋玲没说话，乖乖地趴在庆
文的背上，丰满的胸部结结实实地压在庆文的背上，庆文抱着宋玲的两脚，背
起宋玲往前走，宋玲伏在庆文背上，嘴贴近庆文的耳边，细声说：“庆文，你
喜欢我吗”？庆文说：“喜欢”，宋玲问：“怎么喜欢”？庆文说：“象喜欢
姐姐一样喜欢”，宋玲说：“我们还象朋友一样好吗”？庆文说：“比朋友还
好，就象姐弟一样”，宋玲叹声说：“这我已很满足了，曾经爱过，何必拥
有，唉，既生玲何生柳啊”!一滴眼泪从宋玲眼里涌出，掉在庆文的背上。

远远可看到双河城的灯光了，过了白水河吊桥，宋玲坚持要自己下来走，庆文
就把宋玲放下，一直陪着她回到家门口，两人道了再见，庆文才回家，用盐水
泡了泡脚，也不想吃饭，倒头就睡着了。

二十

第二天，庆文去上课，杨柳早到了，庆文见杨柳的脸色很难看，也不敢去问
她。一天杨柳都未理庆文，晚自习时，庆文去问杨柳一个英语题，杨柳冷冰冰
地说：“去问宋玲，我不知道”，庆文知道有人把昨晚的事告诉杨柳了，杨柳
性子小，这下误会可大了，下了晚自习，庆文去追杨柳，说：“杨柳，你误会
了”，杨柳气冲冲地回了一句：“我早就该提防你青梅竹马的心未死，想脚踏
两条船，是吗”？庆文还想解释，杨柳已跑开了。从此后，杨柳不再搭理庆
文，也不听庆文的解释。

期末考试后，就放寒假了，杨柳今年回省城过年去了，庆文心里左右不安，又
无可奈何。

过年前，大表哥杨波带着彭娟姐来到庆文家，彭娟姐的肚子已经老大老大了，
手脚也都肿了，这些年来，彭娟姐的样子已经很出老了，看不出一丝年轻时的
秀美，眼神也完全呆滞了。由于生了两个女孩，杨波一定要再生一个，希望是
儿子。家里已经被村委会全搬空了，但杨波不在乎，只要生儿子就行，但又不
能在家呆着，村里到处写着标语：“一胎动员扎，二胎坚决扎，三胎抓住
扎”，于是杨波就与彭娟姐到处躲，现在快要生了，来到姑妈家准备坐月子。
这件事还把杨云给牵连了，杨云的村长给免了，好在乡长赏识杨云，又把他调
到乡政府当秘书去了。

晚上，大家没事就坐在火塘边聊天，娘说：“听说山上的树都给砍光了”？杨
波说：“是啊，这几年山都承包了，日子也好过多了，现在娃子珍贵，作爹作
娘的老早就想为娃子把房子建好，于是大家都偷着砍树，没办法，你不砍，别
人就偷你的，于是树都砍光了，前两年还有几棵碗口大的，到了今年，连茶杯
口大小的都没了，山上光秃秃的。砍完了承包山，又去偷国家封山树林，这
不，贾盛偷树时被护林员发现，贾盛竟把护林员的手膀子也给砍断了，州里知
道后，发下文件，要严惩滥砍乱伐，贾盛给判了五年徒刑呢”，庆文问：“是
不是参军的那个贾盛”？杨波说：“是，参军回来后，游手好闲，也不好好种
地，带着头偷树”，庆文心里暗笑：该不会是爷爷挂在彭小老家门上的那面镜
子起作用了。

大年初二，彭娟姐肚子疼，娘说要生了，杨波与庆文就忙着找布，找盆子，烧
水，娘找来了接生婆，好半天生不下来，，接生婆说是难产，娘一口气跑到卫
生院，好说歹说把医生给找来了，这才生下来，苍天，是个儿子！杨波喜欢地
咧着嘴笑，彭娟姐身体虽然很虚弱，但脸上也是一脸的幸福，庆文发现彭娟姐
年轻时的秀美又浮现在她的眼角。

第二天，舅舅与舅妈老早就赶过来了，挑了一挑的鸡，背了一背篓的鸡蛋，都
是欢天喜地的，杨波说：“庆文表叔是个文化人，给小侄儿取个名字好不
好”？庆文没有推却，摸着小娃子的小手说：“这娃子来得不容易，只希望他
健健康康地长大，就叫杨康吧”，杨波说：“好，还是庆文表叔有文化，这名
字多好听”，彭娟姐与舅舅舅妈都说“好”，于是小娃子就正式叫杨康了。

由于彭娟姐在家里坐月子，庆文心里有想杨柳，所以经常黄昏时，沿着白水河
河边走，这天，庆文正呆在河边，迎面碰上宋玲，宋玲说：“杨柳来信没
有”？庆文说：“没有”，宋玲说：“你写封信去解释以下吗”，庆文说：
“杨柳没有给我留地址”，宋玲说：“我这里有，这样吧，还是我写信给她解
释，女孩子之间好说话”，庆文说：“好”。

宋玲走后，庆文继续在河边溜达，这时纸厂已经下班不排污了，白水河总算恢
复了明净，庆文望着河水，心里好不酸楚，拿出纸笔来写下了一首歌：

伤情岁月
1=C 3/4
│132 12 6│6--│32 3-│6 13 32│2。1 2216│2--│

抹不 去 紧 锁 着的 眉 头 不散的空
虚
355 6-│3 32 6│6- 612│7 1 2 5│5--│
人生等 待 还 得
由 孤独来 填 补 空
白
5 67 17│6- 356│45 3-│
远 方的 炊 烟 升起一
阵青 云
2 21 3│431 2-│132 12 6│6--│
我 不 想 玩味生 命
无尽的 苦 涩
2/4
│：1 2│5 3 2│3 1│13 33│133 236│1 2│
 多 想 重
新 开 始 注目身边
含情 似水的 姑 娘
5 3 2│3 1│13 33│133 236│1 2：│
呆 滞 的 眼 神 再唤 起一
丝埋藏 已久的 执 着
3/4
│32 3-│6 13 32│2。1 2216│2--│
 背负 着 无 力的
情网 拖 着 撕心的 脚 步
355 6-│3 32 6│6- 612│7 1 2 5│5--│
青春流 浪 划 出
我 无可奈 何的 相
思
5 67 17│6- 356│45 3-│
也 许 某天 后
就象 真爱 时
2 21 3│431 2-│132 12 6│6--│
发 现 了 苦味的 情
能伴随 我远 行
5 67 17│6- 356│45 3-│
惆 怅 已远 去 泪光
似秋 水
2 21 3│431 2-│132 12 6│6--│
留 下 了 最后询 问
谁陪伴 我同 行

二十一

正月十五，离开学只有三天了，中午宋玲来到庆文家，单独对庆文说：“杨柳
回来了，她叫你马上去她家，这回你可要感谢我哟”。庆文一下子高兴起来，
拔脚就往医院跑，敲了两下钟院长的家门，杨柳开了门，不说话，一把把庆文
拉了进屋，只有杨柳一人在家，杨柳扑在庆文怀里，踮着脚与庆文吻在一起，
两人发疯似的一阵热吻。第二天，杨柳来到庆文家，杨柳拿出一件红毛衣给娘
套上，说：“姑姑，我打的，不知合不合身”？娘高兴地连连说：“闺女啊，
我哪里还能穿红的，在双河，妇女是三十不红，四十不绿，五十只能穿青色
啊”，杨柳笑着说：“哪来的这些规矩，在省城，老太太还穿得花花绿绿，姑
姑，穿这衣服，年轻多了”，娘开心地说：“还是我这闺女手巧，你们看多合
身，我可是老来得福了”，说着也不脱下，只是穿了外衣，只露出一点红在外
面。娘从衣柜里拿出一双布鞋，说：“闺女，穿上，看合脚不”？杨柳看着布
鞋，鞋帮子还绣着花，杨柳喜欢得不了，忙穿上说：“好漂亮啊，正合脚，我
还真舍不得穿呢”，娘说：“闺女穿，今后姑姑还给呢做”。

穿着布鞋，杨柳就去逗杨康玩，杨柳可喜欢杨康的小摸样了，抱着“咿咿呀
呀”地哄。

二十二

县民中开学了，方老师招集庆文、杨柳、宋玲等班上成绩前十名的学生开会，
方老师很庄重地说：“今天是给你们几位开个动员会，高考就要来临了，你们
就是双河的希望，一切都靠在坐各位的努力了，从现在起，我们会为你们制定
单独的复习计划，还会为你们几位进行单独的模拟考试，希望大家努力，成败
在此一举”。

这个学期的复习可真是苦啊，每天都是干到筋疲力尽，复习题一天经常要做好
几套，模拟考试三天两头地进行，庆文等几个最拔尖的学生更是被几位老师围
着团团转。一个学期的复习下来，庆文瘦了十多斤，娘为了补充庆文的营养，
每几天就要杀一只鸡给庆文吃，庆文到后来是见到鸡就怕。毕业考试提前在高
考之前两周进行了，庆文、杨柳、宋玲考了前三名，余下两周，各科老师又为
三人就毕业考试出现的问题进行了一阵猛攻。于是七月七日高考来临了。

柳校长亲自安排了考生顺序，按毕业考试成绩前五十名的学生被编在一个考
场，在高中部教学楼的三楼最东头，这里最安静，柳校长已经很热情地招待了
从州里来的巡查官员，又再三叮嘱好了监考老师。开考前，柳校长吩咐给尖子
生考场放冰块降温，要开考了，柳校长又吩咐医生就留守在教学楼三楼，要准
备充足防暑、提神的药品，柳校长安排好了，看着考生进入考场，柳校长足足
看了尖子生考场好几分钟，见没有问题了，这才返回办公室。

一连三天考下来，终于结束了，学生们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杨柳发现
宋玲眼睛布满血丝，就问宋玲：“考得怎么样”？宋玲说：“考得不好，考前
看书看得太晚，考试时，脑子‘嗡嗡’地响，什么东西也想不起来，考前要不
看书就好了”，宋玲后悔地摇摇了摇头，情绪很低落。

接下来两天是按照标准答案进行估分，庆文估分下来，杨柳问：“怎么样”？
庆文说：“还不错”，庆文反问杨柳，杨柳说：“我估不好，好象分不高”，
庆文忙给杨柳估分，庆文见杨柳处处给自己压分，就说：“不能这样估，你看
你最后一步错了一点，你就记零分，但评卷时是按步骤给分的，这样，你的成
绩考得很高呀”，杨柳说：“也许吧”，方老师在庆文、杨柳估分时一直在旁
边看着，这会儿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估完分，学生们就开始填志愿了，方老师对庆文说：“学校希望你能填报武汉
大学道桥专业，我记得你娘也是这个意思吧，你娘原来不是说希望你毕业后能
为大家多修桥筑路吗”？庆文很坚决地说：“我不想报这个专业，这多年来，
我看双河不在于多修些桥，多筑些路，双河是缺少了一种理性的思维，我想填
报武汉大学数学系”，杨柳在一边说：“我同意庆文的想法，聪明的人应该去
研究数学，所有的规律都最终要用数学来解释”，方老师满脸不解，吃惊地看
着庆文与杨柳，最后说：“你回去与你娘商量商量再填吧”，庆文说：“我已
经商量过了，我娘已经同意了”，于是庆文填报了“武汉大学数学系”。

轮到杨柳填志愿了，杨柳说：“我身体不好，我还是学医吧，我报同济医科大
学心外科专业，只怕我的分数不够，考不上”，方老师说：“没问题，你的考
分肯定高，还有三好学生、优秀干部要加分，肯定没问题”，庆文也说“
是”，于是杨柳也填报了志愿。

马上就要录取投档案了，县里安排张局长亲自去投档。晚上，钟院长来到张局
长的家，张局长开门见山地说：“你明白老哥的意思，是为两个孩子来了，不
要你费心，彭县长已经来过交代了，我们为他俩都准备了两份档案，一份不
行，立即向第二个学校投第二份，确保万无一失”，张局长招呼钟院长坐下，
讲叙了下面的旧事。<彭县长叫彭志勇，67 年时是死马坡工地的指挥长，他从
当年来支援的五百民工中发现了庆中华，也就是庆文的父亲，庆中华是武汉大
学道桥专业的大学生，彭志勇很快就把他召入了技术组。庆中华的理论水平很
高，工作也很塌实，在许多项攻关工程中都发挥了关键的作用，彭志勇非常赏
识他，公路修到老鹰嘴，按原设计方案，公路要盘山绕过老鹰嘴，庆中华经过
实地勘察，发现老鹰嘴岩石层经长年风化，已出现松动，在老鹰嘴开路基将有
滑坡的危险，于是紧急去见彭志勇，要求停止工程，改从老鹰嘴打隧道横穿老
鹰嘴，彭志勇说是原来已设计好了，不能更改，并且还要向“国庆”献礼，
“国庆”前一定要拔掉这颗工程中最难的钉子，庆中华苦苦劝说，彭志勇不
听，说：“明天我组织突击队，亲自带队上去打炮眼，一定要把路基炸开”，
庆中华见彭志勇铁了心，就说：“那么明天我带突击队上去，我观察岩石的裂
缝大小而定”。第二天，庆中华就带队上去了，突击队从上午一直干到下午，
中饭都没吃，突然天气突变，狂风猛吹，顷刻间瓢泼大雨铺天盖地而来，彭志
勇重出指挥所，边跑边喊：“突击队快撤，突击队快撤”，但只听到“轰隆
隆”的滚石声，已经被炮眼凿松的岩石层滑坡了，二十二名突击队员无一幸
存，彭志勇对着老鹰嘴哭喊：“我的好兄弟啊!我的好兄弟啊……”!喊声在老
鹰嘴的狂风暴雨中显得是那么的凄烈。

后来，施工队在山下找到一些突击队员破碎的肢体，埋葬在老鹰嘴上，收拾突
击队员遗物时，在庆中华的工具包里发现了隧道的设计图，于是按着这张设计
图，施工队在“国庆”后打通了老鹰嘴隧道。

彭志勇因修筑死马坡盘山公路功绩卓著，后来当上了双河县的县长，但他一直
在心里欠着庆中华一笔还不完的债，交代生产队要照顾好庆文母子。

张局长接着说：“彭县长自从在文艺汇演中遇到庆文后，就勾起对庆中华的歉
意，多次打电话去学校询问庆文的学习情况，高考后，彭县长就交代我了，说
要尽一切努力确保庆文上大学，他说：‘庆中华是我们双河人的功臣，双河人
已经负了他，可不能再负他的后代啊’”，钟院长听了，心里有了底，于是告
辞张局长回家。

又熬过了半个月，录取通知下来了，庆文与杨柳都考上了，双河县一共考上了
两个重点大学、三个本科、三个专科，是历年高考成绩最好的一次，虽然考取
的人数没有邻县保顺县多，但庆文与杨柳的成绩都超过了保顺县的高考学生，
这可是被保顺县压着多年的双河县第一次打翻身仗，高三的老师都受到了嘉
奖，方老师调任县教育局局长办公室主任，主管全县的高中、初中、小学教
育，从此方老师成为双河教育界真正的实权人物。

二十三

庆文、杨柳双双考上了大学，可把娘给喜欢得不了，整天乐呵呵的，庆文与杨
柳也很高兴，整天凑在一起，杨柳说一些省城的事给庆文听。这时，猛然听到
宋玲服毒自杀的噩耗，犹如青天霹雳，把庆文、杨柳都震呆了。

宋玲由于临场发挥不好，高考成绩给考砸了，眼看着庆文、杨柳双双被录取，
心里非常难受，心想自己是团支部书记，平时成绩又很好，老师也寄托了很大
的希望，这下可没脸见人了，宋玲心里扭上了疙瘩，整天躲在房子里叹气。后
来庆文与杨柳去劝她，说：“没什么，你基础好，明年总结经验再来，一定能
考上，这不与吴老师联系好了，你到南门小学当老师，边教书边复习，明年再
来吗，先考上后考上又有什么关系”，好说歹说把宋玲给劝回头了，宋玲也开
朗一些了，心情也稍微好了，开始准备教案，准备边教书边复习，为明年作准
备。

谁知，风起云变，宋玲的父母一时糊涂，觉得女儿大了，也该找婆家了，竟给
宋玲许了一门亲事，这男方叫贾双，是一个私人开矿的。在双河东南的尖山，
埋藏着大量的铁锌矿，这些人就在国营大矿四周东挖一洞，西挖一洞，挖得整
座山破破烂烂，被当地人称为“大矿耗子”，这些人少则有三四个洞，多则有
七八个洞，这贾双就有八个洞，号称“八洞洞主”，偷采了矿石，拉到公路
上，卖给私收矿石的“路老板”，钱就源源不断进了这些“洞老板”的腰包，
钱多了，贾双这些“洞老板”就养些不三不四的混混，购买枪支，胡作非为，
横行乡里，宋玲的父母怎么就糊涂的把女儿许给了他，真是把宋玲往火坑里
推。这贾双见宋玲貌美，狠不得当晚就成亲，急得抓耳捞鳃，宋玲见已经没了
希望，心也彻底凉了，穿上了最好的衣服，给父母和庆文分别留了一封信，喝
下了农药，躺在床上，盖好被子，一道香魂归西了。

庆文、杨柳赶到宋玲家时，宋玲父母正哭得昏天黑地，庆文、杨柳也痛哭失
声，守着宋玲坐了一夜，第二天，按照宋玲给她父母留信交代，大家把宋玲埋
葬在七星泉旁，离开宋玲坟，宋玲娘交给了庆文一封宋玲的遗信。

庆文、杨柳打开信看，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庆文、杨柳，我不能活到你们好日子的时候了，我还是过不了这一关，从终点
又回到了起点，我从云端直摔下来，终于又回到了尘埃，但我已经不能再象老
祖宗一样做一个由命运摆布的双河女人了，我说过，七星泉是多么的清净啊，
这回我真的要去了，这是我最后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好归宿。

宋玲 绝笔

看着信，庆文与杨柳又是一阵伤心，哭得象两个泪人似的。

二十四

到了八月二十一号，离上大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庆文正与杨柳已经开始在盘
算行程了，冷不防，杨柳一头栽倒在地上，庆文大惊，抱起杨柳就直掐人中，
杨柳就是不醒，庆文直急得浑身发抖，抱着杨柳就往医院跑，到了急诊室，全
院的医生都往急诊室跑，，钟院长也从办公室一口气跑过来，一阵抢救，杨柳
醒过来了，但已经是有气无力了，庆文拉着杨柳的手直说：“杨柳你吓死我
了”，杨柳好象意识到了什么，吃力地露出一丝笑容说：“庆文，我没事
的”，钟院长马上安排做检查。

钟院长与庆文推着杨柳的小车转了好几个检查室，把庆文紧张的心里直跳。

晚上，钟院长把庆文叫到医生办公室，很沉重地说：“杨柳的病情很危急，杨
柳原来就有心脏病，不能劳累，但为了高考，杨柳拼了命，劝她休息也不听，
现在心肌已经疲劳，收缩变得无力，严重供血不足，现在只能动手术扩张血
管，但手术非常危险”，庆文听了，慌了，急冲冲地说：“钟医生，还有其它
办法吗”？钟院长痛苦地摇摇头，说：“没有，我是杨柳的舅舅，杨柳是我的
命根子，我能不能尽我全力抢救”，钟院长对庆文挥了挥手，说：“我得去准
备手术了，时间越拖危险就越大”。

庆文回到病房强装着没事的样子坐在杨柳的身边，深情地看着杨柳，杨柳醒
了，对庆文说：“我怎么样了”？庆文说：“没事的，钟医生说做个小手术就
行了”，杨柳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我的病，恐怕是不行了，庆文啊，今
后你自个要照顾好自己”，庆文忙说：“别乱说了，你没事的，做完了手术就
好了，过几天，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省城上学了”，杨柳说：“我头发乱了，你
给我梳梳头吧”，庆文让杨柳躺着别动，用梳子把杨柳的刘海和两边的头发梳
理整齐，杨柳休息了一会儿，又对庆文说：“如果我不行了，你把我埋在七星
泉去，那里好肃杀啊，宋玲一个人怪孤单的，我俩正好作个伴”，庆文赶忙止
住了杨柳，不让她说话，终于忍不住，庆文的眼泪从眼里涌出，流在脸颊上，
杨柳抬手给庆文擦掉了眼泪，说：“庆文，不要哭”。

这时，钟院长带着几个医生进来了，推着杨柳进手术室，庆文跟到门口，看着
杨柳被推进去了。这时，娘与杨柳的舅妈也跟到了手术室门口，焦急地等着，
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响着，一下下都敲在庆文的心口上。到了午夜，手术室
门开了，庆文一下子扑到门口，看见钟院长推着杨柳出来了，钟院长老泪横
流，已经是泣不成声了，杨柳安详的躺着，象睡着了似的，庆文凄烈地叫了一
声：“杨柳”，眼前一黑，一头栽倒昏过去了。

第二天，庆文母子俩与钟院长夫妻俩将杨柳埋在七星泉旁，与宋玲坟并排，大
家哭地昏天黑地，庆文一口气不来，哭昏趴在杨柳坟上。

以后几天，庆文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呆呆傻傻地口里直叫杨柳的名字，每天都
要去七星泉，躺在杨柳坟上与杨柳、宋玲说话，再把周围的土往两座坟上堆，
原来的两座小坟，给堆成了两座大坟，庆文还傻傻地说：“杨柳、宋玲，我给
你俩的房子修大些，冬天就暖和了”。

至此，“双河双娇”魂归七星泉。多少年后，两座坟坟头已是杂草丛生，只有
七星泉口石壁上还留下了庆文刻下的最后一首诗：

人生，来不及细细地思虑，
后悔，没记录彩色的纯真。
命运，面对的不是我自己，
无奈，承担的却是苦涩的结局。
惆怅，要天应，原来我不是这样的!
哭泣，问自己，我想的我要的都要我失去？
痛苦的，错过的，不堪回忆，
清河清，白水白，都随风去。

二十五
到了八月二十八号，第二天庆文就该去省城了，舅舅、舅妈也赶来给庆文送
行，庆文整个人呆呆的，也不准备行装，娘有些着急。

晚上，大家都坐下了，娘看了看庆文，慢慢地说：“庆文，你大了，你的身世
和好多的事，娘今晚就得告诉你了”。

“你爷爷叫做庆同春，就是上次来的庆教授，文革时被打成资产阶级技术权
威，下放到四川去了，你爹叫庆中华，当时还是武汉大学的学生，也受牵连插
队来到双河农科队，修毕节水库时，你爹是技术员，我当时是妇女突击队队
长，后来我们相爱结婚了，你爹人才好，人品也好，生产队的人都很喜欢他，
不把他当资产阶级看待，所以我们日子过得还好。你出生以后刚半岁，你爹被
征往死马坡修公路，过年都未回来，过完年以后，你爹才抽空回来看我们母子
俩，你想吃肉，你爹就找彭指挥长的爱人要了一斤二两肉票，买了肉给你吃，
第二天，你爹又要去了，谁知这一别，竟成为你们父子的绝别，你爹在老鹰嘴
摔死了，彭指挥长把你爹的几件衣服和八十二块钱抚恤金带回来交给了我，修
纪念碑时，由于你爹是资产阶级身份，没有被定为烈士”。

“一直过了十年，你爷爷被平反了，恢复了教授身份，你爹才成为烈士，你爹
的名字才被补刻在纪念碑上，这就是为什么二十一烈士有二十二个名字的原
因，你爷爷平反后，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双河，找到了我们母子俩，你爷爷想把
你带走，我不同意，我说儿离不开娘，娘离不开儿，我说等你十八岁后，我会
把你交给他的，你爷爷哭得好伤心，但最终我没同意他带你走，你爷爷留下了
五千块钱，我不要，你爷爷哭得更伤心，说：‘我儿子已经死了，就这么一个
孙子了，我还要钱做什么，留给孩子，也算是我这一大把年纪的人的一点心意
了，我对不起中华和庆文，你就让我这老人遂了心愿吧’！我收下了，你爷爷
哭着离开了双河”。

娘说到这里，擦了擦眼泪，接着对庆文说：“你十八岁了，娘要你去你爷爷那
里了，你爷爷是个好人，他老人家已经伤心了大半辈子，也该让他晚年膝下有
子孙相伴”，庆文想说什么，但被娘止住了，娘说：“你不用说什么了，这是
娘决定的，你得听娘的话”，庆文不说话了。

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绿色的玉手镯，对庆文说：“你跪下，这是你庆家祖传的
玉手镯，你爹交给我，我本来应该传给杨柳的，但娘命苦，这么好的闺女做不
了娘的儿媳妇，现在我交给你，你把它交给你奶奶，等你成婚时，你奶奶会传
给你爱人的”，庆文跪下接了过去，又给娘跪下磕头，感谢娘的养育之恩，又
给舅舅、舅妈跪下磕头，感谢二老的爱护。

二十六

八月二十九号早晨，娘给庆文收拾号行李，叫把钱藏好，又反复再三地交代路
上小心，娘与舅舅、舅妈准备送庆文出门，这时，一辆轿车开过来，停在庆文
前面，从车上走下了彭县长，彭县长对娘说：“弟妹，这许多年来，你们辛苦
了”，娘说：“感谢彭县长的照顾”，彭县长说：“照顾不周啊，我欠中华的
太多了，还一辈子也还不完的，今天，我送庆文到十堰去，然后转火车就可到
省城了”，娘赶忙谢了彭县长，彭县长叫庆文上车，庆文放好行李，抱着娘
说：“娘，我要走了，您老要保重身体啊”娘哭着说：“你走吧，不要记挂
娘，娘还是那句话：‘咱们孤儿寡母的，要自己争气，才不受别人欺负，你记
住啊’”，庆文说：“我记住了”。庆文又与舅舅、舅妈告别，上了车，车缓
缓地开动了，庆文从后车窗往回看，见娘已哭成了泪人，庆文的眼泪大颗大颗
地掉下来，车开远了，庆文的脑海里又涌现起杨柳、宋玲的身影，庆文悲伤地
离开了双河。

到了十堰，已经是晚上了，轿车竟直送庆文到火车站，庆文买好票，谢了彭县
长，登上了去武汉的火车。火车开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到了武昌火车站，
庆文提了行李下了火车，出了出站口，看见武汉大学欢迎新生的横幅，庆文就
过去，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过来，问庆文的名字，庆文告诉了她，女老师就帮庆
文提了一个包，领着庆文上了停在外面的校车，校车上已坐满了新生，女老师
就叫庆文坐在前排司机旁边的一个座位，然后交代司机开车。校车穿过武昌繁
华的大道，来到了武汉大学，经过校门停在校办公楼前，新生们都下车去报
到，女老师下了车，径直走向一对早已等在办公楼前的老人，指着庆文说：
“庆教授，那位同学就是庆文”，然后叫庆文过去，庆文认得就是爷爷，楞着
也叫不出来，老奶奶向前看着庆文，活脱脱就象庆中华回来了，老奶奶哭出声
来，抱着庆文大哭：“我的亲孙子啊，你快把奶奶的眼睛给想瞎了”，庆文这
才叫出声来说：“爷爷，奶奶”，奶奶“哎，哎”地应着，哭得更厉害了，爷
爷取下眼镜，擦了擦眼睛，过来接过庆文的一个包，说：“我们回家吧”，庆
文一只手提着木箱，一只手搀着奶奶，祖孙三人缓缓地向枫林深处走去。


附作者简介：
郑宏文，笔名隆中。
工作单位：湖北神龙汽车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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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作者心声：
人说“三十而立”，我恍恍惚惚也到了本该事业有成的时候了，虽然自己性格
也算开朗，爱好也算广泛，情趣也算高雅，但当初既然选择了理工科，也只有
在工厂里做技术员，按时下的说法是职业不看好。然而今又凑巧为龙年、千禧
年，自己有些割舍不下，想到上一个龙年，自己得中名牌大学，也算是与龙年
有缘，于是年头时还是为自己定下了一个年奋斗计划：“做好两个大课题，炒
好两只股票，写好两篇小说。”

时到今日，两个都是属于公司级，并且都是公司质量全景会的大课题，一个也
是曙光在前，成就有望，一个却入迷谷而无路，是抓东抓不着，靠西不着边，
犹如电玩游戏“仙山游侠传”中李逍遥在火玲洞里四处游走，却不知火玲珑位
于何处？再说两只股票，一只科技股虽然不象“亿安科技”连着放卫星，却也
算是浩瀚股海中的三面红旗，一个劲地涨，能说我不快乐？只是另一只汽车股
却一夜之间被打压，着着实实地给我来一个高位套牢，“这不是我的错，是
WTO惹的祸，”我真是一个劲地忧啊！这股市弄人，三两天即成“股疯”。

最后说“两篇小说”，因原来在校期间，就常舞文弄墨，再加之工作后有了题
材，所以写起来是文思潮涌，说实话，我写初稿时，是一口气往下写，想停都
停不下来，一篇《双河文明》一气呵成，自己还以为蛮不错，于是我再写《星
期五》，或许能点石成金，反正时间还多，不行我再写。

说点心里话吧，有朋友劝我：“写短些，再写短些，往报纸上去，你就不觉得
你写的小说，更象个故事，要不往《故事会》上去？”但我真还不喜欢干哪
事，就爱写这样不长不短的几万字一篇的。其实我也知道，毕竟不是文科科班
出身，写的东西文法多少欠点修饰，但我的题材的的确确是来源于生活，别人
看后，多多少少还能唤起一些生活中的共鸣，所以我的劲头还未消，我觉得我
还要继续写，继续投，让高人来给我指点迷津，也许遇到投缘人，他（她）就
帮我了。

好了，拜托了，给我指点指点，拜个师，学点艺，就是我的初衷。

附作者简介：
郑宏文，笔名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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