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谈价值观与思维方式的变革

现在我国正在进行经济改革,又已开始进行政治体制改革。与此同时,人们的思想观念也必然要有一次相应的变革。在思想观念的变革中,起关键作用的是价值观与思维方式的变革。在文化生活中,指导人们的行为活动的,首先是价值观;制约人们的认识、学术的,主要是思维方式。时至今日,传统文化的价值观念与思维方式的局限性已经非常显著了,到了一个必须变革的时候了。

但是,要改造传统的价值观与传统的思维方式,必须首先对于传统的价值观与思维方式有一个比较正确的认识,进行比较正确的分析。

对于传统价值观的分析

价值观的名称是近代才有的,价值观的实际却是古已有之。每一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价值观。从古到今,有一个价值观的演变过程。首先,应该理解,在哲学诞生之前,人们已经有一定的价值观了。《庄子·天地》篇记载华封人对尧三祝的故事,三祝的内容是 “寿”、“富”、“多男子”。这就是表示,寿、富、多男子是人们的最大愿望。这就是一种价值观。这个故事固然不是尧时的信史,只是战国时期的传说,估计这种传说起源较早。显然这并不是道家的价值观。只是道家引述当时社会上流行的观点。唐宋以来,有“福、禄、寿”三星之说,就是表示人们所追求的是福、禄、寿三项。这可以说就是世俗的价值观。福是幸福,寿是长寿,这些确实是人所应该追求的。禄是官爵,这是封建社会等级意识的反映。世俗的价值观在汉晋唐宋明清时代,持续不绝。一般人所追求的“富贵荣华”、“声色货利”,也就是“升官发财”。这是庸俗的价值观。

哲学的价值观往往包含对于庸俗价值观的批评和纠正。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俗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1)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贫与贱是人之所恶,这就是世俗的价值观。儒者则区别“以其道得之”的富贵与“不以其道得之”的富贵,认为“不以其道得之”的富贵的不足取的。孔子又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2)这就是说,富贵有义与不义问题,义才体现了最高的价值。

荀子批判世俗的价值观说:“以从俗为善,以货财为宝,以养生为己至道,是民德也。 ”(3)把货财看成最宝贵的,这是庸俗的见识。荀子认为,应该肯定道义重于富贵。他 说:“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4)富贵是一般人所追 求的,思想家则认为,道义才是最重要的,不合乎道义的富贵是没有价值的。

儒家对于富贵还不是一概排斥,承认有合乎道义的富贵。道家与儒家又不同,不承认儒家所讲的道义,也就不承认有所谓合乎道义的富贵。道家超脱了世间的富贵与儒家的道义,但仍归结于全生保身。庄子云:“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轻,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5)为善无乃近名,为恶无乃近刑,莫若善恶 都不为,顺其自然,就可以保身全生了。道家最后还是肯定个人生命的价值。

哲学的价值观与世俗的价值观有一定的区别。

哲学的价值观不同于世俗的价值观,在哲学家中,不同的学派又各有不同的价值观。哲学中关于价值的争论,最值得注意的有两个问题,一是义与利的问题,一是德与力的问题。

关于义与利的问题,儒家重义轻利,墨家认为义即是利。在这个问题上儒墨似乎针锋相对,其实两家所谓利的意义不同。儒家所谓利指个人私利而言,墨家所谓利则指公利而言。孔子说:“放于利而行,多怨。”(6)所谓利显然是指私利。墨家所谓利则指“天 下国家人民之利”,即公共利益。虽然如此,儒墨仍有重要的区别。儒家并不反对追求公共利益,孔子尝说:“因民之所利而利之。”(7)但认为最重要的是提高人民的道德 觉悟,所以主张“为政以德”,认为“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人民就“有耻且格”(8 )了。

先秦儒家都重义轻利。到汉代,董仲舒发表了两句名言:“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这就是说,做任何事,要看此事合不合原则,合乎原则就做,不合原则就不做,不要考虑物质利益和实际效果。宋代理学家大多赞同董仲舒的命题提出批评,认为道义脱离了功利就成为“无用之虚语”了。到清代,颜元讨论义利问题,提出对董仲舒命题的修改意见。颜元改为:“正其谊以谋其利,明其道而计其功。”(9)颜元反对义 利之辨,强调义利的统一。现在看来,关于义利问题,颜元的见解是正确的。

义利问题包括复杂的内容,具有多层次的含义,其中包含公利与私利的问题、道德理想与物质利益的问题、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的关系问题。应该承认,物质生活是精神生活的基础,物质生活的问题不解决,专门谈论提高精神生活,只是空谈而已。但是,如果只注意解决物质生活的问题,不提高精神生活,那么物质生活也将失去正确的方向。应该承认,公利重于私利,脱离了国家民族的公共利益,个人利益也将成为泡影。应该承认,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而人民的利益包括每一个人的正当利益。既要重视广大人民的物质利益,同时也要提高精神境界。

义利问题争论了两千多年,到现在也还有其实际意义。现今的观念变革,应该对于义利关系有一个明确的认识。古代儒家“重义轻利”是片面的;但是,如果“重利轻义”,专门谋求个人私利,以权谋私,见利忘义,就更是错误的了。

关于德与力的争论比较简略,但是也具有重要意义。孔子“不语怪、力、乱、神”,对力不甚重视。墨子则强调力的重要,认为人类生活的特点是“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不生”(10)。孟子把力与德对立起来,赞扬“以德服人”,反对“以力服人”(11)。韩非子与孟子相反,宣称:“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遂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12)孟韩的观点各有所偏,到汉代,王充作了正确的结论,提出“德力具足”的观点。德与力是相辅相成,必须兼重。

德力关系问题是一个重要的根本问题。德指道德意识、道德行动;力指生命力、意志力、体力、军力。一个人的生命力是一个人的生活行动的内在基础,其表现为意志力、体力。任 何物生都表现一定的生命力,而人类更具有克服环境而不为环境所屈服的自觉的生命力。这是实现道德理想的基础。如果缺乏强健的生命力,任何道德理想都将成为空谈。但是,仅有旺盛的生命力,而缺乏道德的自觉性,则将肆意妄为,贻害社会。西方有所谓 “力之崇拜”,对于西方近代文化有一定的积极作用。中国儒家思想可以说是“德之崇拜”。无论片面强调力或片面强调德都属于一偏,正确的方向是德力的统一。

哲学家们关于“义利”、“德力”的讨论,并没有消除世俗价值观的势力。在封建时代,一般人所追求的还是高官厚禄,实际上是追求等级特权。儒家虽然不同意无原则地追求富贵,但也承认等级特权是合理的。因而等及特权思想至今仍有严重的影响。在西方,近代资产阶级打破了等级特权,强调个性自由,宣扬“个人本位、自我中心”的价值观,这在历史上有其进步意义。现在我国已经进入社会主义社会,虽然进行社会主义建设的具体方案还在探索的过程中,但是无疑已经超越了封建时代,在社会制度方面也已超越了资本主义时代。封建时代的等级特权的价值观早已过时了;资产阶级的个人本位的价值观也不适合新时代的要求,我们要建立以广大人民的最高利益为标准的社会主义价值观。

中国传统思维方式的短长

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具有自己的特异的传统思维方式。简单说来,中国传统的思维方式的特点有二:(1)长于辩证思维;(2)推崇超思辩的直觉。

在西方古希腊,有许多思想家富于辩证思维;在中国先秦时代,亦有类似的情况。有人称赫拉克里特是希腊的老子,也可称老子是中国的赫拉克里特。老子宣扬表述了许多“ 正言若反”的辩证智慧,而《易传》的辩证思维又较老子更为全面而深刻。经历了隋唐佛学的辩证学说,到宋代,张载、程颐的辩证思维达到了更高的水平。到明清之际的方以智、王夫之,其辩证思维的宏深缜密又超过了前哲。

“辩证法”是一个翻译名词,来自希腊,是从寻找对方矛盾的辩证方法演变而来的。如用中国固有的名词,可称为通变法,《易传》说:“通其变,使民不倦”;亦可称为反衍法,《庄子·秋水》说:“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反衍是向反面转变之意。辩证法是一个思维方式,也是一种发展观。在中国古代哲学中,讲“变”,讲“反 ”,也一方面是方法,一方面是发展观。《易传》云:“一阴一阳之谓道”,这是古代的对立统一原则。张载说:“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又说:“感而后有通,不有两则无一。”这更是对立统一的明确表述了。

中国的辩证思维强调整体观点,强调对立的统一,提出“相反相成”、“物极必反”等原则,在中国的传统思想中占有主导的地位。

正是由于强调整体观点,于是特别推崇直觉。直觉也是一个翻译名词,用中国固有名词来说,应云“体认”、“体验”,亦简称为“体”。现代汉语中所谓“体会”既来源于此。庄子有“体道”之说,“体道”即对于道的直接认识,这种认识是超感觉、超思辩的,不可思议,不可言说,是一种神秘的认识。张载说:“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 朱熹解释所谓“体”说:“体是置心物中”。“置心物中”正是西方所谓直觉。

由于重视整体思维,因而缺乏对于事物的分析研究。由于推崇直觉,因而特别忽视缜密论证的重要。中国传统之中,没有创造出欧几里得几何学那样的完整体系,也没有创造出亚里士多德的形式逻辑的严密体系;到了近古时代,也没有出现西方16、17世纪盛行的形而上学思维方法,更没有伽利略所开创的实证科学方法。应该承认,这是中国传统思想方法的重大缺陷。英国哲学家罗素在晚年著作《西方的智慧》中说,“在全世界里,唯有希腊文化是哲学运动与科学传统携手并进的。”我们虽然不能说中国古代没有科学,然而中国古代科学比起西方近代科学来还是相形见绌的。在这方面,我们只有诚心诚意地学习西方。在今日建设社会主义文化的新时代,必须做到思维方式的现代化。既经发挥辩证思维的优良传统,更要学会缜密分析、进行实验的科学方法。中国新文化的灿烂未来,有待于思维方式的更新。

1986年8月3日

(原载《现代化》1986年第10期)

注 释

(1) 《论语·里仁》。

(2) 《论语·述而》。

(3) 《荀子·儒效》。

(4) 《荀子·修身》。

(5) 《庄子·养生主》。

(6) 同(1)。

(7) 《论语·尧曰》。

(8) 《论语·为政》。

(9) 《颜李丛书·四书正误》。

(10)《墨子·非乐上》。

(11)《孟子·公孙丑上》。

(12)《韩非子·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