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论的名称是近代才有的,而关于价值的思想学说,则不论中国与西方,都是古已有之。在中国,至少可上溯到孔子;在西方,至少可上溯到伯拉图。在先秦时代,孔子“ 仁者安仁”的价值观,与墨子以“国家百姓人民之大利”为最高准绳的价值观,有重要的分歧。孟子“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的价值观与庄子“万物一齐”的价值观,更是相互对立的。到宋元明清时代,主要的哲学家莫不各有其关于价值标准的观点。
应该承认,价值观是中国古典哲学的一个重要方面。一般中国哲学史著作中很少谈到价值观的问题,今试述其大要。
中国古典哲学指先秦至19世纪中期1840年以前的哲学。西方古典哲学也指19世纪40年代以前的哲学。在年代上,彼此仿佛。但西方古典哲学包括西方近代资产阶级哲学,中国古典哲学则还不包括中国近代资产阶级思想,这却是一个重要的区别。
一般常讲的价值指经济价值或商品价值,但是在经济价值或商品价值之外,还有更根本的价值。人们经常谈论的基本价值是真、美、善。孔子说:“《韶》尽美矣,又尽善也 ”;“《武》尽美矣,未尽善也。”(1)老子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 善之为善,斯不善已。”(2)足证孔、老都讲到美、善。真是比较后起的名词,现存先 秦古籍中。真字作为一个重要名词,最早见于《庄子》。庄子说:“道恶乎隐而有真伪 ”(3),以真与伪对待。在《老子》书中,与真字相当的是信。《老子》云:“信言不 美,美言不信。”(4)与真字意义相同的还有诚,《易传》云:“修辞立其诚。”(5),诚即真实之义。
价值是后起的名词,在古代,与现在所谓价值意义相当的是“贵”。贵字的本义指爵位崇高,后来引申而指性质优越的事物。孟子说:“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也,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6)赵孟之所贵, 指爵位而言。人人有贵于己者,便是人所固有的价值了。
价值观的主要问题有二:一为价值的类型与层次的问题,二为价值的意义与标准的问题。价值不止一两个,可分为不同的类型,如真为认识的价值,善为行为的价值,美为艺术的价值等。一件事物对人有用,可以说具有功用价值。如果对人有用的即有价值,人本身也应该有一定的价值。价值虽有不同的类型,但又必有共同的本质,这即为价值的意义所在。价值更有基本的标准,符合一定标准才能称为价值。此标准何在?这是一个 更根本的问题。
这些关于价值的问题都是非常抽象的问题。关于价值的学说是高度的抽象思维,但是我们不能因其高度抽象而否认其重要意义。关于价值的思维对于立身处世确实具有重要的意义。《庄子·秋水》的寓言中设问:“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 奈何?”《秋水》篇虽然以“夫固将自化”否定了这个问题,其实这个问题是否定不了 的。“辞受趣舍”就包含了价值的问题。人生有无价值?人生的价值何在?如何生活才有价值?这些是每一个要求自觉的人所不得不回答的问题。人生价值问题也就包含关于真 美善的价值的问题。
试以时代先后略述春秋以来重要哲学家的价值观。
一、春秋时代的“三不朽”说
《左传》襄公二十四记载:“穆叔如晋,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立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曰……豹闻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 废,此之谓不朽。”穆叔即鲁国贵族叔孙豹。所谓太上就是最有价值的。以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就是肯定德、功、言都有价值,而以立德为最上,即肯定德的最高价值。这“三不朽”之说对于后人有深远的影响。
二、孔子“义以为上”、“仁者安仁”的道德至上论
孔子提出“君子义以为上”(7)、“好仁者无以尚之”(8)的命题,认为道德是至上的。上字和尚字相通,都是表示价值。孔子所谓义指道德原则,义的内容就是仁,仁是最高的道德规范。在孔子的理论体系中,义还是一个“虚位”范畴,而不是一个具体的道德规范(韩愈《原道》区别了定名和虚位,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孔子没有以仁义并举(仁 义并举,始于墨子)。孔子又说:“仁者安仁,知者利仁。”(9)“安仁”即安于仁而行之,“利仁”即以仁为有利而行之。仁者实行仁德,不是以仁为有利,即不以仁为手段,而以仁为目的。“知者利仁”,是有所为而为;“仁者安仁”则是无所为而为。“仁者安仁”即认为仁具有内在的价值。这种观点可以称为内在的价值论。
孔子以道德为最高价值,所以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10)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在安仁、利仁的情况,仁与生并无矛盾。但在一定的条件下,生与仁不能两全,便应牺牲生命以实现仁德。在杀身成仁之际,就达到了道德的最高境界。
孔子把“道”“义”与富贵区别开来,他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11)又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12)又说:“饮疏食,饮水,同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13)有“以其道得之”的富贵,有“不以其道得之”的富贵,前者不悖于道义,后者则是“不义而富且贵”。在孔子看来,富贵的价值是相对的,道与义才是最高价值(孔子承认有“以其道得之”的富贵,即肯定等级差 别是正当的,这表现了他的阶级性)。
道义与富贵的关系问题也就是道德原则与物质利益的关系问题。孔子区别了义与利,他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14)孔子并不完全否定利,要求“因民之所利而利之”(15),但认为义具有比利更高的价值。
孔子以为道德的价值高于物质利益,其实际意义是认为人的精神需要比物质需要更为重要。人的基本的精神需要就是要有独立的人格,人与人之间要相互尊重各自的独立人格。这就是道德的基本原则。孔子肯定人人有独立的意志,他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也志。”(16)有独立意志即有独立的人格。孔子肯定伯夷叔齐是“求仁而得仁” ,又说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就是肯定伯夷叔齐为了坚持自己的独立意志而不惜牺牲生命。
孔子又区别了力与德,他说:“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71)这表现了重德轻力的倾向。孔子也说过:“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18 )这也肯定了力的作用,但总的倾向是强调德的价值,比较忽视力的价值。力与德的关 系问题是关于人生价值的一个重要问题。
西周末至春秋之时有关于“和同”的评论,史伯与晏子都强调和的重要。孔子亦讲:“ 君子和而不同。”(19)孔子弟子有子说:“礼之用,和为贵。”(20)所谓和即多样性的统一。史伯宣称:“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21)这就是认为“和”是有价值的,“同”则无价值。这种“ 和为贵”的思想,可以说是关于价值标准的学说,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这个“和”字,到战国时期,被理解为随顺不争之意,其实在春秋时代是指不同事物的结合。
三、墨子崇尚公利的功用价值论
墨子与孔子不同,以“国家百姓人民之利”为最高价值。墨子提出“言必有三表”,何谓三表?“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而最重要的是“用之”。“于何用之?发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22)。“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是最重要的。墨子强调“兴天下之利”,他说:“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 (23)墨子以利为言论行动的最高准则:“凡言凡动,利于天鬼百姓者为之。凡言凡动,害于天鬼百姓者舍之。”(24)
墨子也讲“义”,认为“万事莫贵于义”(25)。而义所以可贵,在于义是有利人民的。他说:“今用义为政于国家,人民必从,刑政必治,社稷必安。所为贵良宝者,可以利民也。而义可以利人。故曰义天下之良宝也。”(26)《墨经》更以“利”来解“义”,说:“义,利也。”(27)此利指公利而言,义就是公利。
墨子非乐,尝和儒者辩论乐的问题。“子墨子问于儒者曰:‘何故为乐?’曰:‘乐以 为乐也。’子墨子曰:‘子未我应也。今我问曰:何故为室,曰:冬避寒焉,夏避暑焉,室以为男女之别也,是犹曰:何故为室,曰室以为室也。’”(28)墨子认为,任何事物民有一定的用处,才有存在的价值;否则就没有价值。荀子批评墨子说:“上功用,大俭约而亻+曼差等”(29)。墨子的价值观可以称为功用价值论。
与儒家不同,墨子比较重视“力”的价值。墨子认为人与别的动物不同,必须靠用力才能生存:“今人固与禽兽麋鹿蜚鸟贞虫异者也,……赖其力生者,不赖其力者不生。” (30)他所谓力是广义的,王公大人的“听狱治政”,农夫的“耕稼树艺”,妇女的“纺纟+责织纟+壬”,都属于用力。他强调力的重要:“昔桀之所乱,汤治之;纣之所乱,武王治之。……天下之治也,汤武之力也。……今贤良之人,尊贤而好道术,……遂得光誉令闻于天下,亦岂以为其命哉?又以为力也。”(31)墨子以“力”与“命”对立起 来,而没有把“力”与“德”对立起来。在墨子的思想体系中,力与德是统一的。
四、孟子宣扬“天爵”、“良贵”的人生价值论
孟子明确提出关于人的价值的学说,他认为人人都有自己固有的价值,称为“良贵”,亦称“天爵”。他说:“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32)又说: “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3 3)人人有贵于己,人人都有自己固有的价值,这固有的价值是天赋的,是不可能剥夺的。世间爵位之贵是当权者给予的,那是可以剥夺的。这固有的“天爵”、“良贵”就是道德品质。
孟子认为人人有“耳目”、“口腹”的物质要求,又有内心的精神要求,其间有价值的不同。他说:“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木+贾 ,养其木+贰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 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34)又说:“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 得也。”(35)这就是说,饮食是必要的,但是,如果一个人仅仅追求饮食,就是一个无价值的人了。人有道德意识,这道德意识才是人的价值之所在。人必须有道德的自觉,这种道德的自觉依靠心的思维作用。
孟子肯定人的价值,所以要求人与人之间应相互爱敬。他说:“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36)要把人当人看待,这是孟子的基本观点。
孟子讨论了“生”与“义”的问题,他认为,生是重要的,义也是重要的;如果二者不能两全,应舍和而取义。他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37)他更举出“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的事例说:“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38)饥饿已甚的人,也不肯接受“嗟来之食”。生命固然重要,人格尤其重要,孟子“舍生取义”的名言对于中华民族的民族精神的形成具有极其深刻的意义。
与生义问题密切相关的是义利问题,孟子严格区分了义与利。他告诫梁惠王说:“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39)他更警告说:“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与墨家不同,孟子所谓利指私利而言。孟子更将“利”与“善”对立起来。他尽力反对追求私利,但也不谈公利。他认为道义的价值高于一切物质利益。
孟子更区别了德与力,他说:“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40)把“以力服人”与“以德服人”对立起来。事实上,汤武“革命”,不仅是有德,而且是有力的。但孟子也不是完全轻视力,尝说: “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41)圣人也可谓有力。他是认为德的价值高于力的价值。
孟子肯定物与物的差别,他断言:“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42)事物不但性质不同,而有价值不同。孟子明确肯定了人的价值,在人类生活中他更强调精神生活的价值。
五、道家“物无贵贱”的相对价值论
老子提出价值的相对性的问题,他认为美丑、善不善都是相互依存的,没有绝对的差别。老子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为之善,斯不善矣。”(43)人们都知善之为美,这就是已有恶存在的了。人们都知善之为善,这就是已有不善存在了。他又说:“美之与恶,相去若何?”(44)事实上,美与丑相去不远。老子更认为,宠与辱、 贵与患都是相对的。他说:“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 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 身,吾有何患?”(45)受宠实是受辱,如果受之而惊;荣贵实是大患,如果以身任之。( 此章旧注多不得其解,唯王弼注略得其旨。王注云:“宠必有辱,荣必有患,宠辱等,荣患同也。”又云:“为吾有身,由有其身也。”)老子更举出“贵大患若身”的例证 说:“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46以富贵骄人,终必罹患。
老子认为,唯有摆脱了世间的贵贱,才是最贵的。他说“挫其锐,解其分;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47)这里“不可得而贵”与“故为天下贵”两个贵字意义不同。前句所谓贵是世间的贵,指取得爵位而言;后句所谓贵指真正的价值。
庄子发挥老子的学说,进一步论证价值的相对性。庄子认为是非、善恶、美丑都是相 对的。《庄子·齐物论》论美说:“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又论是非善恶说:“仁义之端,是非之涂 ,樊然?乱,吾恶能知其辩?”他进而否认了是非善恶的区别,“是不是,然不然”。《庄子·大宗师》云:“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庄子以为根本不必要进行价值判断。
《庄子·秋水》提出“物无贵贱”的命题,它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又说:“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万物一齐,孰短孰长?……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从普遍性的“道”看来,不存在贵贱之分。“反衍”即向相反的方面转化。贵可转为贱,贱可转为贵,贵贱无别。“自化”即自然变化。何为何不为,不必考虑取舍,一切任其自然。但是,事实上,取舍是不可避免的。《秋水》下文云:“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还是要有去就,要避免灾害。庄子的价值终于陷入自相矛盾。
庄子提出真伪问题:“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非?”(48)认为一般人所谓知 不是真知,只是斗争的工具。“知出乎争。……知也者争之器也。”(49)庄子否认普通知识的价值,他认为真知是对于道的直觉。
六、《易传》与荀子关于价值标准的学说
《易传》认为贵贱差别是由天高地下的自然秩序决定的。《系辞上》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定矣。”天在上,地在下,天是最尊贵的,天地之间的万物各有一定的贵贱之位。 《易传》认为,天地之间有道,《易传》赞美道的功用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 新之谓盛德。”(50)一阴一阳对立统一是基本规律,称为道。此道发育万物,可称为仁,这是此道的表现,此道可谓具有盛德大业,而盛德大业的涵义就是富有日新。《易传》以“日新”为盛德,以“富有”为大业,即认为富有日新才是最高的价值。这可以说是一种关于价值标准的观点。(此节“显诸仁”以下数语的主词都是道。“盛德大业” 是对于道的赞美,也是对于天地的赞美,因为道是天地之道。)这也就是认为,内容丰 富、不断更新的才有价值。
荀子肯定人类具有高于其他物类的价值,他说:“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51)人所以最贵,在于有义。荀子讲“性恶”与孟子讲“性善”不同,但承认人的特点是“有义”,则与孟子相同。荀子认为义是保持人类生活安定的必要条件。他说:“故人莫贵乎生,莫乐平安,所以养生安乐者,莫大乎礼义。”(52)和孟子一样,荀子也极力贬斥只知追求物质利益的人。他说:“以从俗为善,以货财为宝,以养生为己至道,是民德也。”(53)“ 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54)他把道义与势利对立起来:“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55)重道德而轻富贵,这是儒家的共同观点。
荀子以为价值的最高标准是“全尽”,他论学问说:“全之尽之,然后学术者也。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君子贵其全也。”(56)完全而精粹才是最有价值的。他又说:“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彼求之而后得,为之而后成,积之而后高,尽之而后圣。”(57)这是荀子关于价值标准的学说。
荀子亦谈到德与力的问题,他说,“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力者德之役也。”(58)有力者应为有德者服务,德贵于力。但又认为治理国家,应兼重德力,他说:“全其力,凝其德。力全,则诸侯不能弱也;德凝,则诸侯不能削也。”(59)即充实国力,而又以德服人,这样就可以“常胜”(60)了。这个观点是比较全面的。
七、法家的道德无用论
与儒家以道德为至上相反,韩非则以道德为无用。他认为“仁义惠爱”是不足以治国的。他说:“世之学术者说人主,不曰乘威严之势以困奸邪之臣,而皆曰仁义惠爱而已矣。世主美仁义之名而不察其实,是以大者国亡身死,小者地削主卑。……吾以是明仁义爱惠之不足用,而严刑重罚之可以治国也。”(61)韩非把道德与法律完全对立起来。他又说:“治强生于法,弱乱生于阿。君明于此,则正赏罚而非仁下也。爵禄生于功,诛罚生于罪,臣明于此,则尽死力而非忠君也。君通于不仁,臣通于不忠,则可以王矣 。”(62)他以父母教子为例证来说明惠爱的无效:“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乡人谯之弗为动,师长教之弗为变。……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后恐惧,变其节,易其行矣。故父母之爱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严刑者,民固骄于爱,听于威矣。”(63)这里用不才之子不听教训来说明仅靠惠爱不足以治国,是正确的。但是他完全不了解教育与法律是相辅相成的,于是完全抹煞了道德教育的作用。韩非强调实用,他说:“夫言行者以功用为之的彀者也。……今听言观行,不以功用为之的彀,言虽至察,行虽至坚,则妄发之说也。”(64)“故明主举实事,去无用,不道仁义诸故,不听学者之言。”(65)把仁义道德完全看成无用。这种观点可谓狭隘功用论。
韩非否认道德的价值,仅承认权力的价值。他论历史的演变说:“古人亟于德,中世逐于智,当今争于力。”(66)又说:“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 (67)他所谓力,在上为权力,在下为勇力。孟子重德轻力,韩非则崇力贬德。孟子还给力以一定的地位,韩非则认为道德完全是迂腐无用的。秦统一六国,以韩非学说治理天下,仅仅二世就灭亡了。历史证明韩非的极端专制主义是不可取的。
八、董仲舒“莫重于义”的价值观
董仲舒尊崇孔子,重新肯定了道德的价值。他认为人之所以为贵在于有道德。他说:“ 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遇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68)有道德 是人贵于物的特点,所以道德的价值高于物质利益。他提出“身之养莫重于义”的命题:“天之生人也,使之生义与利。利以养其体,义以养其心。心不得义不能乐,体不得利不能安。义者心之养也,利者体之养也。体莫贵于心,故养莫重于义。夫人有义者,虽贫能自乐也;而人无义者,虽富莫能自存。吾以此实义之养生人,大于利而厚于财也。”(69)物质利益是养护身体的,道德是培养心灵的,在身体之中,必灵最贵,所以道德具有更高的价值。董仲舒更提出一个著名命题:“仁人者,正其道不谋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70)这两句话,《汉书·董仲舒传》引作“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汉书》所引的这两句后来发生了深远的影响,成为义利之辩的公式。
九、王充提倡“德力具足”的价值观
王充着重讨论了德与力的问题,他认为治国之道应德力并重。他说:“治国之道,所养有二:一曰养德,二曰养力。养德者,养名高之人,以示能敬贤;养力者,养气力之士,以明能用兵。此所谓文武张设,德力具足者也。……夫德不可独任以治国,力不可直任以御敌也。”(71)一方面要尊崇道德,一方面要培养实力。这里所谓力指勇力。王充论力,有时也取其广义,如说:“人有知学,则有力矣。文吏以理事为力,而儒生以学问为力。……故博达疏通,儒生之力也;举重拔坚,壮士之力也。(72)壮士有力,儒生也有力。王充更详论各种不同类型的力说:“故夫垦草殖谷,农夫之力也;勇猛攻战,士卒之力也;构架斫削,工匠之力也;治书定薄,佐史之力也;论道议政,贤儒之力也。人生莫不有力,所以为力者或尊或卑。孔子能举北门之关,不以力自章,知夫筋骨之力不如仁义之力荣也。”(73)。这就是说,体力是力,脑力也是力。不同类型的力之中也有尊卑之分。王充高度评价了知道道德的力量。他严厉指斥了“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的“饱食之人”,他说:“人生禀五常之性,好道乐学,故辨于物。今则不然,饱食快饮,虑深求卧,腹为饭坑,肠为酒囊,是则物也。倮虫三百,人为之长。天地之性人为贵,贵其识知也。今闭暗脂塞,无所好欲,与三百倮虫何以异?而谓之为长而贵之乎?” (74)王充提倡德力并重,也认为知识道德是价值最高的。
十、宋明理学的价值观
宋明时代的理学家继承孔孟学说,极力宣扬人生的价值和道德的价值。他们阐释孔孟的观点,有时讲得比较明显易懂。理学家中讲道德价值最透彻的是周敦颐。周敦颐说:“ 颜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而不改其乐。夫富贵,人所爱也;颜子不爱不求,而乐乎贫者,独何心哉?天地间有至贵至爱可求而异乎彼者,见其大而忘其小 焉尔!”(75)又说:“天地间,至尊者道,至贵者德而已矣。至难得者人,人而至难得 者,道德有于身而已矣。”(76)这是说,世间的富贵并不是至贵的,至贵者是道德。周敦颐又说:“君子以道充为贵,身安为富,故常泰无不足;而铢视轩冕,尘视金玉,其重无加焉尔。”(77)周氏这些言论虽然基本上是重述孔孟的论点,但比较明白晓畅,足以发人深省。
邵雍以数字表示人的价值,他说:“有一物之物,有十物之物,有百物之物,有千物之物,有万物之物,有亿物之物,有兆物之物。生一一之物,当兆物之物者,岂非人乎? 有一人之人,有十人之人,有百人之人,有千人之人,有万人之人,有亿人之人,有兆人之人。生一一之人,当兆人之人者,岂非圣乎?是知人也者,物之至者也;圣也者, 人之至者也。”(78)又说:“唯人兼乎万物,而为万物之灵。如禽兽之声,以其类而各能其一,无所不能者人也。推之他事亦莫不然。……人之生,真可谓之贵矣。”(79)人的能力兼乎万物,所以是最贵。
张载提出对于《易传》所谓“富有”、“日新”的解释,他说:“富有者大无外也,日新者久无穷也。”(80)又解释“久”、“大”说:“久者一之纯,大者兼之富。”(81) 一之纯、兼之富,就是丰富而不驳杂。这可以说是关于价值标准的规定。
程颐说:“人人有贵于己者,此其所以人皆可以为尧、舜。”(82)又说:“君子所以异于禽兽者,以有仁义之性也。”(83)人的价值在于有道德意识。程颐又说:“君子所贵,世俗所羞;世俗所贵,君子所贱。”(84)这揭示了学者的价值观与世俗的价值观的对立。世俗所追求的是声色货利,富贵权势。学者所追求的则是道德理想。
程颐高度赞扬了董仲舒关于义利的观点,他说:“‘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董子所以度越诸子。”(85)后来的朱熹、陆九渊虽然在许多学术问题上相互争论,但都强调义利之辨。兹不具述。
宋明理学家重视道德修养,注重“身体力行”,在生活上也达到了较高的修养境界。理学亦称为道学。清初以来,道学的许多人所诟病,近年更有许多人贬斥道学家为伪君子。事实上确有不少标榜道学的人言行不一致,可谓伪君子、假道学。但是许多属于道学的思想家确实安于清苦的生活,表现了坚定的志操,虽然难免迂阔,却并非虚伪。正如程颐所说:“君子所贵,世俗所羞;世俗所贵,君子所贱”,因而遭到一些人的非议,这是可以理解的。
十一、王夫之“珍生务义”的价值论
孟子虽然宣扬“舍生取义”,但是没有否认生命的价值,所以说“生亦我所欲也。”老子提出“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86)表现了贬低生命的倾向(事实上,老子 还讲过“长生久视之道”,所谓“无以生为”不过是“正言若反”之一例)。佛教则以 生为苦,要求解脱。宋明理学强调道德的价值,对于生命的价值重视不够。针对这些情况,王夫之提出“珍生”之说。他说:“圣人者人之徒,人者生之徒。既已有是人矣,则不得不珍其生。”(87)人是生物,就应该珍视自己的生命。珍视生命,就应该珍视自己的身体,应该反对一切鄙视身体的观点。他批评道家和佛教说:“贱形必贱情,贱情必贱生,贱生必贱仁义,贱仁义必离生,离生必谓无为真而谓生为妄,而二氏之邪说昌矣。”(88)王夫之充分肯定了生命的价值。
但是生活必须合乎道义才有真正的价值,王夫之说:“将贵其生,生非不可贵也;将舍其生,生非不可舍也。……生以载义,生可贵;义以立生,生可舍。”(89)生活必须体现道义,这样的生才是可贵的。在必要的时候,应该舍生取义。王夫之这样正确地阐明了生与义的关系。他更提出“务义”之说。他说:“立人之道曰义,生人之用曰利。出义入利,人道不立;出利入害,人用不生。……利义之际,其为别也大;利害之际,其相因也微。夫孰知义之必利,而利之非可以利者乎?……‘智莫有大焉’也,务义以远 害而已矣。”(90)义与利是对立的统一,有一定的界限。利与害也是对立的统一,经常相互转化。专意求利,却常常得害;惟有专意遵义而行,才能免除祸害。王夫之关于生义关系的学说是孟子思想的发挥,但是讲得比孟子更透彻了。
十二、对于中国古代价值观的评价
中国古典哲学中的价值观主要是讨论两方面的问题:一是价值类型和层次的问题,二是价值的基本标准的问题。关于价值的类型与层次,儒家强调道德至高至上,认为道德具有内在价值,可谓内在价值论。墨家从功用来肯定道德的重要,可谓功用价值论。道家指出儒墨所谓道德的相对性,要求回到自然,可谓价值相对论。法家否认道德的价值,专讲实际功用,可谓道德无用论,亦可称为狭隘功用论。
关于价值准,西周末史伯及早期儒家主张“和为贵”,以多样性的统一为价值的准则。荀子提出“全粹”说,《易传》提出“富有日新”说,认为内容丰富而不断更新的才具有最高价值。
两汉以后,儒家的价值观占据了统治地位,成为中国文化的主导思想。儒家肯定人的价值,强调道德的重要,这对于封建时代精神文明的发展起过巨大的作用。但在义利关系、德力关系的问题上,儒家尤其是宋明理学的见解表现了严重的偏向。董仲舒以及程、朱、陆、王诸学派,忽视了公利与私利的区别,专门强调道义,表现了脱离实际的倾向。孟荀重德轻力,还给力以一定地位,而后儒则很少谈到力的问题了。墨子、王充肯定力的重要的观点湮没无闻,一般人则追求“声色货利”、高官厚禄”,又汩没于庸俗习气之中,也不注意如何提高物质文明的问题。明代中期以后,中国文化停滞不进,在世界范围内逐渐落后,既有其社会经济的原因,也有其思想的根源。
近代常以真美善并举。在中国古代,美善经常相联并提,而真字则多系单独出现。真是知识的价值,美是艺术的价值,善是行为的价值。三者属于不同的领域。先秦儒家所谓诚即道家所谓真。宋明以后真字才广泛流行。庄子标出真字,但庄子鄙视一般的知识。儒道两家都把体认(直觉)看做最高的认识,轻视实际观测的分析知识。惟有墨家重视分析与实际观测。墨学中绝,给中国自然科学的发展带来了严重的不利影响。儒家推崇礼乐,对于艺术的发展有积极意义。墨家非乐,忽视了艺术的价值。事实上科学与艺术是相辅相成的。
儒家强调道德的尊贵,高度赞扬“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志士仁人,这对于中华民族的成长和发展,确实起了巨大的积极作用。但是,道德理想与物质利益是密切相关的。如果忽视人民的物质利益,则道德将成为空虚的说教了。
价值论的问题是非常复杂的,中国古代的价值学说,虽不如近代西方的繁富和详密,也有其独到的内容。本文仅仅举出一些具有典型性的观点,有些具体问题,还有待于进一步的研究。
(原载《学术月刊》1985年第7期)
注 释
(1) 《论语·八佾》。
(2) 《老子》二章。
(3) 《庄子·齐物论》。
(4) 《老子》八十一章。
(5) 《易传·文言》。
(6) 《孟子·告子上》。
(7) 《论语·阳货》。
(8) 《论语·里仁》。
(9) 同上。
(10)《论语·卫灵公》。
(11) 同(8)。
(12) 同上。
(13)《论语·述而》。
(14) 同(8)。
(15)《论语·尧曰》。
(16)《论语·子罕》。
(17)《论语·宪问》。
(18) 同上。
(19)《论语·子路》。
(20)《论语·学而》。
(21)《国语·郑语》。
(22)《墨子·非命上》。
(23)《墨子·兼爱中》。
(24)《墨子·贵义》。
(25) 同上。
(26)《墨子·耕柱》。
(27)《墨经·经上》。
(28)《墨子·公孟》。
(29)《荀子·非十二子》。
(30)《墨子·非乐上》。
(31)《墨子·非命下》。
(32) 同(6)。
(33)~(35) 同上。
(36)《孟子·尽心上》。
(37) 同(6)。
(38) 同上。
(39)《孟子·梁惠王上》。
(40)《孟子·公孙丑上》。
(41)《孟子·万章上》。
(42)《孟子·滕文公上》。
(43)《老子》二章。
(44)《老子》二十二章。
(45)《老子》十三章。
(46)《老子》九章。
(47)《老子》五十六章。
(48)《庄子·齐物论》。
(49)《庄子·人间世》。
(50)《易传·系辞上》。
(51)《荀子·王制》。
(52)《荀子·强国》。
(53)《荀子·儒效》。
(54) 同上。
(55)《荀子·修身》。
(56)《荀子·劝学》。
(57) 同(53)。
(58)《荀子·富国》。
(59)(60) 同(51)。
(61)《韩非子·奸劫弑臣》。
(62)《韩非子·外储说右下》。
(63)《韩非子·五?》。
(64)《韩非子·问辩》。
(65)《韩非子·显学》。
(66)《韩非子·八说》。
(67) 同(63)。
(68)《汉书·董仲舒传》引。
(69)《春秋繁露·身之养莫重于义》。
(70)《对胶西王越大夫不得为仁》。
(71)《论衡·非韩》。
(72)《效力》。
(73) 同上。
(74)《别通》。
(75)《通书》。
(76)(77) 同上。
(78)《皇极经世·观物内篇》。
(79)《皇极经世·观物外篇》。
(80)《正蒙·大易》。
(81)《正蒙·至当》。
(82)《程氏遗书》卷二十五。
(83) 同上。
(84)《程氏易传·贲卦》。
(85) 同(82)。
(86)《老子》七十五章。
(87)《周易外传》卷二。
(88) 同上。
(89)《尚书引义》卷五。
(90) 同上书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