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的感情生活
郁达夫的感情生活
2000/10/3010:00
●赵淑侠(寄自纽约)
郁达夫对发妻孙荃不无感情,但王映霞让他撼动,有如初恋期一样心神恍惚。郁达夫后来
的“毁家行动”,对王映霞的报复和责难,震动文坛。
郁达夫的作品和实际的生活态度,常被认为有颓废的倾向,甚至被冠以颓废派作家的名
号。其实这是十分肤浅的,流于表面化的看法。如果我们仔细的分析一下郁达夫的生长背
景,和他的性格及教育过程,就会发现他实际上是一位真挚、热情、诚恳、文格和人格最
不矫揉造作,表现得最是言行一致、表里如一的一位作家。他的那种过激或过于感性的文
风,正流露出一个感情丰沛、忧国忧民的苦闷文人的心底波澜。
所谓文学创作的三个主要条件:丰富的感情、丰富的幻想力和创造力,形成了文学创造者
的独特品质,使得他们特别敏感,观察细微,关怀面广。在爱与恨上呈现出的力量,比一
般人更强烈。因此当我们审视一位真正的、有资格被称为杰出的文学家,郁达夫这个人的
道德和言行时,必要跳出一般社会层面,要给他较大较广的空间。南唐中主李璟问词人冯
延巳:“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原籍德国的瑞士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海尔
曼·赫塞曾坦言说,他的内心深处有个“风暴地带”,里面常常起风暴。事实上,很多很
多的文学家艺术家们,都是“吹皱一池春水,干我的事”,而内心里也多有个风暴地带的
敏感、多情的人物。
郁达夫对他自己的出生是这样形容的:“一出结构并不很好而尚未完成的悲剧出生了。”
他对自身的外型深以为不美,甚至有点丑。言语之间已流露出对人间的不平、无奈、自怨
自艾和自怜的情绪。郁达夫先天性的悲剧性格,文学人的多愁善感,已表露得很清楚了。
郁达夫的童少年期的确坎坷,3岁失去父亲,两位哥哥因为比他年纪长了许多,在外求学,
所以他只得与母亲和祖母,在只有3千个住户的家乡富阳县里相依为命。
多情多感
1913年的秋天,少年的郁达夫随他的大哥到日本去读书,使之大开眼界。他在日本求学十
余年,这个小小的岛国的人民之勤奋、社会之井井有条,给他极大的震撼,也就越发的看
清了中国的积弱和紊乱,加上浓重的乡愁,青春发育期的苦闷情绪,日子过得并不似一般
少年人的无忧无虑,用一句郁达夫自己的话来形容:“我在当时,正值多情多感,中国岁
是18岁的青春期哩!”
郁达夫出国前就对英语感兴趣,十分用功的研习,到日本后又努力的学习日语,接着又学
德语,他是当时少数具外语阅读能力的作家。他读过许多西方文学作品,对西方的自由思
想和恋爱自主向往不已,很渴望能够爱与被爱。当然他没有这个机会。1920年7月,郁达
夫奉母命,与订婚5年之久的富阳同乡孙兰坡女士成婚。
郁达夫和孙兰坡之间的关系,绝不像坊间一些文章写的那样,只是毫无情感的包办婚姻。
他们虽没有热烈的爱情,但是一种互信、互属,共一命运的情义是不容否认的。孙兰坡家
境富裕,面貌端正,幼年时家里就给她请教师指导读书,她还能做诗。在和郁达夫订婚后
的5年里,两个青年人便在东京、富阳之间诗文唱和,倾诉相思之苦。譬如在他们订婚
后,郁达夫只身返回日本,曾有这样的诗句:“立马浔江泪不干,长亭诀别本来难,怜君
亦是多情种,瘦似南朝李易安。”洒泪而别,又把未婚妻比做李清照,足可看出孙女士在
他心中的地位。后来郁达夫给孙兰坡改了名字,是为孙荃,并为荃字做了解释,有诗为
证:“赠君名号报君知,两字兰荃出楚辞,别有伤心深意在,离人芳草最相思。”郁达夫
把他和孙荃的诗词唱和,都收在《夕阳楼》诗稿中。郁达夫在日记中称孙荃为“我的荃
君”、“我的女人”,两人多次相拥抱头痛哭,甚至还想过用什么方法共同自尽。由这些
情况看来,这对夫妻的感情不能算很浅。他们共生了4个孩子:龙儿、黎民、天民、正
民。龙儿5岁时病死。
为映霞疯狂
郁达夫生存的那个时代,正是中国文化除旧布新,冲突斗争得最厉害的阶段,抗击礼教、
争取自由恋爱,不但是文学作品中的广泛题材,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也激起一向对命运逆
来顺受的中国青年,甘冒对家庭和社会的指责,而身体力行起来。郁达夫对他的妻子虽然
不无感情,但那究竟不是真正的、原发性的爱情,也绝对不能满足一个像郁达夫那样,内
心充满传统文人的缠绵悱恻之情,意识形态上有西方浪漫主义思想的,才气纵横的才子型
作家。所以他才会在见到王映霞的第一眼就为之撼动,热情如缺堤洪水,倾泻而出。郁达
夫对王映霞的追求算得疯狂,他的日记上每天写她,还要每天去看她,见了面只说一两句
话也觉得心满意足。一天见不到便寝食难安,失魂落魄。有时实在没办法见到,他就在王
映霞居住的楼下绕上几圈,朝楼上张望几眼,深夜中孤独的归去,他在日记中笑自己:
“到了这样的年纪,还会和初恋期一样的心神恍惚。”
王映霞是个很美的女人,她体态丰润,皮肤洁白,最吸引人的是如郁达夫所形容的“澄美
的瞳神”。王映霞的内涵也不弱,她幼读诗书,爱好文艺,下笔为文亦平易流利,在当时
算是才女。她对郁达夫的钟情,主要是读过郁的许多作品,由对作家的崇拜而生爱。20岁
的单纯少女,为爱痴迷是正常现象,也正因为她太年轻,忽视了许多现实因素,没看出两
人共同生活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和矛盾,才演变成后来不可收拾的,两败俱伤的悲剧。
郁达夫和王映霞共同生活了12年,生儿育女5人,其中两人夭亡。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真正
的爱情,彼此相互欣赏、吸引,有共同语言,按理说应该是很美好的结合,为什么竟会有
最终那么不堪的收场?郁达夫的〈毁家诗纪〉,和一些毁家的动作,对王映霞的报复和责
难,震动文坛。在此我借用一段郭沫若的文字,来说明当时他们共同的朋友的反应:“达
夫把他们的纠纷做了一些诗词,发表在香港的某杂志上。那些诗词有好些可以称为绝唱,
但我们设身处地替王映霞着想,那实在是令人难堪的事。自我暴露,在达夫仿佛是成为一
种病态。说不定还要发挥他文学的想像力,构造出一些莫须有的家丑。公平的说,他实在
是超越了限度,暴露自己是可以的,为什么还要暴露自己所爱的人?”从这短短的一段
话,已经可以看出一般的看法了。
此后也有许多人写文章,评论谁是谁非,有的偏袒郁达夫,有的替王映霞抱不平。可说来
道去,也只能做到隔靴搔痒。男女感情的事,除他们本人之外,任何第三者都没资格置
评。最多,我们只能从他们的性格、背景做点分析的工作。我认为郁王之间的矛盾,出在
两人都不是对方所需要的生活伴侣,说得更明白些,就是他们只适合谈没有责任的爱情,
而不适合在一起过实际婚姻生活。
悲剧收场
先说郁达夫,在性格上,他是属于热情有余,冷静不足、多感、易于冲动、任性、爱恨强
烈,往好处说可谓至情至性不失赤子之心。往坏说就是欠成熟、没多少责任感。对他来
说,个性逆来顺受、没有主见、富于母性的女性更适于共同生活。这是为什么包办婚姻的
孙荃,和后来在南洋娶的,无甚知识的何丽有,反而能与他和平共处的原因。
再说王映霞,她认识郁达夫时不足20岁,正是做梦的年龄,以为有了爱情就有了一切。像
郁达夫这样的才子文人当然令她产生许多幻想,以为结婚之后若得到丈夫何等的体贴关
爱,生活自然也是安定而美好的。王映霞并不知道,其实郁达夫在对她展开热烈追求时,
内心就充满挣扎与矛盾,觉得不应该抛弃发妻孙荃和儿女,而产生一种为她做了牺牲的心
理,对她的期待也就特别高。碰巧王映霞认为以自己这样一个美貌少女,嫁给郁达夫这样
一个有家室的人,不能说没有委屈,要求体贴补偿之心更浓。双方要求的是同一种东西,
偏偏两人又都是善于取拙于给的,失望与矛盾便油然而生,加上战乱动荡和外在环境的影
响,以悲剧收场亦就不算意外了。
(上)
郁达夫的感情生活2000/10/3110:00
●赵淑侠(寄自纽约)
郁达夫是个忠诚的爱国主义者这一点,是无人可否认的。与王映霞分手后他专心从事爱国
反日工作。因新加坡局势吃紧,他与胡愈之、沈滋九等一群友人,辗转逃亡,到印尼的
“巴爷公务”地方,从此取名赵廉,改行经商。与友人合夥经营“赵豫记酒厂”。为了掩
护身份和家中有人照料,经朋友介绍和当地华侨女孩陈莲有结婚。陈莲有没上过学,知识
有限,只会讲台山话和印尼话,两人很难沟通,但是郁达夫不以为意,反而觉得不必担心
暴露身份,加之陈莲有很会做家事,家庭生活尚过得去。郁达夫把陈莲有的名字改成何丽
有,据说是调笑她相貌丑陋。“何丽之有”的意思,真正的意图到底为何?我们不知,但
郁达夫当着外人叫她“婆陀”(Bodoh),就是傻子的别称,则为不假。何丽有先生儿子大
雅,后又生一遗腹子女儿,名叫美兰。
郁达夫时时感到日本人对他生命的威胁,于1945年农历正月初一写下一份遗嘱,言明在印
尼的一切金钱产业留给何丽有及其子女,国内的稿费版税房产等,全部给予王映霞所生的
3个儿子。这份遗嘱亦曾引起猜测,令人不懂郁达夫为何独对尚健在的元配孙荃,和孙所
生的3个孩子只字不提。我的解释是:在郁达夫的立场,何丽有是他的现任妻子,他自然
要负担她的一切生计。孙荃和王映霞都是他离异的前妻,她们的孩子也都已长成,无须他
再负责任。他之所以以非常感性的笔触,说明将国内一切给王映霞所生的3个孩子,无非
表示他对王映霞仍未完全忘情。郁在文章里称他与王映霞生的孩子为“结晶品”,就足以
说明他对与王映霞所生的孩子之重视,是在与别的子女之上了。王映霞毕竟是他一生中真
正爱过的女人。
总括郁达夫的一生,除了孙荃、王映霞、何丽有三个正式结过婚的女人外,也还有些别的
插曲或花絮。譬如14岁那年的初恋,20多岁时在北京认识的银弟姑娘,40多岁时在新加坡
认识的李小姐,和早年留日时代与日本姑娘的逢场作戏,多少也都投入一些感情,但那最
多如蜻蜓点水而过,分开也就淡忘了,
不曾留下深刻的痕迹。
孙荃与何丽有,在郁达夫的生活中只扮演默默奉献的角色,从未得到过感情上的平等。真
正引起郁达夫原发性的爱情,鼓动他生命力奔放、不顾一切的去追求的,也只有王映霞一
人。爱深恨也深,所以当郁达夫认为王映霞对他不忠时,他的反应是激烈而失态的。世间
男女的事,缘起缘灭,原不在我们控制之中,也没必要讨论谁是谁非。像郁达夫这样一位
有才华的作家,本应该有丰富的感情生活,当我们今天在这里纪念郁达夫遇难55周年的时
候,谈起他一生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只会为这位文学家的命运长长浩叹,绝不会用世
俗的道德标准去妄做论断。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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