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
YU
|清明节|-2900字-投稿-刚发生于清明节的一段至真经历和至性深思
YU
2000-4-6-8:24
习惯了城市的人,意外的走在轻软湿润的泥土地上,被盈盈眼际的新绿和春天乡
下清新的芬芳味道簇拥着,很自然都会蓦然间有一种整个身心完全放松的轻快感觉。天
空仿佛只是为了依本份才无奈的显出阴沉的样子,若有若无的雨丝无声无息可又不依不
饶的随风飘散。似乎自小杜低吟那销魂绝句的一刻起直到千百年后的今天,这一年中最
让人黯然的日子就从没改变过什么。本来应该是和一大群家人一起的,然而我不知出于
一种什么模糊的想法独自先出来了。这座山绵延得很广但并不高,沿着一条斜斜的小路
没走多远我就看见了爷爷奶奶的坟。
因为是新坟,并没有那种使人触目伤怀的荒芜景象。我把几丛初生的草扫开,供
上香烛放好花球,点燃那挂在雨中受了潮的鞭炮任它断断续续不情愿的闷闷响着,然后
在墓边坐了下来,边烧着纸钱边呆呆的看着一片片轻灰怎样在风中被吹得四处飘散无影
无踪。人生许多永堪流连追味的记忆往往都是当初经历时有过至深感触而惘然不自觉的
小事。从恍惚无知的稚子到已涉世事的青年,我的无数欢笑怅惘迷乱轻狂都已悠悠逝去
只留下淡淡痕迹,而关于爷爷奶奶的几段真挚回忆却始终铭刻深藏,此刻更是分外清晰
的萦绕在心际。
……我很小时大概五岁左右就和爷爷奶奶一起过,当时家境并不好,他们刚够生
活费的工资无疑要算计着用,然而我已记不清有多少次爷爷的香烟钱变成了糕点铺里那
许多叫不出名目但统统美味的点心。也想不起奶奶究竟是怎样几分一角的攒了两年钱给
我买了一部单车。只是以后再没有尝到那么香甜的滋味,也从未在拥有任何东西时感受
过我骑上那辆车时那种无以名之的激动。
爷爷奶奶在教导我时从不直接生硬说教训诫,而总是用最自然的方式引导我自己
体会、面对事物,然后自己做选择。学水墨画的情形便是如此,爷爷教我画的通常是月
白风清渔翁独钓或天低云暗旅人暮行这一类,画是不知画了多少,画会的却只是一类架
势孤傲的了不得的竹子和一种模样极尽古怪玄虚之能事的老和尚。虽然知道我没有画画
的天赋也不打算让我在这方面发展,可爷爷总是鼓励我画下去,含笑看着我在纸上无拘
无束兴高采烈的挥洒自己的想象完善自己的真性。很久以后不知为什么,每当清新的
风、温和的阳光将我带入那种欣悦宁静的心境时,我就会想起爷爷教我画画的情景。它
们同样柔和也同样在不知不觉中已影响我使我始终趋向于人生和人性的光明面。
当我们偶尔在寂寞中追忆久远往昔时,悱恻缠绵的情绪和时光本身的离幻总是为
之弥漫上一层迷蒙的轻雾。以致一些原本琐屑平凡的事情竟可以让人怦然心动,甚至连
痛苦的记忆也能因之变得回味无穷。但我敢说我对童时冬夜无法释然的深切眷恋是与那
种迷雾全无干系的,因为在我心中一切都是那样清晰,——现在,我又看见了那烧得红
红的小泥炉,那被炉火掩映得闪烁不定的老木钟。在那种时刻,我和爷爷奶奶围坐在暖
烘烘的炉畔,有时候就什么也不做,光静静的瞧着窗外飘扬在冷月清辉下苍茫夜色中的
漫天飞雪。但更多的时候是让爷爷来讲一些非常老,非常好的故事,再没有比爷爷更沉
浸其中的讲述者,也再没有比我和奶奶更心驰神往感同身受的听众了,伴随着爷爷沉沉
缓缓叙述的只有雪花不时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和火炉偶尔迸出的“毕剥”火花,每到这
时我就想当然的直纳闷——是不是雪花飘呀飘的飘累了想进我们的暖和的屋子里来歇歇
脚,而炉火是不是也只为了要把故事听得更清楚才让火苗窜得这么老高显出一副入神的
样子。听着、听着,想啊、想啊,黑黑的老屋子似乎越来越明亮,简直成了一个可以让
我敏感自由的心灵任意驰骋的缤纷无垠天地。于是我知道了那个在梦中变成蝴蝶的庄
周,知道了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夜有个小孩因为没有光而跑到雪地上读书,知道了
也许卡夫卡那个K拼命想进入城堡却怎么也进不去就是人生。就在那个小屋我认识了可
能以后一辈子也不会明白的那么多的真实、迷惑、还有纯美。在那种冬天的晚上,世界
一片寂静,时间似已停止流逝,让我感到很奇怪的是——为什么雪不能永远没完没了不
停的下啊下,好让我就这么一直听下去,想下去。
然而时光荏苒中不知又有过了多少次雪飞雪霁。那座可爱的老木钟很久以前就走
不动了,小火炉也早已换成了空调。那个炉边充满憧憬的孩子现在真的自己开始在人生
现实中披荆斩棘了,忙着领略一切追求一切的我没有注意到爷爷奶奶牵挂我的目光已一
天比一天暗淡。记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模糊起来——然后就是那一天,看着坐在对面的
爷爷憔悴得怕人的脸色,一个以前从未或不愿想的念头突然间毫无征兆的如一支冰冷的
手抓紧我的心,压抑得我几乎无法呼吸又想大声尖叫。至爱的亲人即将永逝的无可挽留
让我第一次那样真切的感觉死亡的憧憧阴影——在对面那双了无生气的空洞的眼中,在
既往某个孤寂不眠深夜无端涌起的莫名失落情绪里,在窗外漠然服从物理法则无知觉散
发着光和热的夕阳下——它无所不在,无可逃避。一时间我所有意识全已消逝,过去曾
做、现在在做、未来将做的一切都显得那样毫无意义,唯一留存心中的只有那种绝对的
无力感。之后我和爷爷究竟谈了些什么我已无从记忆,只记得我们不象祖孙倒象两个心
意相通的朋友,只记得爷爷一边说一边在咳着血,我怎么也抑制不住亟待宣泄的泪水,
到后来我们都已不由自己的泣不成声。我以前从未象那样悲切而伤快以至无所顾忌的哭
泣过,以后也再无法象那样哭泣了——大概每个人都要经过这样一次不期而至的痛哭才
会成熟或者说麻木起来——那既是在悲痛血脉相连至爱亲人将逝的无可挽留,也是在伤
感青春多梦的自己亦有此日的无可奈何,更是在哀切整个人类共同的这种——以夜空闪
电般瞬息黑暗如故的方式——永远秉承着希望寻觅奔向存在的城堡却永远注定在途中就
被抛入永不复返的虚无深渊的荒谬命运。
爷爷的最后一天来得毫无征兆,在我帮他掖被子时躺在床上的爷爷断断续续的对
我说,天气冷,要多加件衣。我没意识到这会是爷爷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当晚就过了,
奶奶不久后也跟随而去。爷爷最后关爱的眼神现在仍历历在目,那句平淡而真挚的话语
也尤在耳际,即使当许多年后我也成了白发萧萧的老人也将面对那归宿,我也决不会忘
记一个已是弥留之际的人对我的深深眷顾……
不知什么时候雨已变得又大又急,我跪在墓前,拼命回忆着爷爷奶奶的每一点
滴,他们也许只是和所有平凡的人一样,用自己很普通的感情很真实的天性活过,爱
过,之后无声无息的长眠在了大地的深处。但这生机勃勃的世界不就是由无数平凡的人
及他们平凡的爱组成的吗?——无论这种爱是表现为:自我复制种族保留因此也是血浓
于水的亲情;或是在身心交融互为彼此的相恋相依中得到真实存在感的爱情;抑或根植
每个人内心深处的那种炽热探求未知无限事物的激情;——而我们本质上充斥矛盾非理
性的无意义生命之所以能以一种美好有价值的方式存在、发展、延续、以至薪尽火传,
难道不正是在很大程度上得归诸于人类纯挚至真的天性感情所固有的灿烂和光明吗?我
站起身来,努力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深印在心底,因为我过一会儿又要开始那时而昏倦时
而振奋的人生战斗,也许我终归进不去我莫可名状渴望的城堡,然而毕竟在这场过程可
以风光绮丽精彩绝伦最后却不仅没有胜利没有失败甚至连结局都没有的苦战中,我们唯
有在如此黑夜的绝佳衬托下以倾极身心投入而激迸出的光华分外旖旎璀璨的闪耀生命之
星辰、唯有经过全力以赴毫不妥协的抗争才能真正平静的面对那等待着拥抱我们的永恒
的无尽的虚无。
我放眼望去,只见满山青翠、长空如洗,不知是不是在预示漫漫阴影之后的将是
一个明媚的晴空。
YU 于2000-4-6-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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