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作品集
云想衣裳
梅里Hongmei Li
婉儿--是像片上那容颜娇好的小镇女子。我在浙江溪镇的房东家
里，看见这张微黄的照片夹在黄杨木雕花的像框里。像片的边缘，有
纤小的楷书：婉儿。民国三十七年 。
画中人挽着光洁的发髻，柔和羞涩的目光里，有憧憬的笑意。短
袖斜襟中式镶滚的衣衫下，系着玄色宽囗的吊脚裤。在像片暗黄色的
底子里，她圆润的手臂和裸露的脚腕，依然透出陈沧的青春和活力。
我到溪镇采访日益兴隆的旅游业。车站，码头，沿街的店面，到
处都挤满了喧嚣的游人。所有的旅店都告客满，我被当地的记者站辗
转按排到房东家里---这个青砖瓦房的院落。
像片上的美丽的女子所吸引了我，“那是谁呀？“我问年老热诚
的女房东。
“从前这户人家的闺女。”
“她现在不住这儿？”画里的人生是不老的，我揣测四十几年後
的婉儿，是不是已如房东那般年老。
“她？，不在了。好好的一个人，给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给毁
了。”
房东拿着那个不经意从阁楼上翻找出来的像框，讲画中人的事给
我听。
婉儿家在溪镇是户殷实人家，她的父亲，当年把她许给在外做事
的溪镇人，像片是婉儿订亲的时候照的。她的未婚夫，据说在军队里
将有很好的前程，因为当时有一个溪镇人，手上握族神州的半壁江
山。
订了亲的婉儿，天天关起门来绣嫁衣。奶奶告诉婉儿，只要在所
有的嫁衣上，绣足百朵牡丹花，将来便会有一辈子的富足平安，且儿
孙满堂。福寿双全的奶奶当年便是如此。
溪镇四围起伏的山峦，托着天边的云影每当黄昏，婉儿族脚站
在青石板的长凳上，望得见未婚夫家房顶上升起来的炊烟，在青蒙的
暮色里弥漫。
天天在绫缎丝绸里穿针引线的婉儿，面对那些绣得五彩绎泽的牡
丹，龙凤，祥云，麒麟，她的心快活得咚咚直跳，仿佛已经到了红绸
族香，锣鼓满耳的喜日里。
外面的时局一天天紧张起来，溪镇的乡野仍是安静，青的山，绿
的水，蓝的天。婉儿在院子里听得见街岸溪流水声潺潺。牡丹花还没
有绣完，男家催着提前婚期，都被婉儿挡了回去。奶奶说，婉儿是会
等好日子的福人儿。
时间在混族的喜悦里一天天溜过去，头盖，披霞，夹衣，单衫
。。。一件两件，一套两套。。。，就快完工了。。。终于有一天，
溪镇的街头敲锣打鼓地热闹起来，普天盖地的红条幅，红标语，满城
的红色比嫁衣还红，溪镇解放了。
婉儿的嫁衣裳，赤橙黄绿，绫罗绸缎，愿族中十里红妆的箱箱件
件，都摆了出来，不是婉儿的婚仪，农会的土改，分田分房分财产，
也分婉儿的新嫁衣。
衣衫不整，蓬头垢脸的婉儿，被亲属从镇外的山头拖了回来，她
爬山涉水想去找她的未婚夫，嫁衣红妆，金银细软，花轿喜日。。。
都在倾刻间云消雾散，奶奶的牡丹富贵不灵了。这时候，人是最实实
在在的依靠。
惊恐中的家人不得不告诉她，未婚夫已被调派台湾，仓促得来不
及接走家小，因为他是溪镇人，而溪镇人是要受重用的，有着很好的
前程。。。。。。
疯了的婉儿常常光着？披头散发地在溪镇的黄土路上狂哭狂奔，
哭她的嫁衣裳，哭奶奶没有应验的预见。在一个乡人的婚庆里，婉儿
突然扑向一辆飞驰的吉普，她惊喜地以为是她的未婚夫回
乡来。。。血，喷溅到黑色的车轮上，军绿色的车身上，又凝重地滑
落，悄无声息地渗漫到黄土里，像一朵朵在黄底子上缓缓绽开的富贵
花。
溪镇的旅游局给我一份官方的统计材料：今年当地的客游量比去
年增长十万五千人次，并且有族极大的潜力，外埠游客以台湾客居
多。溪镇是他们先公的故乡，先公的故居，族堂和祖坟，都在加紧修
缮，新的景点正在开拓。。。
我在溪镇的码头等待回去的班船，遇到一群大学历史系的学生。
作为一个重新开放的研究领域，有许多史实及轶闻亟待收集和考证。
他们的领队，一个肤色黝黑，精力充沛的助教，站在游船的船头说：
“溪镇真是好风水，无怪当年藏龙卧虎。。。”
婉儿，一个小镇女子和她嫁衣的故事，会不会被收集到这群历史
系学生的材料里去呢？我不知道。
犀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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