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作品集
陈忠实文化与他的三个情人
大便都成文化了
张韬、(沂蒙山)
(西部文化选题)
文/张韬、黄美琼
在黄土高原生活久了,什么样的话都能听到,出租车上,司机听说要采访陈忠实,就
信手掂来一句话,“老乡,陕西作协三代人的说法,知道不?第一代,陈忠实,贾平
凹等,躺在“废都”里晒太阳,在“白鹿原”上闲逛,坐收稿费;等着什么英文版,
德文版面世;二代人,高健群等,赶着《最后一个匈奴》拉犁,因为深不下去,也就
没有犁起更高的山峰,只好仍低着头继续走路;三代人冷梦,魏雅华,小散文如仙女
散花,丝路花雨,一手握笔,一手执天平,随时称量纸的增值,说是创造“知识经济
时代”的里程碑。
从土门到建设路77号那个曾囚禁蒋介石的地方,仅仅才12元出租车钱,司机却就这样
导游了20分钟。一见到陈忠实,“让你久等了,小孙子调皮,抓电话玩”满脸歉意
地他就先解释占线的原因。当我们把司机的话转述一遍时,陈大笑不止:京夫和我同
龄,魏雅华年龄和我们也差不多,高健群与贾平凹同岁,都是52年生的,只有冷梦年
轻一些;根本就不存在“代”的问题吗;作品“没有顶峰”。这样的俚语,本身就
“不科学,没有意义,问题本身就不是建立在陕西文学的基础上。”笑意未尽的陈忠
实轻轻地拂去了这一民间俚语的同时,对另一个话题却相当关注:自1901年始,大批
的河南、山东、甚至安徽的逃难群众逃到陕西,经过近100 年的交融,几乎已不存区
别,然而,在人种繁衍发展的过程中,文化的交融却始终没有上升到一定的高度,流
亡的外省人在文化上既没有完全融入当地文化,也没有保留原生文化,更没有形成自
己的文化,对于这种游离,是否标明自汉唐以来的陕西文化已走向弱势?
“就呃所知道的(陕西人称“我”为“呃”),外省人在本世纪初,最多是因为逃难
来的,以后又加上兵乱,兵败流下的,解放后又加上大三线建设。呃同意这些人当
中,存在着区域性差异,但从文化上仍都是汉文化,是儒家文化,是汉民族文化;现
在分地域文化,越分越小,有些误入岐途,汉民族就应只是一个儒家文化,只存在一
些文化、习俗上的差异;现在说广东、山东、福建是什么粤文化、鲁文化、闽文化;
实际上也只是受工业文明的冲击早一些而已,审美观,道德观还是一致的。呃查过陕
西与沿海几个县的县志,所记载的贞妇烈女也都一样,三从四德也都一样的。文化分
的越来越小,就走到了死胡同,不要谈这些东西,弄成什么都是文化,大便都是文
化,厕所都是文化?!”
陈忠实笑了起来,细细地掐了一支烟,牙齿轻轻地咬下多余的烟丝,嘴唇细腻地粘湿
卷烟的开胶处,然后点上,“农民挖个坑,用玉米秸砌个墙,当个茅房,这也是文
化,那是啥文化?很没有意思,很无聊。现在,你不说文化,好象就就品味。吃文
化、水文化、茶文化统统都是文化,逑! 应该好好研究传统文化中优秀的是什么?腐
朽的是什么?不要什么都是文化,很没有意思。”
走不出的白鹿原?
销售了 66万1千册的《白鹿原》,现仍摆在各个书店里,谈起来也许有些历史的感
觉,可仍然是摆脱不掉的话题。出生于西安市东郊灞桥乡西蒋村的陈忠实,已咧咧怯
怯地走了57年,虽然,曾一度宣布“再不上这个“原”,可是,就真的能走出“白鹿
原”吗?
“哦,你是说,呃有生之年可能再写不出比《白鹿原》更好的作品是不?‘陈忠实从
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打开,撕破锡纸,抽出一支雪茄,磕一磕,轻轻地瓣成两半,点
上,烟圈升腾起来,“其实,提出这个问题的人首先说明本身不是作家”,他笑了
笑,有点狡黠,“一部作品,首先是作家关于生活、艺术、思考的凝结,这部作品完
成之后就进入另一个追求,内容和表现形式上可能没有前一部作品完美,可另一个作
品是另一种追求,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呃也很难说下一部作品是哪种形态;呃也
不想和自己叫劲,前一部和这一部思考方式不一样,不可能重复自己”。
在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路遥领奖时,曾有人戏谑你:“再拿不出来长篇,你就应从
这七楼跳下去”?“这是旧话重提了,当时李星(评论家)让我从出版社七楼跳下去,
心急我了解,但我是不以为然的,自己还不满意的作品,匆忙拿出来又有什么意思?
只能是又多了个印刷垃圾”。
拿出来之后呢?
其实,完成了《白鹿原》后,心里也并瓷实,说不关心结果是虚伪的,是酸溜溜的清
高,当时妻子曾经问:“如果出版不了怎么办?”我毫不含糊:“我来养鸡”。
稿件被人民文学出版社取走后,有没有制定养鸡计划?
“意料不及的是,从交出稿件到收到高贤均先生的第一封表态信,仅仅才20天;我原
来会预料最少也得两个月,收到信的当天,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我可以不去养鸡了,
上帝!”。 《白鹿原》写作过程中,最难以忘记的,对心灵而言而又最关重要的是哪
一段呢?
“是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时的感觉,我似乎以从一个悠长的隧道里摸着爬着走出来,刚
走到洞口看见光亮时,竟然有一种忍受不住光明刺激的晕眩。这是真实的。
《白鹿原》现已功成名就,可以解放自己了,而当时,在“生死未卜”时,又是如何
呢?
已经57岁的陈忠实有一丝孩子般的天真浮上眼角:“我打开了屋子里所有的电灯,把
一只大灯泡挂到小院的一化树枝杈上,打开了那只一直陪伴着我的小录音机,放开了
秦腔名家的唱段,我开始为自己煮一碗面条“。
在问答式的对话里,有一个大家都似乎已有答案,却又都想问的问题,你感到自己最
成功的是什么?
“做成了《白鹿原》,我终于把握住了属于自己的十年。哦,上帝,我在迈进五十岁
时候,拯救了自己的灵魂“。当我感受到了这个生活命题的时候,我没有轻易地把它
写出来,而是认真地去做了我认为值的做的一件事。“陈忠实很实在地说道,双眼闪
着真诚的光。那你最不如意的呢?
陈忠实陷入一种追思:“没有考上大学”。
文学圈内都说你生活单调,生活中,有哪些爱好?
“到院子里坐在竹躺椅上喝酽茶,抽雪茄烟,把录音机放到最大音量听秦腔,或者喝
西凤酒,全都是强烈性的刺激,忘情的时候,我还自己扯开嗓子自唱自赏呢?‘你
听?“汉苏武在北海哪-----“。 忠实边站起来边唱,突然又停下来,自嘲地说:
“哎,后面的唱词忘逑了。看他高兴的样子,我有些不忍心,但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难道你没有感到最难受的事情吗?
“忠实愣了一下,又不再犹豫地说“那,我只能说是在感情生活方面……的失
落……”?我职业性的兴奋起来,却更感到不忍心: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在我“死
缠硬打”“明查暗访”之中,我终于找出了具体的一些……
陈忠实的三个“情人”
一九六八年结婚的陈忠实,当时已二十六岁,属于大龄青年,高中毕业时,以前三名
的成绩名落孙山;妻子的学历是初中肄业,这种搭配方式也正符合农村习惯。以后,
妻子生下了两女一男,靠着从三十元到三十九元的工资养活着一家五口人;根本谈不
上有什么婚外恋,更养不起什么情人,虽然,那时的他,已经是公社的副书记兼副主
任。
后来,他发了,《白鹿原》有了修订本、精装本、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的人文社累计
印数66万多册的记录,再加上香港天地图书公司版,台湾新锐出版社版,韩文版、日
文版的先后面市,总之,陈忠实发财了,人发了,就有了其他方面的追求,陈忠实当
然也是人,更是一个比别人、平常人懂得更多的大写的人;这就有了情人,这很正
常、不只一个,有三个,这仍很正常;同事们经常插科打浑,这个说你狗日的最近弄
啥哩,那个会问你讲三宝双喜或者伟哥,或功能“昂立一号”什么的,相比而言,忠
实的情人现象是小儿科。况且,陈忠实出生的时候,正是三伏天,落地后不到半个时
辰全身就起了痱子,母亲整个夏天从他身上撕揭干壳了的痱子皮,一接就是半碗。后
来,母亲每逢他遭难就说:你落生的时辰太焦燥了“。就凭这,“太焦燥”了的陈忠
实也应该有种方式让自己避免太焦燥。
其实,这种心态的延伸还应追溯到20年前,那时30出头的陈忠实,正埋头率领一帮后
生、妇女农业学大寨,同时,在心底垒砌着文学的砖块,突然上级要他参加接待一个
日本文化访华团,同事们好一阵忙活,象扮新郎一样,给陈忠实着实打扮了一番,直
到大伙感觉到可以挺起社会主义伟大形象后,才宣告化妆峻工。晚饭时,满手老茧脸
庞黑硬的陈忠实邻座是一位涂着鲜艳的口红,浑身撒满香水的日本女作家,弄得陈忠
实一直操心,担心这红嘴唇女人若走到街上,会被劳苦大众象剪烫发一样把红嘴唇剪
掉;这可该怎么办呀?二十年后的一日,陈忠实走在华盛顿大街上,正在为无处抽烟
烦恼,突然精神大振,恼怒全无,他发现了一尊坦克,这是一尊很奇特的坦克,身座
乌黑乌黑的威严凝重,但炮管却不可思议地改换成一支口红,这支口红直插云霄地挺
拔在坦克之上,鲜艳夺目,别有意味地戳向天空,这让陈忠实终于感觉到了人类的宽
阔。?既然,女人的东西可以渐变到如此显赫,那么,男人也当然可以“鸟枪换
炮”。于是第一情人的档次终过了近30年的锤炼后,得到了“扶正”,终于,由以前
的小纸烟或者是农民的烟袋这一级,一步跨入到“巴山雪茄”的级别,“不贵,两块
五一包”,陈忠实掂了掂雪茄烟盒,“嘴享福了,以前,一个月50元钱养活 5口人,
只能搓地瓜叶或旱烟叶”。
第二情人呢?----“西凤?名字很好听吧?其实,就是陕西产的西凤酒,陈忠实喝酒
也是出了名的,在乡下写《白鹿原》的时候,他的调节就是喝烧酒,抽雪茄、听秦
腔,借以松驰神经,这二年,他几乎是每晚呆在办公室里,自酌自饮,古语说:汉书
下酒,有时候他就就着余秋雨、二月河,不知是不是“陈氏理论”,陈忠实说:血液
粘稠,喝了酒舒服。陈忠实喝酒,常年只喝“西凤”,如果,有一瓶“二锅头”,一
瓶“西凤”,他选择“西凤”。如果有一瓶“茅台”或一瓶“马爹利”等,只要有一
瓶“西凤”,他仍是“西凤”,足可谓情有独钟,都说打民族牌,地方牌什么的,
“西凤”酒厂面对着这么一个大名鼎鼎的“西凤“情人,只接受人家投之以桃,却从
不报之以李,直让人感叹,多情男子负心女。
当然,痴情并不等于专一,陈忠实的第三个情人,体育界几乎家喻户晓?“足球”。
过去,陈忠实在乡下住时,电视信号被挡,每遇大赛,陈忠实都要踩自行车跑十几里
路朋友家看,或者到几里外的一个军队单位看,看完,仄塄绊坡地又往家赶,半夜三
更,如果看到白鹿原下一个黑影吼着秦腔,又引来旁边满村子狗叫,不用猜,那一定
是中国队赢了;如果看见一个黑影低头不语,垂头丧气,冷不防还身子一矮摔到了沟
里,大半天才爬起来还冲着灯光直摇头,那保准是中国队输了。
其实,这种对“情人”的态度也表达了陈忠实性格中许多很本质的东西,用他自己的
词说:“倒着走便倒着走,独开水道也风流。自古青山遮不住,过了灞桥,昂然掉
头,东去一拂袖。”去逑!
死亡与七个老婆?
陈忠实最有特征的是他那张脸,满是皱褶,谈到这个话题,忠实爽朗地笑起来:“我
这张脸装满了民族的苦难,是深厚广阔的黄土高坡的微缩。”可是,也有人说,你这
张脸是一张标准的陕西人的脸,陕西人的脸是不是还有一些标准?陈忠实大笑起来:
“呃这个脸是陕西人中比较丑的脸,秦始皇兵马俑的脸才都是陕西人的,特厚,特
实;呃这脸沟壑纵横,就象是黄土高坡水土流失”。朋友评说,忠实这张沧桑成熟魅
办俱备的脸,若放在国外,不知要演绎出多少故事,这种气质若要征服什么,白嘉轩
一连串的明媒正娶必会相形见绌;谈到白嘉轩,话题扯远了。“一些作家往往将现实
中的一些敢想但不敢做的想法通过用文字表达出来,白嘉轩就一连串娶了七个老婆。
是不是---------?”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也有想娶七个老婆的念头”,陈忠实又笑了起来,其实,我写他
有七个老婆,是想写出一些隐含的文化,为什么不是聚了三个、四个,也不是一百
个,而是七个,生孩子为止。就是要点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传宗接代传
统;你看,白嘉轩每死一个老婆,他父亲就说:“再卖一匹骡子”,死一个女人就等
于损失一匹骡子;那时候,农村女人也就是这个价钱。白的母亲说“女人就是糊窗户
的纸”,通过这些,就可以看出,白家要的就是后代。
再说一个常识性的问题,其实,白嘉轩六个老婆连续死亡,不是由于神秘,象关中农
村,一个盲肠炎就能把人弄死,白嘉轩并没有长着一个怪异的生殖器,但这种传言也
造成了对女人的性压抑,精神压抑,这也是死的原因“。
经历了“书中那么多的死亡,作为作家个人对死亡的认识,就已经不仅仅是生理肌体
的细菌问题了?
“死亡,就是一种自然现象,我曾经为此写过一着诗,大体意思就是:天上可能有一
些陨石,那些家伙掉下一块来,打中哪一个人,那个人就死了,没有什么理由,最后
每一个人都会被打中,年纪轻轻死了的,就是因为被打中的早了一些,是倒霉蛋。�
57岁的陈忠实谈死亡谈的很超然,而谈起他的子女,幸福之情则溢于言表,“大女儿
当律师,二女儿是个财会人员,小儿子在省电视台工作,遗憾的是,就是没有一个能
给国家制造巡航导弹的。”
有没有也和你一样喜欢搞文学的?
“没有,文学没有继承性,画家可以,说相声也可以;文学靠的不是技术,是感悟,
兴趣。”而这种感悟,往往不是父子之间,而多存在于与孙子之间的天性。“正谈
着,陈忠实三岁的外孙子跑了进来,听别人谈,因为忠实经常迎来送往,外孙也把这
一套学来了,果不其言,当和忠实一起走出门口,握手言别时,外孙先跑到门外,抢
先跳着与他握手,最后一下、还煞有介事:“那就这(样),那就这。”。。。“拜
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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