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凌主巢
怀念外婆
陈凌
外婆是教授,在大学外语系教授俄语。
幼时,有一段时间,爸爸妈妈因工作需要去了深圳,我与外公外婆同住。那时
的我并没有感觉到与外婆
同处是一种怎样的幸福,直至两位老人相继去世。看着静静躺在灵柩中外婆的遗体,我
才恍然明白失去了一份对我来说多么重要的爱。当泪水冲出眼眶,我才听到心底有一个
那么强烈的声音在呼喊:外婆,您别走!
家里人都说外婆偏心,事事为我。
外婆的手很巧,总是抽空踏缝纫机为我作些小裤小褂,还给我编织毛衣,式样
十分新颖,做工也很精巧。那些穿小了的衣服至今还留着,我和妈妈都舍不得丢。记得
我五、六岁的时候,曾穿过一件天蓝色的羊毛连衣裙,胸前绣着几朵小花,小朋友们都
很羡慕,就连妈妈办公室的阿姨们见了都会抱我过去,拽着裙子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夸
赞我穿上它有多么好看。那时的我会得意地仰着脸说:“漂亮吧!外婆从上海给我买
的。”听妈妈讲,外婆每次去外地讲学或开会总要给我带许多东西,其中必有一两件是
姨、舅家的弟弟们所没有的。
注重对孩子的教育永远是外婆责无旁贷的大事,对我更是如此。
外婆家的写字台连着书橱,书架上有许许多多书。一些放在最顶层的书封皮很
是花哨,引起了我的注意。总想翻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我实在忍不住了,便踩
着小凳伸手去够,恰巧被外婆看到,吓得把手缩了回来,因为外婆经常教育我不要乱动
大人的东西。当天晚上,外婆就把书橱整理了一番,那些花花绿绿封皮的书都由书架的
顶层落到最底层。从那以后,我便常常去翻弄那些书,书里的内容我能看懂的很少,
生字又很多,可我还是忍不住那股求知欲。小学二年级开了作文课,外婆便有选择地挑
些书借与我,次次借我书时都好严肃地要求我爱护书,看完后快还。这些书里的文章清
丽自然,语句优美顺畅,可我却无法深刻体会文章的内涵,只觉得知道了好些原本不知
道的东西。放学回到家,我就抓紧读书,竟连下楼玩都少了。
慢慢的,我会情不自禁把书中的句子写进作文里去,我的作文本上也有了老师用红笔划
的一排排圆圈。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外婆借与我读的书是散文和诗集。
外婆疼孩子但她决不惯孩子。
外婆特爱吃巧克力。她有个在海外的同学,每年春节前都会寄成盒的、各式各
样的巧克力来。外婆把这些巧克力锁进柜子,等年初二全家人团聚时共同分享。孩子们
都是爱糖果的,爸爸妈妈总爱省下自己的那份留给我们。外婆不同意这种疼爱的方式,
她这时总是亲手剥了糖纸,把糖塞进爸妈的嘴里,她说每人一份,谁也不能搞特殊。可
我每次都得两份,因为外婆总是在没人时塞进我口袋里一颗最可爱的糖果,理由是我评
上了三好学生。她会把我攥在手里那颗变软了的巧克力塞进我嘴里,轻声说:“别舍不
得了,都化了!”于是,我用手紧紧捂着口袋,嘴里化着巧克力,一甜甜到心里。偷偷
地乐,比弟弟多得了一份,却忽略了怎么没人把糖塞进外婆口里。
善良是外婆的本性,无论在什么时候她都只会为别人着想。
外公查出绝症时我刚上初中。保守疗法治了两年,上初二那年他就去了。外公
临终时我在他身边,我哭得很凶,外婆只是流泪,不作声。她默默地把手放在外公瘦的
只剩皮骨的脸颊上,好久好久……。大人们忙着给外公穿衣服,我给外公穿的袜子。外
婆把外公的衣服整理的熨熨贴贴,两行滚烫的泪淌下来,滴落在外公身上。外公去世
后,一家人商量好轮流陪外婆,怕她寂寞。外婆却不同意,她说:“这两年已经耽误了
你们不少时间,大家工作学习都很忙,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不需要陪。”外婆的确给
自己订了计划,但还未来得及实施,她就患了和外公同样的病,从发现到去世还不到三
个月。外婆随外公去了,我失去了全家最后一位老人的疼爱。
外公住院化疗时脱发,皮肤痒。我每次去医院看他都要帮他挠头皮、抓痒痒,
他说那样很舒服。外婆住院时也做化疗,可她从未要求我为她做些什么。我每次去看她
时,她只会用含糊的话语询问我的学习,或让妈妈拿出别人探望她时送给她的水果给我
吃,然后摆着手让我快走。她告诉妈妈说:“病房脏,别让凌凌总来”。外婆生前最后
那个中秋节,我去医院看她,妈妈让我去亲亲外婆,可她说什么也不肯,她不愿让我接
近她手术后不愈合的伤口,只是让我站在病床前,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流泪,那是我们的
最后一面。外婆去世时我未能赶到她的身边,就这么默默地与我分别了。我甚至记不清
见她最后一面时都做了些什么,我真后悔怎么就没去亲亲她,抱抱她,哪怕是在她床前
多守一会儿,多叫几声外婆。
我把外婆的照片摆在床头,想着外婆入梦,脑海中浮现出往日的情景,置身于
幸福中的我,仿佛又躺入外婆的怀抱……
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如果她能听到这个世界我的呼唤,哪怕只许说一句话,
我也要用最大的声音呼喊:外婆,我真的想您!
2000年3月31日
犀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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