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鸟巢
风 雨 花 期
075000河北省张家口沙岗东街23号铁璀TEL:(0313)8052750.
铁璀
我钻进被窝,啪地拉灭了灯。院子里那盏随风摇晃的灯的光,透过窗帘映了
近来,在屋里造成摇曳的扑朔迷离的微亮;外边下着山里晚秋的冷雨,沥沥
拉拉。房檐滴着水,叮叮作响。很好,情调不错。这次来这个稀有金属矿山
开的学术讨论会让人扫兴,非学术的东西多得令人厌倦。明天就要散去,这
是最后一夜了,但望这位依然葆有真诚的兄长的故事,能冲淡前几天的乏
味。“开始吧,方钢兄。”我说。
A
⒈我们的结识颇有些浪漫情调,这无论在革命又革命的当时,还是讲究实际
的如今,都不合时宜,总是赶不上趟儿。
当时我正在两广交界处的一个地质小分队里劳动──惩罚意义的劳动,住在
一个小山村里,旁边是个种植橡胶的农场。
“文革”一开始,我就被“揪”了出来。为什么?很简单,一封信,一封和
一位著名作家的通信。他曾是一家发行量很大的晚报的副刊部主任,我在那
报上发表过东西,作为作者的我和作为编辑的他便有了联系,其实只通过一
封信,一次谈论稿件的信。巧的是当时我在的那个省,“文革”正是以那位
作家开刀的,于是我就被株连。大字报轰、批判会斗、带高帽子游街之后,
我便被发配去当采样工,每天跟着技术人员按地质图上划定的路线跋山涉
水,挖上土样装进背包里,敲上岩石标本放在背包里,越来越沉重。待到跑
完这一天的路线,收工往回走时,背包里的土石样就满了。大家都很累,但
人家只需拎着地质锤走就行了,而我还背着沉重的背包。天很热,背包压着
肩和背,工作服都被汗水湿透了,胸脯上沁出一片汗珠。走,穿着沉重的登
山鞋走,走向驻地。驻地又有什么?一顿饭,一顶挂在破茅屋里的蚊帐。没
有可读的书,没有信,更没有爱。那时我正年轻,文学滋润过的青春,苦涩
中更渴望爱情,然而我知道没有,没有。
⒉这天早晨出工时我心情不错,因为是跟着吴跑路线。他是新加坡归侨,从
地质学院毕业不久,人挺好,喜思辩。我觉得我俩之间有许多相通的地方。
他不岐视我,并说目前的一切都将过去,“重要的是能不能从中吸取教
训。”我俩顺胶场南边的大路走着。从胶林里割胶归来的人们挑着桶在我们
身边走过,桶里是乳白的胶汁。他们多是些青年男女,面色疲惫。他们也很
辛苦,每天凌晨五点钟就要到胶林割胶──太阳一露头胶汁就少了。
岔路到了。大路通向场部,小路通向山里。我们将沿着小路进山,可是在这
儿却发现了一块岩石露头。它黝黑,外形滚圆,突出在大片红色土壤之中,
很有观察的必要。
吴不像那些夺了权而技术上又很低能的“革命”派那样指使我去敲取标本,
而是自己挥动地质锤想敲出个新鲜面来观察。可是那岩石相当坚硬,他敲了
许多下,锤击处只留下一些灰白的斑痕。我说我来,这本是采样工的活儿。
当然,若知道这砣寿命以数十亿万年计的岩石一瞬间后就要刺伤我,并且由
此引出一段将要背负终生的感伤之恋的话,我抡起锤子的手臂定会同年轻的
心一起震颤的。但是我毫无所知,连一点预感也没有。
我接过吴的地质锤,没有按常规动作(抬上脚去挡住敲击处,以防溅起的岩
屑崩伤。)那样用不上劲儿。我让吴躲开些,然后抡起锤子猛地一击。在锤
石相碰的一瞬,我没忘记转过脸去──还是有防备的,然而注定要发生的事
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一连串。
这一击如触发了一部神秘的命运器的开关,它便一环扣一环地运转起来,把
我卷了进去,给我日后的感情生活规定了缱绻而忧郁的基调。
锤子和岩石相击发出颇为悦耳的“叮儿”的声音,锤子被弹了起来,接着在
耳边有绵软的“噗”地一声,左颊便觉得被灼热地刺了一下,血很快从咬肌
处汩汩渗出。我放下锤子,用手触摸痛处,殷红的血染红了食指。这时吴判
断说这砣岩石是一个火山弹,在太古代喷发时蕴藏了很多能量,你这一击正
好使之释放,所以才有这么大劲儿,把一小块岩屑飞射出来……这个解释新
且具有理论意味,我立刻钦佩地接受了。但是到了橡胶场医务室却说里边什
么也没有,红汞水消炎粉白胶布草草了事。后来这小小伤口老是疼还渐渐鼓
起一个小疙瘩。以致一年后我到北京时不得不到协和医院门诊。到底是名牌
大医院,一位风趣的年轻医生听了我的自诉后稍加触摸便确诊有异物,他笑
着说要开刀但你别担心此属容貌关键部位我会尽量开得小些,结果取出来的
是铁锤的一小块棱角。若干年后回新加坡定居的吴又以该国某公司代表的身
份来广州参加交易会,与我在花城不期而遇,惊喜、寒暄之后,便向他提出
质疑。我说你那火山弹蕴藏能量的理论实际上并不成立。他一面开心地笑我
呆,一面坚持他的理论,又指指我身边的蓝女士说,如果火山弹没积累了那
么多能量,你也不会受伤,当然也无缘结识蓝雅尔……这都是后话了,当时
的情况是血依然汩汩不止,伤口开始胀疼,亚热带的阳光又那么灼灼烤人,
我毫无主意地在那块岩石上坐了下来。吴说应该先打一针破伤风疫苗以防不
测,现在则应先用干净的东西止血,可是我俩随身都没有合适的材料,没有
毛巾没有手帕连一张净洁而柔软的纸也没有,他掏出野外记录本,开始翻找
未写画过的页码。
有一个胶工走过我们身边时见状放慢了脚步,好奇地注视着我们,迟迟疑疑
地想停下来。吴不失时机地叫了一声“同志”,问农场医务室在什么地方?
我们这位同志伤着了。那人把担子轻轻放下,将有盏小灯的帽子向后推了一
下,柔声细语地答了一句,我这才发现是个女的,和我们一样年轻,洗得泛
白的工作服包裹着她颀长苗条的身体,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又大又黑,在长
睫毛的掩映下,挺忧郁。怎么啦怎么搞的?她问。吴回答如何如何。她转身
撩开衣角,掏出一块小手帕,轻轻抖了抖,又翻褶了一下,递给我。我犹豫
着没有马上接。净洁的手帕,这可以吗……她微笑了:“不紧要,止住血先
啦!”倒装短语,南方之南的习惯句式。吴接过手帕给我捂在伤口上,让我
去农场医务所治疗然后回驻地休息。他那不合时代的长发滑落到额下,他把
它们抚拢上去,笑着向这位美丽善良的女工道了谢,转身独自走了。
她挑起担子,我捂着左颊跟着她。
两小桶胶汁并不很沉,瘦弱的她却有些不胜其重,气吁吁的,后背的衣上浸
出了汗渍,有时用手腕擦擦汗并捋捋鬓发。
我跨上一步,“我来挑。”
她低头换了肩,侧脸微笑道:“哪能让伤员……”
我说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可是在脸上……”她说了半句便悄然而止,大概觉得话里的关切与彼此的
陌生不相称吧,接着改问:“北方人?”
“是──‘老兄’。”我说。老兄,音为 LauSong,粤语北方佬的意思。她
笑出声来:“有多北?”
“比北京还要北,很远很远……”一种无可奈何的惆怅在胸中蠕动着,伤疼
也在脸上蠕动起来。“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广州。”她说。我感觉到她轻声如缕的叹息,同时闻到飘逸的清香,旁边
是香茅地,一片旺旺的翠绿。
她放下担子,指着右前方一排带雨廊的平房说,“最边边那间就是医务所,
门前有棵苦楝树,很好找。”
还没等我的一声“谢谢”从容落下,她便走了,竹扁担颤悠悠的,比刚才轻
盈多了。
我强烈地想喊住她,但终于没出声──有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呢!
还不知道她的姓名,只记住她的胶桶上红油漆写着:三连。
我伫立凝视,看着她孤单的身影消失在那方蕉树点缀的水塘后面。
烈日下的世界格外寂寥,让人茫然迷失,感觉不到声响和景物,那香茅的清
香也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眩目的阳光之海。
⒊俯首听命顺从时势加到身上的卑下身份,立即放弃人的起码尊严,是一种
根深蒂固的文化传统。我亦如斯,一旦沦为贱民,便立即对号入座,极为顺
当;而且有着殉道者那样的自戕式的赎罪感。现在反思起来,真是悲哀之
至。其实当时在小分队,多数人对我并不多么歧视,远不如我自己定位的那
样卑微。
第二天我照常出工挖土样背标本,脸上伤处贴着胶布十字。农场那医生给我
草草处理了一下就收了伍块钱治疗费还大大咧咧地说,“地质佬,银纸
(钱)大把!”后来我一直也没报销,觉得这样做才与自己当时的贱民身份
相符。
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看看那位及时帮助过我的女工,还她手帕并道谢。这
念头很强烈,但迟迟未去,因为有更强大的心理障碍禁固着。我明白这障碍
来自传统的理教和现时的自卑,可是却难冲破它,只是在独处时对着那白手
帕发楞。这是一方细白布,用天兰线在四周轧了一圈波纹,偏右下角是一叶
孤帆,也是天兰线绣成,简炼流畅;帆上有一字母:L ,我想大概是她的姓
的字头。由此可见,她不仅美而惠,还是个才女,这更难得更让人向往。
那天从医务室回来,我就把这手帕洗了,用凉水反复洗了数次,还是留下了
几处淡淡血色。若把手帕叠成四褶,正好每个方格中间印有一个雨滴似的暗
红点儿。我想即使有勇气去找她又能找到的话,也不能就这样还给人家了,
得买块新的。可是商店里没有素雅的,图案不是雄赳赳的红卫兵,就是高举
红灯目空一切的李铁梅,她不会喜欢的。
我想到母亲给我的珍贵礼物。
我打开随身带到野外的羊皮小箱子,从虽盖里的布兜中取出个麻纸包,里边
是块真丝手绢。纯正的荷藕色,除丝线滚边外别无装饰,但质地极好,一见
便想触摸,柔软滑爽令人爱不释手。送给她吗……
那年我从北京的一所学校毕业,分配到南方之南,出发前回家和亲人告别,
母亲把早已准备好的羊皮蒙面、铜锁铜提手的精致小箱子交给我,说这是祖
传的东西,“你到那么远的地方,看到它就会想到家。”母亲打开箱子,取
出个纸包展开又包好,“这还是你姥姥给我的,娘一直没舍得用,也给你
吧,在外边遇上个闺女……就送给她……”
出来都两三年了,只回过一次家,太远,又不轻易获准假。我带着羊皮箱子
跋山涉水,跑了许多地方,箱子边角都磨损了,而那真丝手绢依然躺在箱盖
的布兜里。回家时母亲问我“手绢还在吗?”我说还在。母亲轻叹了一声。
我明白母亲的心意,但我还没遇上我愿意送对方也愿意接受这手绢的姑娘。
这是因为我没有去“遇”呢,还是她不到出现的时候呢?岂料被革命浪漫激
情所浸透所燃烧的我,转眼间竟沦为批判对象。我悲观而自卑地想,能接受
这手绢的人怕不会有了。又岂能料到,在我如此狼狈的境况下,却遇上了这
位令人怦然心动的女工,岂非数耶?我想送,人家肯接收吗?能是那种意义
上的接受吗?她这样一望便让人倾心的姑娘,我配吗?……罢罢!不好好改
造思想,却又萌生非份之念。我把手绢包好,放进箱子里,又不禁伸手到枕
头下面,摸出她那块手帕,装进一个信封里放到羊皮箱子的布兜里,挨着真
丝手绢,然后锁上箱子。发神经吗?有点。
那晚的月亮真抒情,在薄薄的云带里穿行,把柔媚的清辉透过小窗的木条,
再滤经蚊帐的纱网钻了进来,形成奇妙的光栅,真让人浮想联翩,又很感伤
──可惜啦,这月夜。在南国的一个小村庄的一间土屋里,在静得只有秋虫
“瞿瞿”和塘蛙咯咯的夜晚,我奔波了一天之后很疲乏,却睡不着觉。
那一段这样的月夜连续数日,我也连续数夜失眠,刚迷糊着的时候,天也亮
了,隐约传来高音喇叭放的语录歌,这是农场叫胶工们起床去割胶,她当然
也在其中,穿上工作服,戴上头灯,挑上担儿,手拿割刀……而她又那么瘦
弱。
我终于憋不住了,需要向人诉说,对象只能是吴,他能理解。
他听后说:“早就该去嘛,差不多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
我说连人家的姓名都不知道,况且我当前的处境 ……
他说完全可以去──你又不是在劳改队;她那样的形象不难打听到,而且还
知道是三连的。
我求他陪我去,他笑了:“晚饭后吧,你可以找个理由──就说到胶场商店
买点东西。”
带上点钱。仪容要整洁。更重要的是别忘了带上两块手帕:一块是她的;另
一块是我送给她的。
晚饭后洗了饭盒太阳还没落山,在吴要走的当儿我趁机向组长请了假,组长
挺痛快地说声“去吧!”但转过身来很严肃地看了吴一眼,吴习惯地吸了吸
鼻。我知道他俩不是一类人,相互总有一种隔膜。吴是华侨大学生,这在当
时的政治气氛中便不那么硬气,但他不在乎这个,倒颇为自信很有主见。他
说过“自然科学不应该论什么阶级性──
马克思主义从来都是这么论述的。”意思很明显:你技术上不行反
而当组长管技术又那么盛气凌人大没必要。组长姓彭,一个练习生出身没有
学历的操作员,但成份好,于是便金贵起来,整天板着个脸,以此来弥补业
务上的不足。他既不作整人的急先锋,又与“有问题”的人、成份不好的人
保持着距离,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中恰当地进入了自己的角色。后来到了“清
理阶级队伍”之后,革委会发现食堂是个要害部门,把原来那个路线觉悟不
高的管理员撤了下来,换上彭组长主政,于是他更有理由进一步严肃起来,
每当开饭时就黑着脸站在食堂前的台阶上,虎视着排队买饭的人们。有人竟
挖空心思称他为“彭总”(其实就是“姓彭的总务”),他很乐于接受,脸
上的黑云绽开了一丝缝儿。偶尔有人斗胆给食堂提点意见,彭便用潮州式普
通话厉声质问道:“你在旧社会吃什么?”真乃绝妙之至!此话潜台词无
穷,令对方悚然无言──出身不好的自然噤若寒蝉,“根红苗正”者也怕忘
本而诚惶诚恐。这都是后话了。
彭的言行属于政治笑话,而吴则是一个幽默的人。路上,我嗑嗑巴巴地说:
这本应彭组长出面到胶场三连,去寻找然后感谢那位救助过他属下的女工
……吴吸了一下鼻子,脸上漾过嘻笑的冷:“细佬(兄弟),”他平时不说
也说不好粤语,这是却冒出这个称谓。“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你记得
阿Q 老爷子调戏小尼姑时依据的理论吗──
和尚摸得我就摸不得……嘿嘿嘿嘿。”
这个玩笑很不当,我唯有苦笑。
到了胶场,没怎么费事就找到了,门半掩着,吴还是敲了敲。
里边有悦耳的女声问道:“找谁?”
我欣喜地听出是她。果然不错。她还端着饭碗,让我们进屋,里边有好几个
床铺,这时就她一个人。
她让我俩坐在一个铺位上,大概是她的床。她把饭碗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坐
到我俩斜对面。
静默了一下,吴说:“地质队的,还记得吗?我姓吴,他姓方。”
她笑了,“记得。”
吴说:“果然还记得。”他转向我,脸上又漾过那种嘻笑的冷色,“你就说
吧。”
须臾间我感到一阵慌悚,忘却了预先反复想好的语言程序。因为她抬起头正
面看着我,娴静高雅;豆青色短袖衫之上,是一张年轻美丽的脸;大眼睛很
传神,有很多意义,一时读不懂。以前我只在文学作品中看到过这样的画
面,而生活中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女性了。那年月女人们也变得凶起
来,不绝于耳的是高音喇叭里她们尖厉的声音,不绝于目的是雄赳赳的李铁
梅们女红卫兵们。
还是她把我从窘态中解脱出来,“伤,好了些吗?”
“好了,只是还有点肿。”我说,“我们是来向你表示感谢的。”
“谢我?”她双手指尖贴近胸口,“我没作什么值得感谢的事呵。”手指细
长,姿态优美。
我说你的手帕、你领我到医务所……本来满腔热忱,经她这么一说没什么我
反倒无话可说了。
她说,“那也没什么呀,碰上了嘛。”
吴一本正经地说:“做了好事还不留姓名,风格很高,满可以‘讲用’
了。”
“哎哟我可没想那么多。当时的情形谁都应该得到帮助,也应该给予帮助。
‘讲用’,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与我无关。”她仿佛叹了口气,又觉得不该
在生人面前诉说这些,便改换了口气,“至于姓名,你们也没问啊!我对你
们地质队员一向很尊敬──我舅舅就是搞地质的……不,他不在广东,在大
西北,那地方多苦。我觉得地质队的人好……我的名字说起来有些怪,不易
念准,”她指指我身后的床上,“语录本上写着呢。”
我伸手拿起语录本(不敢看床上别的东西,虽然很想看),
翻开扉页,见下面写着:
三连 蓝雅尔
绝妙!而且与其人相谐,我不禁念出声来:“蓝雅尔。”
吴忙接过语录,看了说:“是不错……和人一样,温文而雅。”
她脸红了,俯首道:“还好呢!不知被说过多少次封资修,还动员过让我改
名字──不说它了。”
空气顿时变得沉闷起来。
吴的大而亮的眼睛扫过我扫过她,:“我们今天只谈友谊,不说别的。”这
是《红灯记》里鸠山诱逼李玉和的一句话,用在此时颇为滑稽,三个人都笑
了,很开心。
“好,那我们就只谈友情──可不是鸠山式的,我正式向你表示感谢,蓝雅
尔同志!”我说。
“我也谢谢你们的真诚……来看我。”她说。
我的衣兜里装着两块手绢,在掏出的一瞬间, 我想只给她那块真丝的,留
下她的那块作纪念。但递给她的时候却又怕遭到拒绝,便两块一起都送过
去,含糊地说,“手帕……给你。”
她接过后顺手放到枕头边。我又后悔起没留下她那块手帕了。
吴看看手表,提醒我该走了。
道别时她送到门口,只说了声再见。我和吴到小卖部买了些东西便往回走。
砖是抛出去了,不知能不能引来玉……
“如何?”吴问。
我说,“什么如何?”
他脸上又漾起讽喻的微笑,“装傻吗?”
倒不是装傻,朋友,只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截了当提这
个问题:“啊,很不错!”
“那就──冲!”
我无言。我现在的处境……不配。他一定感觉到我鼓胀在心胸间的叹息,宽
慰说:
“我看她也不是红五类。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是天下沦落人──白居易的
吧?”
我说出对未来的忧虑,“还不知被怎样处理呢!”
吴沉吟良久,审慎地说:“我看最后也定不成个什么。重要的是接受教
训。”然后便不再说话。他的话很应珍贵,但我在很长时间里却没有悟到,
不善于接受教训,其实是不会应变。
雷州半岛这块丘陵间的准平原的暮色很漂亮,这令我感慨,我在那种可被昵
称为“男孩子”的年龄就常有苍凉迟暮之慨。然而那暮色很短暂,很快空中
出现了闪电,接着是雷声,我俩加快了步伐,走向我们栖身的小村,走向整
天沉着脸的彭组长的治下。
……充盈着幻想而又毫无把握的等待,计算着她有回报的日子。……她不会
不发现我赠送的新手帕,自然会联想到里边的含义,进而会有些缱绻之情
吗?然后会设法和我见面吗?我曾经多次在她可能出现的时间地点逗留,冀
能一遇,都落空了。
去找她?不行。彭组长黑沉着脸,我的心里也黑沉沉的,为自己划定了一个
无形的的心狱,不敢跨越,不敢去做本很正常很正当而彼时却被认为是丑恶
的寻求爱情的举动。
但是那份情感依然强烈,我便采用了怯弱的办法,给她写了一封信,称呼和
措辞都极拘谨,在休息日到附近一个叫做清湖的集镇去投进信箱。
又等待,又寂落得毫无反响。
我陷入羞惭与自责之中。
不过我们这个小分队再过一个多星期就要走了。一走了之吧。
⒋最后一个星期里,我被分派给炊事员当下手,上午到野外送饭下午到清湖
买菜,余下的时间烧火帮厨。
“文革”开始前我是一个技术组的组长兼技术负责人。
到哪时说哪时吧!目前这活儿每天得跑几十里路,汗水每每浸湿衣服和鞋
子。好在年轻。不过也有其“好处”,每天买菜送饭时,我便有了某种自
由,但是要特别防备雷暴,一个人在野外,尤其要注意。在这雷州半岛,每
逢雨季屡有雷殛人、畜的事。
我还没碰上过;即使碰上了我也懂得如何科学地应付。
我上午十点背上一背包饭盒出发,十二点前送到指定地点,彭、吴等人在那
里集结,休息吃饭。这地点是头天晚上在精细的五万分之一地形图上点出来
的。我把背包里的饭盒一一取出,他们便围上来各自认取;我掏出为汗水渍
潮的烟,点上一支,在旁边无言地坐下来歇歇腿,不待一支烟吸完,便拿起
空背包往回走,下午二时前回到驻地的村子,而雷雨一般都在后半晌了。而
且野外作业三两天就要结束,那时我的活儿就只剩下帮厨了。这时已不用到
墟镇上去买菜,住长了,农民每天都会送来。
没料最后一次送饭,我却遇上了雷雨。
头天晚上,月亮又分外皎好,想起蓝雅尔,我又失眠。我即将离开这个给了
我爱的启示而又毫无结果的地方,回到与此相隔甚远的粤北队部去。很想和
她交往很钟情于她,却不得不听任摆布而怅然离去,给自己留下一个牵肠挂
肚的伤感故事。
第二天特别热,昨夜又没睡好,头脑极不清爽。送饭归来的路上,为一个溪
畔花坪所迷,便停了下来。拨开藤条菟丝撕扯的繁花杂树,拣了一块平坡坐
下。这真是个清凉幽美的所在,多年后我还能听到那清冽的溪水骨碌碌的流
淌声,看见那硕大的灿灿黄花──我当时掐了一朵送入溪中,看它打着旋儿
跌宕漂然而去。我手掬溪水,洗了个够喝了个够,油然想起陶渊明《桃花源
记》中的樵夫进入胜境前的景色;想到福楼拜《包法利夫人》中爱玛第一次
与情人幽会的那个郊外之地,何不享受享受一下这世外般的美和静,遐想憧
憬一番!我枕着背包躺了下来……
雷声惊醒了我。刚才我竟睡着了,睡得很酣。人在安宁放松的时候容易发
困,况且跋涉劳累,昨晚又没睡好。
四周昏暗。风摇树的声音。又是雷声。我看了看表,已经三点多了,糟糕!
我赶紧起身就跑,必需立即下山,碰上雷暴可不得了。
紧跑慢跑,接近山脚时,雷雨还是追上了我。南边涌过来的雨可真大,如倾
如注,顿时水流遍野,衣服顷刻湿透,登山鞋里灌满了水。
这都没什么,要命的是直贯天地震撼一切的雷电。路旁不断有树,但不宜避
雨,那样可能遭到雷殛。其中一棵大树实在诱人,冠如巨伞,这么大的雨树
下竟没怎么湿。可是不但不能趋避,相反必须马上远离它。在匆匆一瞥中,
我看见一个人倚着树干,身穿雨衣雨帽遮盖着头脸。此人准是缺乏避雷常
识,这样很不安全。“喂,别在树下站着,雷,危险!”我大声喊。那人闻
声转过脸来,却仍然原地不动;而雷电就在树之上轰响着。我抹了一把脸上
的雨水,在闪电的闪亮中看清了那张美丽而苍白的面庞,很痛苦又颇安祥。
是蓝雅尔。
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上前拉着她往平地跑。起初我感到很别扭,她并不情
愿离开大树,后来在我断断续续的劝说下才主动跟着我跑起来。
大雨浸泡着我们,雷电追赶着我们……好在我俩终于下了山,踏上了一条平
地的路。虽然泥泞难行,但总可以放慢步子喘喘气了。忽然,一道闪电的锯
齿割开了昏暗的天宇,顶天立地炽白耀眼;紧接着一组炸雷轰响了,震天动
地,感觉就在头顶,耳鼓被震得嗡嗡响。在闪电闪亮的一瞬,我连拽带按使
她趴在地上,我自己也同时匍匐在地。到现在也没弄清这样做是否有用,而
当时却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不过我们爬起来的时候,惊讶地看到那棵大树的树冠被斜剌剌地劈去一半。
树遭雷击。
而刚才她还呆在树下不走,多危险。
可她却并不表现为多么后怕;看来她并不是不懂避雷常识。
雨还在下着,但雷电已经滚向远方。
笼罩在烟雨中的胶场和那个小村庄,依稀可见了。
我说:“走吧。”
她第一回微笑了:“就这么走吗?”
我说不这么走怎么走啊?她说总得说点什么吧。说着她走近一汪积水,薅了
一把草,蘸水洗涮裤管和脚上的泥垢,一边招呼我也去洗。
我没动。这人可真怪,刚才连生命危险都置之不顾,现在却认真对待这些细
微末节,岂不本末倒置!
她洗过了,最后还洗了一把脸。然后拉着我到水洼边,重新薅了一把草,帮
我洗涮。我起初很别扭,后来只好由她摆弄了。我羞于直面对视,却不禁端
详她笼在凉鞋里娇小白皙的脚。末了,她掏出手绢让我擦脸──我立即认出
就是上次那天去道谢时送给她的。哦!她还随身带着。我接过来不知该用还
是不用。她说:“擦呀,这手帕无论归谁总可以用的吧。”我只好草草地轻
拭了一下,又递给她。
她痛快地接过去,顺手装在贴身内衣的口袋里,又向我的脚瞥了一眼,教我
干脆把鞋子脱掉,“那么多水那么死重,多不舒服。”
我说我赤脚走不了路。
“劳松仔!”她说出这个粤俗对北方青年的戏谑之称,善意而开心地笑了,
又突然敛笑沉默,又要把她的雨衣给我穿。我没接受。一个人已经浑身湿
透,何必让另一个人再陪着淋湿。
泥路还有一定宽度,容得下我俩并肩而行。
带着那种首次降临的兴奋和快慰,带着那种惟恐时间急速流逝而又无可奈何
的焦灼不安,与一个看上了的姑娘并肩而行,这于我是第一回。淋着雨,湿
衣服贴在身上,泥泞的路也不适合这样的情调,但都无关紧要,能和她在一
起,就很美。
她默默地随着我走,稍后我一个肩头。
我说在雷州半岛,你怎么连避雷常识也不顾,竟然站在招雷的大树下?
“现在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说。
我惊讶地望着她,美丽而苍白的脸上透闪着痛楚,大眼睛为晶莹的泪水包裹
着,她咬着嘴唇努力噙着它们,不使之流滴。
“为什么?”
“妈妈死了,在学习班里。我在这里,而爸爸又远在粤北山区的干校,都没
有最后见妈妈一面。我前几天就接到信,知道妈妈病得不轻,想回广州看看
妈妈,可连长不准假,还让我注意划清界限。今天就接到电报,妈妈……下
午休息,我就跑到清湖,我知道还有一趟车到县城,但是买票人家要单位证
明,我没有;拿电报给他们看、说什么也不答应,就是不肯。我只好回来…
…”
我明白了。我很理解,非常同情,但找不出合适有力的话来安慰她,更爱莫
能助。完全无可奈何,就象我和她现今同样无可奈何的处境一样。
沉闷良久,我终于找到了一句话,“你一死就能改变这一切吗?”
就在这一年那个酷热的六月,我挨过第一次批斗后,羞愤地爬进贴满大字报
的蚊帐时,也闪现过轻生的念头。但随即便有一气从丹田直贯肺腑,然后上
达头颅,又分岔向两耳,响起一个重浊的声音:一死就能改变这一切吗?现
在,我重复了这句话,并简述了我类似的经历。
“唉,原来是同病。”她的声音里似乎少了些悲伤,“我现在好些了,可刚
才却很懵懂。那叫什么──不能自拔?”
“不管叫什么,那样人家就会给你家上各种罪名,而且永远不能再辩诬。”
“罪名倒无所谓,反正那时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了,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只
是太年轻,这样就轻易地去了很可惜;日子已经够苦的了,
那样岂不更惨了吗!──唉,不说这些了,说点别的好吗?”
“我听着。”
“你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问得好,问到了伤心处。“一两天就要走了。”
“这么快!我以为还能住下去,比如到年底。”她挺惋惜,站定了,从怀里
掏出一样东西,“送给你。”
是她那块为我堵过伤口的手帕,一眼便看到上面淡淡的雨滴状的绯红。
我立即接过来,装进湿漉漉的裤兜里,触摸间我感到里边还裹着一个小小硬
硬的东西,如枇杷核大小。“这是什么?”
“雷公石。回去再看吧。这里的人讲带在身上可以避雷的。不相信吧,我也
不大信,送给你做个纪念。”
“很感谢,可我现在手头没什么回赠你。”我说。
她说有你那块好的手帕就够了,“我尽量不用它擦眼泪。”
雨停了,路也到了尽头──通向胶场的大路就在眼前;锤击它使我受伤却又
让我与她相识的那块大转石,被雨水冲刷的很光洁,黑亮黑亮的,它又预示
着什么?
我俩不约而同站住了。我必须说出我想说的话,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阿蓝……我们可以做个……朋友吗?”我吃力地说。
“不,我已经有了朋友,在广州。但我会永远记住你的,你是个很好的人。
”她先是低下头去,然后又别过脸。
我没再说什么,很沮丧。
她微笑着看着我,主动伸出手来,,用力握我的手,传递了热情:“感激
你;对不起。”
我松开她的手,走向通向那小村庄的路,开始感到浑身发冷。我听到她在背
后说:“冲个热水澡,煮碗姜汤喝。”
第三天上午,我们便坐在装着行李和炊具的卡车上,离开了这个两广交界的
小村子。彭组长钻进了驾驶室;其它人则往车厢前面占位置──车开起来那
地方尘土少些。我只好在靠马槽板的车尾拣了一个行李卷填好的窝,半躺下
来──这一路少不了吃尘土了。我眯起眼睛,挺伤感的,不愿再看再受胶场
景色的刺激了。这时我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睁开眼来,见是坐在中间也颇
舒适的吴在用绑着三角小红旗的竹竿捅我,并用下颏指指车的右方。
蓝雅尔!她站在大路旁,身边放着扁担和胶桶;我们目光相迎,我扬起手
臂;她脸红了,只颔首致意。
吴又捅我,指指驾驶室。噢,彭组长伸头车外,眼盯着蓝雅尔,直到车都开
过去了,他还回头死死盯着不放,脸上早没了那种革命气,只剩下垂涎二字
了。
蓝雅尔挑起担子走了。
我不由得摸了摸上衣小兜,那块软软的手绢和那颗硬硬的雷公石都在,贴着
心口;那段故事还在,给我灰暗的日子添了些温柔的亮色。彭组长的日子倒
是雄赳赳的,可是他没有这些。
B
离开雷州半岛后,我给她写过三封信。前两封相隔时间不长,第三封是隔了
半年之后写的。
三封信都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算了吧。当时她就说过“不。有朋友。”何必厚着脸皮去掺乎。那不过是一
支响于瞬间的短曲,虽然颇为温馨,但只是一串音符,无头无尾,须臾即
逝。
第二年冬,我奉调到粤西一个新组建的煤田队,并恢复做技术工作。
临行前收拾行李,又翻到她那手帕和包着的有珍珠光泽的雷公石。我端详良
久,细心地把它们包好。我去的地方,也属雷州半岛,离蓝雅尔的胶场并不
太远。但是,人家不理睬,再近也没有意义;总不能冒然去看望吧。
我在新单位处境大为改善。“问题”早已不成问题,领导对我尚能信任,我
自然用命,干得很起劲。成绩显著。只是稍有闲暇便空落得很,时时想起兰
雅尔。这里的雨多,特别是冬春之交,最为难熬。几乎每天都是阴沉沉的,
沥沥拉拉飘着绵绵细雨。在雨水敲打杉皮房窗前芭蕉叶“扑扑”有声的夜
晚,湿漉漉的阴冷的夜晚,如果不上夜班又不开会,能早早钻进蚊帐里偷偷
地读《聊斋》,就是我最大的享受了。
永远是那么几排褐色的杉皮房,永远是那些熟悉的面孔,永远是山麓江边的
那块平地,有机会去趟县城便很高兴,更不用说广州、北京了。可是若真的
有机会出差到了广州,看到人家的日常生活,婚姻和家庭,便颇为惆怅和孤
独,油然生出一种飘零感来,于是惶惶地想躲回到山沟里去。眼不见,心不
烦。要是有机会出差到别的勘探队去,倒是很感欣慰的。因为同是村野,反
差不大;既可暂时脱离艰苦而操劳的工作,又有新鲜感又可在熟人朋友的旧
谊中获得慰藉。
这一年夏天,我出差到老队去收集资料,一路上很高兴。又可以见到华侨吴
了,还有别的熟人;当然不想再见到彭组长冷漠的充满革命气的脸,不过早
已脱离他的统治了,无所谓。
火车在那个叫做望埠的燥热而简陋的小站停了下来,我刚走出车厢还没踏上
站台,就看见了吴和他的妻子李正要上车。我刚要喊他,他也看见了我。匆
匆上下间我回答是来老队看资料的,他告诉我他俩要走了,回那边去。新加
坡?嗯。这真让我意外,以后不就再也见不到了吗!他说现在是去地区革委
会拿批件,然后回广州等签证,“你返回路过广州时可到华侨新村找我,那
时再细谈。”开车铃响了起来,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彭组长好事成
双,要结婚……”脸上又现出那嘲讽的微笑。在没有新闻没有变化的日子
里,这也算一个消息,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车已经开了,吴还想说什么,
列车的“空旷”声淹没了一切,我和远去的他只相互挥了挥手。
我上了通向队部机关的那条土路,这路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倒是
背后的小站还有些温慰。前两年在队部“雨训”时寂寞难熬,晚饭后便和人
来这小站看火车。暮色中亮着一串方窗的列车蜿蜒而去,南下广州北去上海
北京,由此可以联想到家乡和外部世界──生活还是挺广阔的,路也还长,
也就获得些抚慰。我也是从这个小站离开了派性作崇令人窒息的老队的。
在招待所住下后,闻讯即来看我的尽是些过去意气相投的的熟人,大家竞相
告诉我本队的两大新闻:一是吴李夫妇的去国;另一件是彭组长今晚要结
婚,且新娘子颇美,彭显然不配,但人家有艳福。说女的在湛江工作,经人
介绍成的,又说吴仿佛知道一点儿情况,好象以前见过这个女的,但他不肯
说……
有人打断了聊天,算啦算啦今晚彭举行结婚仪式方钢你去看看不就行啦。“
对对,开饭了打饭去!”我便掏出铝饭盒随着大家到食堂排队去了。
6.熟人们各自多买了些菜,有人还拿来了五加皮酒,凑在我住的房间里聚
餐。
虽然这队部机关的房子盖得挺俗气,但在布局上还有那么一点特色:两排二
层简易楼房中间隔着一条马路,隔路相望。我住在西楼二楼南头。吃饭时大
家指点着告诉我,“东楼二楼与你这房正好相对的那间,就是彭的洞房,你
今晚可以观山景了,哈哈哈……”
在这个队,一向对家属不欢迎很苛刻。来队家属一般都住在后院矮小阴暗的
破平房里,并且住满一个月后就开始撵你了。不用说就知道这是因为队革委
会的主要头头是彭的同派,彭又是骨干分子,成份又好,自然就享受了高规
格的待遇,那湛江女子也夫贵妻荣了。
饭、酒、聊天,晚饭的时间很长,当我们来到东院地质科的大办公室时,彭
的婚礼已经开始,旁边的人说新郎新娘刚介绍了恋爱经过。这时司仪正应与
会者的呼吁请新娘唱歌。她转过脸去,不知是忸怩害羞还是在想唱点什么。
彭不知从那里掏换来一套新军装,记着风纪扣,侧身面对观众。他脸上冒着
汗和得意,黑气虽然少了些,但仍努力作公事公办的严肃状,对新娘催促
道:“唱吧唱吧!随便来一个。”很明显,他极想在此炫耀炫耀老婆的才
色。
新娘子转过脸来,果然美丽不俗,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不施粉黛,两条短辫
子,一件苹果绿短袖上衣……咦,那大眼睛长睫毛那气质是这样地熟悉,只
是此时感到她有些惨淡的冷艳──这不可能,不可能!我定定神揉了揉眼
睛,莫不是看花了眼?或许是人与人的酷似?
“新娘子叫什么名字?”我悄声问旁边的人。但愿听到是一个陌生的毫不相
干的姓名。那人说女的姓名好听也好记:
蓝雅尔。
!?
真的是她。
我脑海里顿时杂乱无章,一片混沌。怎么会是她呀?怎么会是这样!但确实
是她。
我想离去。可是她已经认出了我,并且唱起歌:
戈壁滩上的一股清泉,
冰山上的一朵雪莲,
风暴不会永远不住,
什么时候啊才能看到你的笑颜。
开始人们都惊讶她怎么唱这不合时宜的歌儿,但很快就被她准确的音调清婉
的嗓子和与歌词很和谐的表情所陶醉,忘记了眼下仍然是样板戏的年代,大
家静静听着,惟恐她中间停下来。久违了,大家曾经熟悉喜欢的电影《冰山
上的来客》插曲。她不时地向我这边看着,又完全沉浸在这支歌所渲染的情
绪之中了,仿佛她就是影片中悲凉的古兰丹姆。
最先打扰她的是新郎:“别唱了!那么多革命歌曲偏偏要唱这些软绵绵的东
西。”
歌者和听者都没响应,她继续唱下去,直到最后一段:
你的友谊像白云一样温暖,
你的歌声能解我心中愁烦,
我是戈壁滩上的流沙,
任凭风暴啊把我吹到地角天边。
然后,她从容从容地向人们行了个鞠躬礼,正冲着我站着的地方,当她抬起
头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眼里闪着泪光。
彭新郎黑起脸,嗡声嗡气地说:“扯蛋、乱弹琴!”气呼呼地坐到椅子上。
人们的议论声纷起。
一团酸楚从我的胸膛冲向鼻际,我扭头离开这房子回到住处,半仰在床上,
心里烦乱不安,屋里又很闷热,便到房外倚着楼栏杆痴想。不一会儿,对面
楼上彭的新房的灯亮了,映亮了房外楼栏杆上的树,树枝上有花,是羊蹄
花:一种蓝紫色的冷调子的花。树枝是从楼角处伸上来的,爬过楼的栏杆,
伤感地遮掩了那房间的窗子,扶疏斑驳,倒是颇有韵致。
起风了,冲散了些闷热。我感到渴,回屋坐在窗前喝茶。
片刻后风雨交加。这是岭南那种台风引来的暴雨,白茫茫的雨幕充满了两排
楼房之间,隐约仍可看到那房子窗前的羊蹄花被肆虐的风雨撕扯着摔打着,
磕碰在坚硬有棱的混凝土栏杆上。
那房子的灯光熄灭之后,又有一阵阵闪亮,当时我以为是闪电的映照。后
来,灯又亮了,亮了很久。
其时我极其简单地猜想着那房子里必然发生的事,并且多情地为之哀伤惋
惜。
后来我才明白,当时的想象力是何等的幼稚而贫乏。若干年之后,她以一种
欲哭无泪的凄惨诉说那夜的情形,哽咽良久;我也良久无言,只有惊异和愤
怒而已。
次日,我一腔苍凉离开那该死的地方──本来打算多待几天,昨夜所见之后
一刻也不想逗留了。这小墟镇、这大队机关,丑陋得让人厌恶,荒谬得令人
不能接受。正是“秋老虎”发威的天气,热得人都感到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了,但心底却沉着一股透心寒。车次是午后的,我匆匆地到资料室看了看有
关图文,不到十点就去了车站。那里好歹有条大江,江边还有间小饭店,不
致于太沉闷难捱的。
我挎着地质背包大步走过东西两楼中间的夹道,看到了羊蹄甲树周围落英满
地;攀着树干往上看,楼栏处也有昨夜被风雨摧残的花的碎片。噢,她正在
栏杆旁站着,向我投来目光。我赶紧转过脸扭头向前走了。走了一段后我停
下来点燃了一支烟,不禁回望了东楼一眼,见她还在原处凭栏伫立,面部看
不清楚,只看到苹果绿的上衣泛着青光,如一团冷雾。
我弄不明白,生活为什么会是这样,怎么和教科书上的大不相同……此行所
见所感如一把钝刀子,无情地不容置疑地切掉那段美好的记忆,然后被扔进
泥沼。……疼痛不已。
⒎那时候坐火车没现在这么拥挤,上了车我就找了个靠窗口地方闭目休息。
这次所见太刺激,别再想它了,不如养养神儿。刚想打个盹儿,就感到目光
的触压──人对目光是有感觉的,特别是那种热切关注的的目光。我睁开
眼,竟是她,蓝雅尔,满脸疲惫和凄楚。我想起那飘零凋谢的羊蹄花。
我有些诧异;她倒还平静,立刻从斜对角的座位站起走了过来。双方都怔了
一下,握了握手──她的手有些发烫,不愿松开我。
“你还好吗?”她坐下后说。
“谢谢。还好;你呢?”
她垂下头,咬着嘴唇,沉默片刻后才说:“你不都看见了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当时的确不明白。若干年以后,到了青春
早已消失的年龄,我才逐渐明白──三分之一是她的诉说;三分之一是我所
悟;另外三分之一看书获得的,譬如契诃夫所云“男女结婚是因为他们再没
有别的办法。”而弗洛依德则认为是“种族的需要和呼唤”。巴甫洛夫说的
更深入浅出:“大自然是简单的。”等等。而此刻,在前往广州的火车上的
我,还没有结婚,也不知未来的妻子是谁,还停滞在并且此后多年也停滞在
单纯状态。
“一下子说不明白……”她顿了一下,突然问:“你不是去了新疆了吗?”
这真是从何说起!“我去新疆干什么?”
“说你和一个分队一起都调到新疆去了。”
想起来了,几乎与我调粤西同时,老队是有一个分队调往大西北,但那是甘
肃不是新疆,其中更没有我。“谁说的?”
“他──彭,写信告诉我的。那时我和他刚认识,他写了好多信给我……我
从你和那个姓吴的身上感到地质队的人不错,看来也不尽然。”
“他怎么可以无中生有,又何必这样……”看来彭并非表面那样粗糙简单,
还很工于心计。但她既然和他已经结婚,我就不好再说三道四了。“你俩怎
么认识的?”
“别人介绍的。”
“他对你好吗?”我问过之后就后悔了,赶紧改口仍然不得体,“怎么结婚
才一天你就走呀?”
她不回话,只是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良久才说:“不说这些,谈点别的好
吗?比如我的歌如何?”
“很好。”下面的话本想说──“但是可惜了。”我没说。
以后便无话,或者话而无味。
到了广州站,她脸色更不好。我陪她到公共汽车站,她说,“我很想请你吃
一餐,可身体实在不舒服,留待以后吧。”又说你那手绢我还珍藏着。“雷
公石和手帕还在吗?”
我说都还保存着。可心想又有什么用呢,生活已被一刀切为两截。
“谢谢。再见!”她吃力地攀上车门后留下这句话;留下一个朦胧的谜。
外面的雨还在下。我们都紧尿了,可屋里没有卫生间,只好到外面去。我说
开开门就撒吧;他说那不好。我说没关系,说着我就拉开门“Chua—Chua”
地方便了。我返身在茶几上摸到一支烟,点着了钻进被窝。我以为他也效法
我,那知这老兄却穿好衣服冒着冷雨踩着泥泞出院去厕所了。循规蹈矩,活
得太拘谨了。这就决定了他这种人总是摆脱不了生活中的风雨泥泞;自然少
不了苦涩的故事……且听他继续道来。
C
⒏不论是为新的期待也罢,逃避旧的失望也罢,后来我调回华北。
你相信缘份这东西吧?信──对,是有的。年轻时我不信,中年以后便开始
相信冥冥中有这东西在左右你,有没有、有多大,那是自然天成的。
按说她已结婚又与我关山远隔,一切都已过去。无论是雷州半岛的相识,还
是后来她和彭的结婚引来的困惑不解,都会被时间所掩埋,沉积为一种记忆
的化石,彼此不会再有什么故事了。然而并不。
回北方数年后我第一次出差广州,旧地重游,很有些兴奋。况且那里变化极
大,空前地洋了起来,繁华得令我感到陌生。那天我去找一位朋友,问路,
问了第一个人说不清楚,便问碰上的第二个人,是个女的,我刚说出“请问
一下……”便愣住了,真是奇巧得不可思议,竟是她。我第一眼就认出她来
──还是那么瘦弱那么忧郁。
她也怔一下,随即用审慎的目光打量我,疑惑而冷漠,仿佛我是一个陌生
人。
这真让人有些伤心,竟认不出我来了。“你是蓝雅尔吧?”我说,声调带着
调侃,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姓方。”
她的眼睛立刻明亮起来,粲然笑道:“噢,是你,你好你好──你怎么会来
这里?”我说出差,今天来看某某某,此人她也应认识的。
她说他家好象没人,“先到我家坐坐吧,不远。”说着便拎起我的提兜。
我没有迟疑就跟她而去,当时只想坐一回儿就走。
这是四楼上的一个单元房,两室一厅。没有精心布置没有刻意整饰,显现出
一种随意和凑合。没有她和彭的结婚照片。因此我始终未问“他对你如
何”,也没问“你还好吗”。已经观察判断到了再去询问,不仅不礼貌,而
且有不怀好意之嫌。而她除了开始主动说过一句“他上班晚上才回来”以后
再没提及丈夫。
她把吊扇开到快速,从冰箱里取出好几瓶罐装饮料让我喝,并用肯定的口气
说:“在这里吃午饭。”
我说不打扰了。
“这点面子都不肯给吗?”
我只好从命,嘱咐她要简单些。但她还是执意出去卖回了活鱼和子鸡,还有
一瓶葡萄干邑酒。
她的动作真快,不到一个小时四菜一汤已经上桌;此前还没忘记插上录音机
让我听音乐。先喝汤,这是此地的习惯;为我们奇迹般的重逢干杯是她提议
的。显然是为解除我的拘谨不安,她说“就我们俩人,孩子上学中午不回
来,在外婆家吃饭。”于是我们喝了不少干邑,吃了不少她做的菜。“好吃
吗?”“很香。”“那就多吃点。”的确,这是我在广东吃得很可口的一顿
饭。
饭后,她给我斟了一杯茶就进大房里去了,里面传出些响动。片刻后她出来
说:“你到里边去午休。”
这,不大方便吧。我说,“我……还有事要办。”
“办事也得午后啊,这里下午三点才上班。”她说。
“这……不大合适吧──我也不困。”我嗫嚅道。
“有什么不合适。”她不再理我,进了小屋关上门,咔嗒一声把门锁也带上
了。
我只好进去。两用木沙发打开便成了床,干净的草席、枕头和毛巾被,我和
衣躺下。前后窗打开着,习习凉风对流,挺凉快。我只想躺一会儿,可是不
知不觉就迷糊着了。后来她说我睡得很香,还发出鼾声。
我是被敲门声叫醒的,看看表已经三点多了。
她半推开门,微笑道:“还说不困,不叫你怕能睡到天黑──这几天很累
吧。”
喝茶的时候她说也要出去:“我们一块走。”
她换了一套素雅的裙装,显得美而年轻。楼梯上很静没有别人,她便挽起我
的手臂。
到了街上,她先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后说:“我没事了──向单位打了个招
呼,再补休几天。去哪儿,你说吧。”
我一时没说出来。事已办完,只剩下买车票了。而这位多情的冤家又在身边
让人难以放下。“去文化公园,怎么样?”
她笑道:“走吧,先生!我看你也没什么紧要的事了。买车票,我包啦。”
文化公园还是那么大,依然有各种展览、有绿树繁花、有茶室、有长椅。我
们到一间叫做茶圃的花厅里喝茶。
“你不想听听我后来的故事吗?”她给我递过一碟点心,问。
我说愿闻其详。
她说,在胶场时常常处于求爱者和介绍人的包围之中。其中也有觉得不错
的。说到这里,她凝视着我,目光灼灼。我说我是不是也属于这不错的人之
列。她移开目光说,你是其中的姣姣者;也是因为你才间接导致了我后来的
仓促结婚。见我表情诧异,她说别急,听我说──当时对谁也不能答应,因
为我已心许人了。我接到你的信,但无法回信,你说我要是回信该写什么?
很对不起,也很惋惜。那人是我高中同学,在部队。但胶场的人们不相信,
说军人找对象讲究阶级路线,我这样的家庭背景不配。追求者介绍人依然踊
跃,我当然照样拒绝。于是便有人造舆论,说我的坏话,弄得我几乎都不敢
和男的多说话了。人们可真是,得不到就想毁坏。我很苦恼,但令人痛苦的
还在后面。我那同学要提干,上级提到他和我的关系并明确指出:要么一刀
两断,当军官;否则复员回家。我接到他的信后,回信很简单:为了你的远
大前程,我离开!就这样结束了那一段情感,我才明白原来山盟海誓是没用
的。胶场的压力有增无减,“黑五类还想找解放军!”
我暗下决心,就是要找个“根红苗正”的红五类给你们看看。有人介绍了一
个地质队的,成份好,三代贫农。第一个条件满足了;第二,我对这个职业
的人也有好感,好感来自你。先通信,后见面。他就是彭。一见面他说在胶
场见过我,印象很深。我立刻想到你,打听你。彭说早调到新疆去了。我怅
然若失。他又说听人讲你在那里已经找到了对象,当地农垦兵团的。我心里
更凉了……那年去望埠结婚时,只见到吴,认出后只匆匆地打个招呼;果然
没见你。那料你在那天晚上又突然出现了,在让我唱歌的时候……过了几
年,他先调到广州,有了房子。后来我也从雷州半岛回穗,先是在工厂当工
人,后抽到厂情报所做图书管理员。就这样。
我问,新婚第二天怎么你就离去回了广州?
她愀然无语,愣怔片刻,起身到洗手间去了。
这是个禁区。
重又落座时她恢复了常态,问我这些年来如何。
我说在北方的一个城市里有了一个小小的窝,这很平常但我却费了九牛二虎
之力。至于婚姻家庭,不敢奢谈什么爱情相互倒也相安无事或曰相互合作相
依为伴。
她说,能这样就不错了。
时间流逝得极快,出了文化公园,已是黄昏。我们到一个大排档吃了晚饭,
然后向离她家和我的住处都不远的街区漫步。夜广州着上了玫瑰色的晚装,
在这种迷人的色调里,她挽着我的手臂并肩而行。我于如梦的沉醉中还有些
荒唐感。路过一个公园的时候,她说,“才八点多,进去乘乘凉好吗?”
在这个南国的大城市,的确为时尚早,夜生活刚刚开始,公园里人不多,我
们很容易就找到一张僻静处的长椅。
坐下后她便仰靠在椅背上,说有些头晕,随即又侧转过身子垫着胳膊伏在椅
沿儿上。我感到惶惑不安,可别病了,在这种时候这样的地方,又是陪我出
来。水泥椅子又硬又凉……我把她轻轻扳过来让她倚在我怀里,她喃喃地
说,“这样不好。”我说你难受就别顾忌那么多礼仪了。后来她又说,“会
把你的胳膊压麻的。”我说不要紧,“只要把贵女士完璧归彭就行了。”她
笑了,“我真的头晕。”离开公园来到街上,她又强调了几次“刚才真的头
晕。”我明白那“真的”的意思。当时我有点迂,近于傻?也许。当时应给
她亲热的抚慰对吗?但她反复说真的头晕,而且借着透过花墙的路灯的微
光,看上去她的脸确实有些苍白。在此情形下,做何动作,总有些乘机而入
之嫌,不合适。当然,事后我想,不论她是真的不舒服还是一种亲昵的托
词,在夜的公园里,给她以确实的抚慰都是很自然的。而我当时却什么也没
做。可是第二天,我在觉得十分有把握的情况下有了些作为,反而被置于十
分尴尬的境地。女人的许多方面都难以理解,她就更让人捉摸不透了。
离开了公园,我送她回家。到了隔着马路看到她家窗口灯光时,我们道别。
我说今天让你陪了我这么久,晚上才回,老彭会有意见的。
她说,“不管他。怕他有意见,不就委屈你了。”她先伸出手来和我相握,
嘱我明天起床后就到她家吃早餐,说外边的东西又贵又不可口。
“七点四十吧。再见。”这才松开我的手。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有意推迟十分钟到达。
她已把早餐摆到桌上,白粥,炒沙河粉。
“其实你不必迟到,我已经留了余地。即使碰上了也不要紧;他已不是你记
忆中的那样凶了。”
天气阴得很,屋里是温柔的昏暗和让人放心的宁静。吃完了,她没有马上去
收拾,而是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我抽烟。双手托着下颏,托着一张美丽而忧
郁的脸,长长的睫毛掩映下的大眼睛蕴涵着许多意思,我明白其中大意。但
她没表露什么,只是轻叹了一声,站起来说,“要下雨了,今天我们不出去
了好吗?那我洗个头,你听音乐。”又笑笑补充道:“到大屋去。”
磁带不少,但是没有几盘可听的,我拣了一盘标着内有卡门序曲的带子,进
进退退,找到了这段源于梅里美小说的歌剧音乐,欢快的旋律立即充溢了房
间。我放大音量,使贝司显出,反复听这一段。
她在厅里喊:“打开门,让我也听听──你很喜欢卡门是吗?”
我拉开门,让音乐漫出去,掺上了哗哗的弄水声。
音乐中想象卡尔曼的舞姿毕竟虚幻,不如看看她的黑发。
弄水声停止了,她直呼我的姓名,“方钢,来,帮帮我。”
她递给我一个电吹风,俏皮地问:“会吗?”
“我想这并不难也不苦。”我说。
烫过的头发,梳起来不顺溜;我又怕热着她弄疼她,便小心翼翼,慢而轻。
她问我看过《战地浪漫曲》吗。我说看过,一个带苦味的喜剧,苏联片。
“那男的几会梳头呵!”她说。
是。那男的把他的泼辣而显老的情人,梳理成一个文静而年轻的少妇。“我
不如他。”我说。我伤感地发现了几丝白发,但没吱声。
“你也会梳好的,用力些,梳通。”
“我怕……”
“不要紧,大胆些。”她回眸莞尔道。
头发梳好了,我放下电吹风,她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一瞬间,二十几个小
时所得到的信息,数秒内综合处理,归纳为一个判断:她并不禁止我做犯规
动作,而是含蓄地鼓励,“大胆些!”我顺势张开双臂抱住了她,并急切地
吻了一下。
她压抑地喊了一声,坚决地推开我,跑进了卫生间并闩上了门。
敲、推、叫都不理。我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又大惑不解。
过了好一阵,千唤万唤始出来,她坐下来不说话也不看我,脸色苍白得凄
凉,泪水汩汩地流了下来。
我反复道歉解释,说的最多的是:不是有意伤害你,是出于爱……
她终于说话了,“爱就可以这样吗?”
这话不通得可笑,而且带着假道学的酸腐气。但我没有去辩驳,情势不对。
我去卫生间拧了一把湿毛巾,递给她擦脸。她说:“错了,这是洗澡用的。
”我要去换,她说算了,还是用它擦了脸。
以后便无话。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哗哗的雨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难堪的沉闷。我极想马上离开她家,自己独处,镇静中恢复一下自尊。
她不放我走:“这么大的雨怎么走,午饭后再说,一般雨中午都会小的。”
我沉缓地说,还要走。
她趁着尚未转晴的脸,嗔道:“你也太辜负人了──我昨晚回来就炖骨汤准
备给你做捞面。”
我说不饿,只是有点胃疼,想回招待所休息放松一下。这是真话,我一受刺
激胃就不舒服。
“那你到大屋去躺一会。我现在就做饭。”
我只好在她儿子的床上躺下,还是昨天那样干净,但总是不自在。她又翻出
几本杂志丢到枕边,“想看就看一会,书呆子!”脸上这才有了笑意。接着
从厨房里传出咚咚的操作声。
我真不明白她。
吃过广式捞面,我执意要走。她找来一件单车雨衣,送我下楼并且一定让我
骑上她的车子。我套上雨衣后,她又细心地为我拉了拉雨帽结好胸前的钮
扣。真是关心备至,她可真费解。
想不明白,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别想它啦。回到招待所我便放下蚊帐睡觉,
外边的雨声很催眠,一觉醒来已经四点多了,外边也已雨过天晴。我点了一
支烟,想了想行程安排,决定尽快归去。梁园虽好,
不是久留之地;况且梁园里的她有许多迷惑和荒唐。赶紧回去干自己的事
吧。
有人敲门,是她。我并没有告诉她房间号,她却找来了,又是一番情切之
意。“我打电话联系车票,又走路来找你,阁下倒会舒服。”
我只能连声道谢。
“别磨牙了,我们出去。”她说。
找到那个帮助买票的熟人,问要后天的还是三天以后的?我脱口说要后天
的。
出来后她闷闷不乐。我问,“又怎么啦?”她不理睬,低头往前走。
我顿悟到她是怨我选定了早走的日程,并想起刚才确定日程时她热切期待的
目光。此刻,我也惜别,我也依恋,后悔不该要早走的票。
我说,“刚才太随意……我们回去换晚几天的票。”
“何必呢,那就没意思了。”她眼里含着泪,咬咬嘴唇,踩上单车走了。
多情的人大抵都敏感而脆弱,她似乎更甚。唉,又刺伤了她,一天两次,虽
然都不是有意的。没办法,由她去吧,反正后天就要走了。
我信步慢慢走着,晚饭时间到了,但没胃口,买了两个面包留晚上备用,回
了招待所。
没想到当晚的空落是那样难熬。就在前几天,也是在这个都市的这个房间,
我的内心还是那么平静。无论在招待所还是在外边,我都能以一个惯于东跑
西踮的旅行者那样随遇而安;而今晚却坐立不安,亟想见到她的渴念烧灼着
我,真够呛!我明白,她又重新进入我的内心,比十年前雷州半岛的那回更
强烈更不可抗拒。如果今晚见不到她,这一夜就别想睡了。我只好穿上鞋向
她家走去。我知道,晚上姓彭的肯定在,断然不能进家找她,希冀路上或可
碰上,要不靠近一些,看看她家的窗口,也可渲泄一下思念,那就好受多
了。
我走左边的人行道,这样她若来了准能碰上。没有,走到她家对面的马路也
没有她的影子。窗口的灯光亮着,依稀还能看到挂在阳台栏杆上的那个废置
的洗衣盆。我穿过马路,来到她家楼下,凝视那窗口,引来路人疑惑的眼
神,我便来回走动。我很想拣块小石头,扔上去击响那洗衣盆。可是扔不准
打在别人的阳台上怎么办?即使打中了,
她丈夫或儿子出来岂不更糟。匪夷所思,真笨。
就在我毫无办法地准备离去的时候,阳台门开了,有人出来晾衣服,那踮脚
的神态……是她!我不失时机地拍了一下手。她闻声俯视,我便招手。她马
上认出了我,先是手指按唇──别出声,然后指指路对面,让我到那里去
等。
我觉得等了好长时间,其实也不过十多分钟。我怪她下来的太慢,她说:“
真傻──你!你一拍掌一招手我就下来,人家不怀疑吗?我禁不住已经告诉
他偶然碰上了你,他明天还要请你到家吃饭呢。”
我未置可否。呃,你这样告诉他就不傻?
她说,“我们去饮茶。我对他说去看夜场电影──真有票。你晚饭准没吃
好。”
此地饮茶成俗,早晚都有,不只喝茶,还吃各种正餐外的菜肴点心。
她很高兴,下午的不快早已云散。我们快步走离她家的那个地段,她便放慢
步子,拉起我的胳膊,用肩膀撞撞我说:“晚上还不放过。既然这样,又要
那么快走?”
我叹了一声,“反正不能久聚,再多几天心里更难受。”
她拉紧我的胳膊,靠紧我,也叹了口气。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忽晴忽阴又拒绝亲热,更不明白她一定要我和彭见面共
餐。夜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担心她回去彭说什么。她说,“不要
紧,在广州这不算晚。”临别时她要我明天一定去她家吃中饭,“一定来,
提前来呵!”我怕她生气,硬着头皮答应了。
第二天见到彭,与旧印象大不相同,当年左得雄赳赳的架势荡然无存。那个
常常沉着脸的黑瘦子已经变成这个笑咪咪的为人圆通的矮胖子。时间可真是
个神奇的雕塑大师。
他握着我的手说:“唉呀老朋友,来广州也不打个招呼。要不是阿蓝碰到
你,就难见一面了──等下罚你三杯。”
她说:“尽讲废话!谁知道你在哪里,你让他到哪里去告诉你。”
彭说:“看你说的。找不到我还找不到地质界的老同事们,一问不就知道
了。”
她对彭说:“好啦好啦别罗嗦啦,快去买瓶老抽,顺便带些香菜回来。”
彭找了个提兜下楼去了。临走还没忘关照我,“你先喝茶,我去去就
回。”
听他重重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我到厨房门口说,“看来他对你还挺服贴
啊。”
“表面还像个人是吧?”她狠狠地说,“表演!”接着便沉默。
我以为她又要阴天了,便到客厅里喝茶。刚端起杯,她就唤我到厨房,凄惶
地说:“我不愿你这么快就走……下午三点来,还在马路对面等我。”
我无言答对,只是说:“看把你忙的,何必这么麻烦呢。”
“我情愿。也算为你做了几餐饭。”
这一餐挺丰盛。她不断给我夹菜,使我不好意思。她提议喝白酒,并且喝了
不少──广东人特别是广东女人是很少喝烈性酒的,两腮先是泛红后来就苍
白了,后来就现出醉态,但还要喝。彭两只小眼睛怯怯地看着她,连连说:
别喝了别喝了。我拿走了她面前的酒瓶,让彭扶她回卧室休息。我匆匆告
退。
下午会面后她让我跟她走,先是去了舅舅家,而后又去看父亲。这使我很别
扭──算什么名份呀?我不愿在她亲属面前露面,可她非让我陪她不可,“
一定要去!”说得很坚决,而眼睛里却温柔地流射着恳求,令人无法拒绝。
我曾担心她该如何介绍我,她却很坦然地说:“我们在胶场时一起的,朋
友。”
我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后来一位阅世甚深的朋友诠释说,“这还不明
白嘛,心理抚慰的需要。她丈夫什么样的;你又是什么样的?一种对比,一
种炫耀。”也许是吧。
我坐的那趟车晚上从广州站发车,天又要下雨,我只让她送到公共汽车站,
道别后就硬让她回去了。
在候车室,我惆怅地坐着,脑子里很乱,一支接一支的吸烟。周围是拥挤嘈
杂的人群,外面是没完没了的雨,一种从未有过的凄惶寂落笼罩在心头,我
无奈地靠在椅子上闭目假寐。难捱的是现在同处一地却又不能相见的时间,
等到一上车爬上卧铺就会好受些了。
忽然有人轻轻地但很执拗地推我的提箱。
“反应很快哇。可刚才又那么没精打彩的。”她穿着雨衣,笑吟吟地站在我
面前。
我又喜又忧,“你怎么来了,又晚又下雨。”
“不怕的。在胶场,冬天,不也得四、五点钟从热被窝里爬出来上山割胶
呀!冷雨冷工作服冷稀饭还有冷脸色……”
我把箱子放到面前地上,腾出一点地方让她坐。
她伸过双手,手指细长。我握住了,摩挲着温暖着,很凉,掌心有着张站台
票。
“我们这样不是很苦吗!”她头靠在我肩上,轻叹般地说。
我想说,“我们一起来改变它。”但没说出,只是紧握了她的手。我明白,
对我们这样年龄的人来说,那需要极大勇气和耐心,而且是双方的不是单个
的,不亚于跨越万水千山。那话是不能轻易说的,需要真正的誓死不渝的爱
情。
后来说了些什么话,还是如何的沉默都记不清了,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特别
快,以致听到通知检票进站时感到惊异。
“我真想跟你走!”她抽出手来,面对我说。
其实真要这样做是很容易的,有站台票,进站后和列车员说一声上了车再补
个票就是了。由此便是一个大胆浪漫的故事,但是因而激起的一系列反应将
是不堪承受的,我俩之外的世界将会一致板起面孔喝斥道:不行!
我不顾周围有那么多人,搂护住她:“谢谢你,我也很想。但若如此仓促行
事,我们能顶住由此而来的风暴吗?”
她没吱声,长睫毛眨动间已泪水盈盈。
她没掏手绢,只用手抹了一下,然后把站台票拍到我手中,没等我反应过来
便扭头小跑着离开候车大厅。
⒐前几年出差机会较多,她后来又调到一家大公司,也有了来北方的差事,
因此过个一二年就可以相见。那些年,在精神世界里我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还没完成向现实主义转化的过程,还不乏幻想不乏激情。对与她的关系,看
得很重很圣洁,纯真而投入。
我觉得她也是这样,应是这样。平时频繁通信,加上思念后的见面,见面后
的思念,我俩之间已经很稔熟很亲密了。在一起时花钱不分彼此;谁要遇到
难事,只要对方知道了,就会全力以赴,即使勉为其难也要去办。
按说关系到了这种份上,俩人之间的亲昵该是自然必然的了。但是没有,真
的没有。我曾多次明确提出都被她断然拒绝。我深以为憾也很不理解。
我曾向好友和书籍讨教,都不能获得一个针对性的满意答复。
正统道德观念的约束?她是说过,“我决不做对不起彭的事。”“情人?那
会让人瞧不起的。”可她又不顾时空的阻隔和我交往,而且不是一般的泛泛
之交,明显的依恋、思念和温存都有。有一次我离开广州,和她一起坐车到
火车站去,在外边的灯火照到车内造成的阑珊变幻中,她紧靠着我,握着我
的手抚摸着传递着柔情和渴念。
她只是把你当作朋友,严格意义上的朋友。不,从重逢那回起就不只是一般
朋友。有一次,前年吧,她出差北方来看我,走时我陪她到京,并送她上了
开往广州的火车。她上了车安放好东西又来到月台上和我一起站着,几分钟
后就要远离,相互凝视着,心里很不好受。我终于说出那句在心里藏了多年
的话:“我爱你。”她马上回答,“谢谢,我也一样……”开车铃大作,她
眼里噙着泪,转身登上车门。
或者说她只是感情的需要,在爱情的灵与肉之间只看重灵,柏拉图式的。可
是她又渴求见面,并且努力促成之。其实细想起来,柏拉图并不怎么可信,
一捅即破;连柏拉图自己也不能身体力行。鲁迅先生在一篇文章里就讲过这
样一个故事──说有一次柏拉图的学生恶作剧,教一个美丽的妙龄女郎陪老
师过夜,考验他的“精神恋爱”。老夫子竟没守住他的道行,与那女子有了
非精神的床第之欢。次日,学生问老师“昨夜如何?”柏拉图毕竟是个学
者,他说:“我看到的是一堆忙乱而可笑的动作。”可见,从柏拉图到弗洛
依德只是一纸之隔!
但是,对蓝雅尔,我还是想不通。
D
⒑这个疑团还是由她丈夫老彭撩起一角,最后经她全面揭开的。
前年我去深圳,过广州时见到她。一天晚上我去她家,她不在,老彭一人正
在独酌,非留我和他一起喝酒不可。我不胜酒力,只能一点一点地抿着陪
他。他从冰箱里拿出些食品,“你喝不了酒我不勉强,你吃东西──咱们好
好聊聊。”后来,实际是他不停地诉说,我听,中间偶尔插插话而已。
他说蓝雅尔对他不好,总是不满意。“她最近两年身体不好,我几乎把全部
家务都包了。一早起来,就开洗衣机,做早餐,倒垃圾。下班赶紧买菜,进
家马上做饭。家里的事都依她。作为丈夫,还要我怎样?”他说他知道蓝雅
尔对婚姻不满意。“在她处境最困难的时候我选择了她──而她那个同学却
不要她了,因为她家庭成份不好。而我不怕这个,只要她人好别的都是次要
的。而她谈起那个同学来(早转业了,现在是个处长。)还是觉得比我好,
还是很留恋……”
我说孩子都那么大了还想如何?互谅互让凑合吧。我自己也觉得这话平庸没
劲,但只能这么说。
他长叹一声,“我倒是愿意凑合。委屈求全那么多年了……可是她那同学…
…”
我说你放心,她不是那种人,有来往也是正常的。我说的是真话,但仍觉得
底气不足言不由衷。
他说,“我的老婆我知道,这一点我很放心,她对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是很讨
厌的……只是她对我总是不满意,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她满意……”他说着
眼圈竟红了起来,声调很低。真是的,当年那个雄赳赳的“彭总”哪里去
了?我忽生恻隐之心,对他同情起来──男人对男人的同情。这是那个年代
大量错位婚姻中的一个。不能怪他,也不能怪她,全怪那个不正常的年代。
就老彭而言,如果当时不和本来就不般配的蓝雅尔结婚,而找一个相当的女
工为妻,他也会有幸福的。
他看了看表,望了望窗外。他是怕老婆突然回来,听到他和我的谈话。我让
他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这样说话声可以低一些。他说,我们都是过来人,
说说那事也不要紧。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很别扭,没有一回是温
顺的。近两年她说有病不宜同床,可以前没病时也还不是这样!连作老婆的
义务都不干了。她说讨厌房事,我看是讨厌我。他叹道,不怕你笑话,现在
是十一月了,还是五月份有过一回,还是我强求的,结果弄得很不愉快,吵
了起来。连这个我都忍了。“作为丈夫,还要我怎么样?”他委屈地说,“
按说她还没到更年期呀。真要到了那一步可就糟了──男人还早着呢。”
说到这里,他连个人的隐私也告诉了我,反倒让我生出些厌烦来。丈夫委屈
求全地去迁就讨好并不爱自己的妻子,这样的男人无论如何都叫人打不起精
神来。假若我是他,决不那样窝囊,宁可不要老婆也要保持人格的独立。
他还在唠叨,我已厌倦,只是默默地抽烟,想找个机会离开。
他突然不说话了,转脸看着门口。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接着门被用钥匙打
开,蓝雅尔进来见我和彭挨得很近交谈的样子,脸色便不悦。
彭像犯了什么错误似地赶忙陪笑道,“你回来啦。”然后斟上一杯茶,“老
方等你有一阵了。”
蓝雅尔一面对镜梳头,一面说,“你俩谈得好亲热呀,继续说嘛!”
她对我也和对彭一样不客气,当然也是给我的一种亲昵的待遇。但是,她可
能当着我的面训斥彭,而彭则可能例外地反抗,他们夫妻间一爆发战争,便
置我于为难的中间地带……还不如早走。
她送我下楼,“怎么我刚回来你就走?”
“我觉得应该走了。”
“那就走吧,明天早点来,我有好多话对你说。”
不知怎么搞的,我还是受了老彭谈话的影响,对她有了些疑虑,并且对自己
很投入的角色感到自惭,热情便有所冷却。我沉吟了一下,想推托,“我想
睡个懒觉……”
“不行!你一定得八点前到,不然我一早就去招待所掀你被窝。”她临了又
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昨晚他和你谈什么?”她一开始就这样问,口气很冲。
彭诉苦造成的印象还在,现在她又这样蛮横, 我胸中的刚硬之气不招自
来,“男人之间的谈话。”我听见自己声音里的矜持。
“你不肯说我也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又在说我的坏话。”
“你太敏感了──算不上什么坏话。”
“起码是不真实的,片面的。你既然听了他的,也应该听听我的──噢,差
点忘了,有两包烟,昨晚就拿回来了,给。”
一盒“三五”,一盒“红双喜”。“你喝茶抽烟,听我说。我知道我们之间
有一种隔膜──在这一点上你觉得我怪,不可理解是吗。我一直拖着不想
说,因为羞于开口。但是他已经说了,我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⒒如果只说他骗了我,或者把这痛苦的婚姻归咎于那个年代,都不全面。在
我本身,是当年自暴自弃轻率地把自己作贱了。但是,他若稍会体贴人,不
那么粗暴──象个流氓,我也就安于命运,好好和他过日子了,我的身体也
不至于搞成这个样子。 〔这两年她的确有些憔悴,心脏又不好。〕
新婚第一夜,我的身心就受到摧残……
〔 她垂下头,良久无语。她向我要了一支烟, 吸了一口就咳嗽起来,但不
肯丢掉仍捏在手上,仿佛那袅袅青烟是一种凭借。她依然垂着头,不看
我。〕
他用贼亮的小眼睛盯着我,里边放着凶光(以后每当他想发泄时都这样。)
我很怕,躲开他。他象暴徒似的扑向我,随手拉灭了灯。我被他按倒在床
上,几次挣开又被他倒,搞得屋里咚咚响,我怕别人听到多不好,同时也没
力了。他趁机压到我身上,双腿被他死死顶住,双手被他抓得生疼,只有任
他摆布了,我哀声道,“随你吧,松开我……”他喘着气乐了:“这就对
了。”接着便是钻心的巨痛,感到被
刺穿被撕裂开来。我哀求他停止,我受不了。他理都不理,根本不管我的死
活,继续冲压着我……不断地被刺穿被撕裂,我实在难以忍受,但又不敢叫
喊,怕人笑话,只好咬着嘴唇,咬出了血。我活了二十多岁,最痛苦不堪的
莫不过这一夜了。人们常说上刀山下火海,我想刀山火海也不过如此。这就
是结婚吗?如果早知道结婚是这么回事,我死也不结婚。
干完了,他还用手电照我。光柱停在我的双乳上,他狠狠地说,“他妈的,
这么小!”照了上身又照下身,他象狗一样寻找什么,末了问:“你以前和
谁睡过?”
我气得直哆嗦,不顾浑身疼痛,撑起身来骂他:“你是个流氓无赖!”
他说:“那怎么不见血?”
我又重复道:“你真是个流氓无赖。拉开灯!”最后一句,我叫得很大声。
六十瓦的白炽灯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进了蚊帐。我的身下是一片血,落在
深色图案的草席上,那混蛋用手电照能看得清吗?“躲开!”我说。
我抓起白枕巾,流着泪去擦那片处女红,毛巾上沾了许多斑斑血迹,桃红色
……
他看着,咧嘴笑了,“有就好有就好。”涎着脸凑近我说:“对不起。”说
着就要搂抱我,我愤怒地喊道:“滚开!”
我离开床,坐在小竹椅上发呆。我很想洗一洗,干净一下,可是周身散了架
似的酸疼,一点力也没有了,头也疼。他又在一边说了什么,见我还不理
睬,上床睡去了,不一会儿就发出鼾声。
我趴在膝头上,想眯盹一下,外边狂暴风雨响得怕人,晒台旁那棵羊蹄甲树
被风雨摔打的影子在窗子上晃来晃去……我祈求风停雨息,盼望天亮。
第二天我就离开那里回广州了,这你早已知道……
〔 她讲到这里,伏在方桌上抽泣起来。我胸中充满愤怒, 对彭的愤怒。如
果他在面前,我真会骂他一通揍他一顿,这个王八蛋。
我不知该怎样劝慰她,任何言语都难以抚慰她曾经忍受过的近于强暴的折
磨。我只是无言地递上湿毛巾,又斟了杯茶给她。她抬眼望着我,说声“谢
谢你。”稍后又继续她的诉说。〕
以后仍然是这样,毫无改变,他就是这么个东西,每次都像个流氓。而我每
次都感到是被强奸。我对这种事情自然非常憎恶。夫妻两地分居,别人都觉
得很苦,极力争取往一起调。而我却怕到一块。在胶场那些年,有多次机会
可以调到广州我都放弃了,连每年的探亲假我也常放弃,为的是逃避他的蹂
躏。可是有时他还是要到胶场来的。起初我让他住招待所,后来他就在领导
和大家面前造舆论,有外心有外遇,“理由”让人听起来很“充分”──不
愿和他在一起,找来了还让他住招待所。领导便找我做工作,我能说什么
呢?心中闷着很多苦,却羞于开口,只有流泪而已。我想到过离婚,但当时
他造了那么多舆论,根本离不了,只能拖着,尽量躲避他。
那年春节他又来胶场休探亲假。虽然与我同屋的女伴回家去了,只剩下我一
个人,但我仍然让他去住招待所。一天晚上我刚睡着,他来叫门,我还没反
应过来,他已粗野地破门而入──你知道杉皮房的门是很不牢的。他那凶神
恶煞的样子实在吓人,如果得不到发泄,一时性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那
天晚上我怀孕了,后来生下了是个儿子。有了孩子自然应该好好抚养他,但
对我离婚的念头也是一个制约,决心就更难下了,而且为了孩子我只好同意
调回广州。这样一来,躲避他的条件消失了。这个家,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安
乐窝,倒使他很方便地给我以折磨。尽管我防备,但同居一床,防不胜防。
他总有机会可以得手,仍然是粗暴地把我制服后强行为之。每次过后,我一
个星期都恢复不过来。我的心脏先天就不好,长期受他折磨,去年恶化,医
嘱避免惊吓生气、不宜同房。我把诊断书给他看了,反复要他照顾,可他就
是不依,还是找机会强合,以致我事后发病,四肢抽搐全身麻木,甚至不省
人事。而后他只是说声“对不起”了事。更可恶的是后来又多了一样毛病,
在欲望得不到满足时便撒野吵闹,摔东西撕蚊帐,
〔 她让我看卧室里的蚊帐,有好几道口子是缝补的。 她说这都是他发作时
撕烂我又缝上的。〕 要不就夜里喝酒,然后耍酒疯。 结果闹得四邻不安,
影响多恶劣!我怕人笑话,只好忍痛依他,于是又发病,而且一次比一次
重,有一次昏厥过去,孩子跑去请医生来……我想不能再冒生命危险去迁就
他了,不久前便分床而居了。但这也不能根本解决问题,因为他得不到发
泄,更加频繁地吵闹,我怎么受得了!我正准备搬到亲戚家住……没办法。
他把我当成泄欲的工具了,根本不顾我的死活。你说,他还算个人吗?
我唯一的活路是离婚。其实想通了,离婚也没什么;况且,如此下去,我会
死在他手里……
听说过许多不幸的婚姻,没想到还有她这样的痛苦,身受其害既无法摆脱又
无以诉说。其实这是一种性虐待,彭粗暴地毁了她的青春和健康,把一个好
女人给糟蹋了。结婚对她来说,连最起码最狭义的一丝快乐也没有。我想起
“性冷感”这个词,并在脑海里刻下了它凄惨的形象色彩。我明白了她理解
了她;她解开了一个长久的疑惑。好在她已经想到了唯一的解脱方式是离
婚,不再说“决不做对不起他的事”那样愚昧的话了,这是一种文明的跨
越,可惜付出的代价太大太惨痛,一朵鲜花就这样被摧残凋零了。
说到最后她不哭也无泪。她说因为羞于开口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诉说过,今天
说出来心里反倒好受了些。
我感谢她的信赖,但听了异常沉重,好久缓不过劲来。
这时已近中午,她说今天天气转晴我们到外边去吃一顿象样的午饭,补一
补。我很同意。
⒓她说要到一家有名的餐馆去,晚了就没有座位了,“我们也奢侈它一回,
打的。”她向一辆出租车招了招手,那辆“标致”无声地缓缓停下,司机打
开了后座门。
到了饭店一楼已经坐满了人,我们到二楼雅座找了一个空厢坐下。她点了烧
鹅、盐局鸡、胡椒猪肚,鱼要的是鲳鱼。这真是有点奢侈了,其实我有一盘
炒米粉一个酸辣汤就够了。“两碟猪肝瘦肉炒河粉,”她吩咐应侍生道“一
个鱼头汤一个酸辣汤──最后再上。”
很可口很鲜美,价格也可观;争执的结果还是我付的账,但后来我在一个本
子里发现了几张大面额的钞票,而那时我已在广州开往北京的列车上了,那
本子是她送给我的。离开饭店,走过马路,我们进了那个很著名的公园。正
是中午,游人不多,但很酷热,我有些发困,很想睡一会儿,可离招待所又
很远。
她看出了我的倦意,看了看表说,“我们只待半个小时,然后去一个地方,
不远。到那儿你可以休息一下。”
可真会体贴人。我说了句感谢的话。她说,“别这么客气了。我倒是应该谢
谢你,在与你交谈中我终于下了决心离婚,真的!第一步先分居。”她看了
看表,“现在我们就去看看我的临时栖身之地。”
步出公园时我说,还有一个问题:离后还再婚不?
她俯首叹道,“一个人生活吧!”
我说不现实。
“现实不现实也只能如此了。哪有现成的又了解的人呢?”
“你那同学呢?”
“人家有老婆呀!”
我说出她那同学,意在试探。听了她话中的惋惜,不禁涌上一股醋意,便脱
口儿出:“你可以插足嘛。”
她停了下来,瞅着我认真地说:“要插我就先插你的足!”
我毫无准备,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不知道该怎样答话。
她见我语塞,笑笑说:“别紧张,离了我就谁也不找了,我要做个自由人─
─况且我也不适合再结婚了。”
我本想说,男女性爱并非都是你感受过的那样,有感情的造爱是幸福的。但
我终于什么也没说。
她走在了我的前边,“你和他都顾虑多没勇气,也许男人们都这样。”
没走了多长时间,她领我来到一个住宅区,看那建筑风格像是华侨新村之类
的地方,很幽静,楼层都不高。她说你猜对了,这里住的都是归侨和侨眷,
我们要去的房子是我表妹的,她丈夫在香港,平时只她一人住,有空房间。
我常来,她就给了我一把钥匙,一般中午一点后她就走了。“喏,到了,门
口停小汽车的那里。”
这时从汽车旁边走出个人来,正好和我们打了个照面,十足的华侨派头,而
且颇有些书卷气。嗳,好面熟,在哪里见过……那人也在看我们,双方都站
住了。
“打扰 !请问先生是不是姓方?”那人先开口了。
比电子扫描还快,脑子里熟人的记忆一个个闪过,最后停在一个亮点上,“
你是老吴吧!”
没等我介绍吴便认出了蓝雅尔。
惊喜与激动使我们一时顾不上再说什么,仨人手臂相挽,拥抱成一个不规则
的圆圈,良久才松开。
吴还是不肯放开我的手,“你还是老样子。”我说你也没变。他说:“你这
是客气话,我知道我老相,那边太紧张。”他说在新加坡一家电脑公司做
事,这次是代表公司来参加广交会的。我笑道:“成资本家了吧!”他说,
“何必说的那么难听。我宁可什么都不是,甘愿回到雷州半岛那样的青年时
代……”他又问我如何,我说比过去好多了。
吴还是老习惯,吸吸鼻子,嘴角上现出揶揄似的微笑,看看我又看看蓝,“
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吧!”
蓝雅尔低下了头,“你这吴老板,尽胡说。”
我赶忙解释,“没有的事。我到这里出差,顺便来看看她。”
吴陪笑道:“对不起,唐突、唐突。”
从那小汽车里钻出个青年人,来到吴身边,用英语说:“董事长,约定的时
间快到了。”
吴匆忙告辞,热诚地邀我们吃晚饭,并说六点派那年轻人来接。“说定了,
你们到时在这儿等啊!”他钻进汽车前又用劲握了握我的手,狡黠地悄声
说,“老弟,我明白也理解,这没什么……晚上再聊。”
我知道,老吴指的是我和蓝雅尔的关系。我真想对他说:你明白什么?你什
么也不明白;我还是今天上午才明白才理解的。就是在我跟着她走进门,沿
着考究的楼梯踏入这套空无一人肯定舒适而宁静的房间时,我仍然不知道会
不会发生你认为是“没什么”的浪漫。她既然性冷淡,却为何又安排了这个
只属于我和她的不受任何干扰的时空?直到她掏出钥匙插进精致的匙孔时,
我都不知道。
方钢说到这里,便不肯再说了。
天也亮了,雨也停了。正是黎明时分,迷朦的晨光漫进屋里。茶几上是空烟
盒、杯子、溅出来的水,一片狼籍;床头的地上是一堆烟头。不看也罢。窗
外,对面陡峭的山坡上,有些地方雨水凝成霜的白斑,无霜处则呈现格外冷
峻的钢蓝。
我们感到有点冷。我和他都不再言语。我思索着他的故事的余韵或者说弦外
之音;此刻他想什么可以想象又不全知晓。后来我说了一句话:“她那病态
是可以治疗的。”
“唉,这么好的一个女人,可惜啦。”忽然,靠窗睡的第三位老兄披衣坐
起,说。“你俩一夜没睡吧!我也是半睡半醒。老方讲的我听了个大概,其
实这也不算爱情故事呀。”
散会后,我趁热打铁,到一个朋友家的闲房里住了旬余,写下了这个故事,
其间略加修茸,也算个中篇吧。时在八十年代中期。
每页30×40=1200. 共 32 页, 约 38,000 字.
《风雨花期》发表在1998年吉林省长春的《小说月刊》(六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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