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前夜

      ·史东·

      从长江北岸吹来的风把这个城市的道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叶吹得到处都是,有的打 着旋在我的脚边聚集起来,铺成一幅图,象一张涨红的脸,睁着难看的眼睛,闭 着它们的嘴,好象对这个冬天极不满意。 这是一九九五年圣诞节的前一天,我还是一名学英语的男生。与同班的一位女生 刚说过:“如果这样,我们就结束吧。”“peace"(和平)是我们学英语的人道别 的时候说的话。其实这也没什么浪漫的。分手就是分手,留下的是痛苦,不是什 么永远的回忆。 风穿过我的衣领时,我打了个咧欠,这可是圣诞节前夜,不管我信不信基督,我 也应该找个机会狂欢一下,发泄一下,我要庆祝解脱。我想我应该去吃大餐,圣 诞大餐。 可是要一个人去吃,这可不行。找个家伙陪我一下。我跑到宿舍,只有一个室友 在屋里放大了录音机的声音正在听摇滚“What's love got to do with it……” (与爱何干……)。“喂,哥们,一块吃饭去。” “什么?” “圣诞快乐!” “啊,这么回事呀。” “我请你吃西餐。” “谢谢,今天有人请我去吃自助。” “谁啊?现在妞儿也请起爷们儿了?” “啊,印尼的哪个,到金陵协合神学院去。” “原来是外事活动啊。” “你知道金陵神学院吗?怎么去?” “打的呗。你说我穿老大的这件黑大衣,还是穿老四的白风衣?” “还挺臭美。我不管你了。” 出了乱哄哄的宿舍楼,刚抬头。女主角出现了。我想女主角总是应该在这个时候 出现的。她提着一个红色保温瓶走过来。 “这时打水呀?” “ Hi,Stone。”(我的英文名) “来,我帮你打。” “怎么有这份好心?” “没事呗。” “谢谢你哦。” “你吃过饭了?” “没呢。先把水打了。” “哦……,你有没有想过今天是Christmas Eve,圣诞节前夜?” “是啊,我知道,祝你圣诞快乐!” “我是说,你不是没吃饭吗?……我想请你吃饭,是圣诞大餐。” “那太好了。到哪儿?” “黑猫。” “我最讨厌黑猫了。老师说西方人认为黑猫是不祥的。” “这家餐馆的老板可能没听你们老师上过课。不过我可以保证那里的西餐是正宗 的。” “好吧,反正你请客。我要换件衣服。你在这儿等我吧。”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 提着热水,来到女生四舍了。 我真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地请到一位漂亮的女孩。她是我们系下面一级的学妹。接 新生的那天,我一眼望见这位女孩便对负责接待的哥们儿说:“这妞,我包了。” 于是我吸拉着拖鞋,拎着小女孩的小包,带着她的妈妈去办手续去了。 “你是南京人?”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穿的这身校服猜的。” 南京中学生穿的校服样式和日本中学生差不多,也不知道他们干嘛不和日本人划 清界线。 我愣了一下之后便飞快跑回宿舍,我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弄得象个绅士。先是把 大衣给扔在床上。想换衬衣,可又觉得太正式了。便把衣领塞到毛衣里面,套上 西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还算得上位绅士吧。接着又打开抽屉拿了一个圣诞老人 蜡烛。 “喂,你这是干嘛?” “泡上妞了。” 我也没顾上他还要说什么,便下了楼,冲到女生四舍门前镇定自若地站住了。站 在女生宿舍前的感觉按我们一位成绩特别棒的男士的话说是“有辱人格”。这位 老兄现在有没有女朋友我不知道,但他确实在大学就没谈一个,尽管自以为是恋 爱院士。不过我可从来没想过站在女生楼下会有这么大的罪过,五分钟很快从我 的表上跑掉了。“走了?”我心里正想着,小女孩下来了。不错,很正点。一件 暗红色的棉袄,属于休闲装吧,反正下身的裤子是苏格兰小方格。很有味道。不 过没化妆,我挺讨厌那些一化妆就认不出来的女生。 天早已黑了下来,校园里的许多教室里已经挤满了那些不知圣诞节有什么过头的 理工科学生。他们裹着军大衣,窝在空气极端污秽的教室中为即将到来的期终考 试而辛苦地背书、做题。还是文科生舒服。这时没人知道,也没人愿意知道有两 个人溜出校门去享用所谓的“圣诞大餐”。 出了校门,我感到轻松了许多。冬日的街市并不热闹,三两个骑车人匆匆而过时 也看不到他们的面孔,都戴着口罩呢。我装着很深沉的样子,规规矩矩地以一条 直线向前走着。小女孩却象刚从牢笼里逃出来一样,兴奋地绕着一棵棵下半身涂 着白色涂料的行道树穿行。 “你说,我们哪个老师最可恶?” “大概是教你们精读的那位吧。” “才不呢,是教语法的。” “小宁?”(我们宿舍对这样的称呼有一个典故,不过这不足与外人道) “说对了,加十分。” “教语法嘛,你不能指望他能给你们上课时带去美国的大苹果喽。” “这家伙,坏死了,昨天对我们说:‘这次期终考试要抓三分之二的人不及格.” “这样的老师就叫没水平。” 这里的冬天总是让人感到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我也有些担心我的考试了。不过 今天是圣诞节,又有美女作伴,去他考试的吧。低头这会儿,看见眼前的路已经 被翻开来了。这条路正在进行拓宽改造,迎接全国城市运动会。我牵住女孩的手 说,前面亮灯的那块就是我们要吃饭的地方。她疑惑地望着我说,“非得从这儿 过吗?” “没别的路了。” “这儿叫什么路呀?” “市农村。” “有这么怪的名字?” “还南京人呢,南京地名都记不住。当然了,这儿不叫市农村,可真有地儿叫市 农村的,哪天我带你去转转?” 这个城市的地都是以前秦淮河水冲击形成的,这好象是我们哪位老师说过的。挖 掘机把原来的街道挖出很深的坑,意思是要埋下所有的东西,兼能把城市的污水 从这原本是河的地方排出去。 “这儿能走吗?” “不就是一块跳板吗?小时候我特爱上跳板,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在女孩子面 前,这点本事也是吹嘘的本钱。我抓紧了她的手生怕她跑了一般,三步并做两步, 我们就过了马路。其实,这里的人们出入不都是这般地习以为常吗?可我还是忍 不住要教训一下总是问我“可不可以不从这儿走”的家伙。“瞧瞧,这么容易。” “Black Cat Cafe”(黑猫餐馆),一块灯箱上除了这几个英文字之外还有一只 长着长长尾巴的黑猫。昏黄的灯光中,有几个老外进出。女孩的脸被窗子里射出 的白炽灯的黄光照得有些发红,呼出的空气又是那样地白,她把两只手合起来放 在嘴边,缩了缩脖子。我想把这时的她用相机拍下来,背景就是小餐馆本色的水 泥墙,木制的窗子,和里面杂乱的人头。有点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可爱劲。 我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走进餐馆,这里面已经坐着许多进餐的人,并没有什么人 对我们说“欢迎光临!”,一切都很随意,周围的人似乎象没有发现有人进来一 样,仍然在照常地喝着酒聊着天,只是欠欠身,让出一点宽度让我们先后通过。 我走到吧台前问道:“还有座吗?” “里面的客人刚走。” 我躬身进了一道小门,里面摆着四张左右的桌子,都是一色的木本色小桌。墙上 的装饰有些特别,正对我的是一面展开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五星红旗,特别 鲜艳夺目。两边墙上挂着几个木鸟笼,实际上是木制灯罩。天花板上是一大块毯 子,从中间垂下来。 “我还从没到过这样的馆子吃饭呢,真有品味。你怎么知道这儿的?” “这么有名的地方都不知道,还南京人呢!”我又一次揶揄了她。 “那我就是乡下人好嘞。”她有些生气。 “其实我是跟老外来才知道的。这儿做的菜正宗还很便宜,留学生特别爱到这儿 来吃饭。”说话间我拉开一张凳子,让她坐下去。我换到对面,把西装脱下来, 挂到墙上的钉子上。屋里有空调挺暖和的,还有音乐,今天的音乐是玛丽亚·凯 丽的圣诞节专辑“Merry Christmas”。 就这么一张碟子翻来复去地播放,倒也 不惹人嫌,毕竟这是一种情调音乐没有太多的起伏,在圣诞节前夜做背景音乐实 在是再好不过了。 坐下之后,一位大嫂过来递过菜单便离开了。我把菜单递给女孩说:“我可请不 起你吃什么牛柳,法兰西大菜,不过汉堡、比萨可以随便点。” “哼,我要让你破产。” “好吧,你爱吃什么就点什么吧。” “喝点什么?” “你喝什么?” “我在这儿一般喝白水。” “开什么玩笑,这样的馆子给你白水喝?” “可不,小姐,两杯白水。” 大嫂从冰柜里取出一个特别土的那种白色塑料壶,两个玻璃杯,给我们倒上了。 等大嫂一走,女孩做了个鬼脸,“还真有白开水喝啊。” “这可不一样,是冰的。唉,其实我一向是喜欢喝啤酒的,可一想到你不会跟我 喝啤酒,我就没这打算了。” “那你自己要一瓶啤酒好了。” “算了,听得出这是什么歌吗?” “Silent night ,holy night,all is calm.... ”女孩的声音甜美,可是没 有玛丽亚·凯丽的那份性感。我不知道她是否懂什么叫性感。 “算你会唱,我挺喜欢玛丽亚·凯丽的这种演绎方式的。” “我们把这灯关了吧?” “干嘛?” “把这个点上,”我把圣诞老人形的蜡烛拿了出来,把它放在桌子上。 “这么好看,烧了怪可惜的。” “没关系,我还有,这是我上个月劳动的成果。我和小杨上街跑了一个月,卖出 去大概五千多元的圣诞节礼品和装饰品。这种蜡烛最好卖了,我特意留了几个, 待会儿再送你一个。” 烛光把她的脸照得更加清纯秀丽了,我这时有一种极大的满足感。男人有时是不 是也很容易满足。她把手合起来立在嘴边,问我:“吃什么?” “还吃什么?我觉得这样坐着真好。秀色可餐哟。” “瞧你美的。我要意大利面条, Spaggetti。” “肉酱意粉,是吧。” “对。” “我要二分之一个芝加哥比萨饼。再要一份水果沙拉,一份乡下浓汤,还有你要 点什么点心或甜食。” “我看看,有冰淇淋,我要冰淇淋。” “冬天吃冰淇淋,不错,有点反叛的味道。” 我们身边的客人有走了的,也有又来的,有外国人,有中国人,每个人都在说着 他们自己的事。我把头扭向窗外,圣诞前夜,外面什么也没有。也许在繁华的街 市上人们正在热闹地庆祝这个很多人并不感兴趣的外国节日,也许有许多人正涌 向教堂,也许有许多人正在唱卡拉OK,也许有许多人正在……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要是把肚子吃坏了,你妈会找我麻烦吗?” “那是当然,要你赔。” “怎么赔?” “到中心大酒店(南京的四星级酒店,有著名的多瑙河西餐馆),请我再吃一顿。” “那种摆谱的地方,我不去。” “Hi,Mike,Merry Christmas."(迈克,圣诞快乐)我站起身来和一位黑人打招 呼。 "Fang,How are you?"(你好吗?) "Fine,Why don't you go for party?"(不错,你怎么不去参加晚会?) " It's too early,I am here to have my supper with my girlfriend."(还 早呢,我和女朋友来吃饭) 一个漂亮的中国女孩冲着我抿了一下红红的嘴,什么然一笑来着?不错, 长得 挺不 错的。 “Come on to our party in Nanshida."( 今晚到南师大和我们一块玩,好吗 ?” "Thank you."(谢谢) MIKE 是我的一位非洲朋友,人还算不错吧,就是有些油,据我所知他找了大概 有一个排的中国女孩,反正他有的是钱。 “怎么样?吃完饭,我们到南师大跳舞去。” “不,我要回宿舍。那人你是怎么认识的?” “我也不知道。” “开什么玩笑?” “大概是那次至留学生楼碰到认识的吧,我真记不起怎么就有这么一个朋友的。” "你就是这样交朋友的吗?” “这要看交什么朋友了,象认识你,我就觉得那个过程是不会忘记的。” “还说呢,我妈后来跟我说大学生怎么这么随便,穿着拖鞋满校园里跑。” “哦,其实那天我并没有接新生任务的,只是路过时发现你长得漂亮,便自告 奋勇了。不过我这人还是非常讲文明、讲礼貌的。” “算了吧,虚伪。” 女孩的饭量挺大,一大盘子的意粉让她全部消灭了,我还喂了她一口比萨饼。 “你这样吃,要把我吃破产的。” “偏要吃。” “好了,下次我请你吃法式红酒鸡。开香槟,怎么样?” “好啊,再叫上几个人。” “那不行,我这人一向不和太多的人一块吃饭。”我对她的这种对我的想法一 点不配合的话可是有点不高兴。 吃完饭时,旁边站着位法国人,抱着一本书,显然是在等我们的桌子,我望了 他一眼,心想:“得,咱发扬一下风格,走吧。” 女孩冲我笑了。她替我摘下墙上的衣服,“哇,太温柔了。”我忍不住,脱口 而出。“瞧把你美的。” 从暖色调的屋子里一下走出来,我们不禁打了一个寒噤。真冷。“去哪儿?” “回学校。” “要回,你自己回去吧。我可不去。” “那你要干吗?” “我们为什么不去找个地方去坐坐呢?” “到哪儿?” “对面。” “对面是哪儿?” “来吧。” “到哪儿?” “就是叫‘来吧’的酒巴。” 又一次从跳板上过去,横穿马路,我们坐进了“来吧”。这里与一般酒巴没有 太大的不同,光线要亮一点,因为许多留学生是在这里学习的,这里的顾客大 多是留学生,也有象我这样附雍风雅的,有点对外国生活感兴趣的中国人。我 第一次到这儿来就是和我的语言交换学习伙伴(Languages Exchange Partner) 在这里互相学习。 电视里放着香港的卫星电视Star Plus。我们找了一个角落, 坐定之后要了两杯速溶咖啡。 “聊点什么?” “最近看了什么电影?” “《蓝色情挑》” “Bleu."(法语:蓝色) “我学会了不少法语,象‘你好’‘打搅’等等。” “你说我二外选什么好?” “德语。” “为什么?” “因为德语老师好说话,容易过关,法语老师太正儿八经了。” …… “我还是要回学校去,现在几点了?” “还早,大概九点吧。” “我跟你说我们十点四十关门哦。” “误不了你的事。” “不过明天可是星期天,你难道还有什么事吗?” “得了,我不跟你讲了,反正你得让我回去,否则冻死在外面你要负责。” “行,没问题。” 我们在明亮的酒巴里聊了许多音乐、电影、等等话题,最后我还是提议出去走 走。“这么冷的天,我可不愿意冻死在街上。” “那你就在这儿坐吧,我可要走了。” “那你走吧。” 我二话没说,站起来就走,临要起步,我回头看了一下她,她坐着没动,“我 走了。”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我走到门口,想回头,可没回头,因为这时正好有几个老外推门进来,我差点 让他们给撞着。正恼着,便也没顾及那位小姐,径直出去了。出了门,我拐进 旁边的小铺里,在酒巴门口的台阶上还坐着几个白种人正喝着啤酒,侃大山。 我买了包白“骆驼”香烟。女孩就开门追了出来。“好呀,你真敢扔下我不管 呀。”“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吃也吃完了,喝也喝完了,聊天嘛,也聊完了, 各自回家呗。” 我拿出那只仿冒的吉波(ZIPPO) 打火机,“咔嗒”一声把烟点上了。“要我 送你吗?” “你以为你是牛仔?” “不是,也不敢。” 我又搂住了她的腰。街灯泛着发黄的颜色,行走在这条正在动手术的街上,真 有点回到三十年代的感觉。“你有没有觉得,以前的人活得比我们这一代快活?” “那时的人们呀,娱乐活动较少,情爱是他们的主要生活内容。” “对,我就觉得我们要是把时光倒转几十年,该会有多好。” “你会不会爱我。” “我没说过我爱你吗?” “没有!” “我爱你。” “直到……” “永远!” 我扔掉手中的烟。一把把女孩抱起来,“你叫我什么来着?” “Stone。” “汪!我爱你。” “‘有一个字眼被人们用滥。……’” “得了,我从不背诗。你说的是爱,对吗?” “我不知道。”她调皮地笑了,一下飞跑出去,我也撒腿追了上去。原来电影 里的情形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的。来个慢动作,我夸张地在后面大叫“我 ……要……抓……着……你……了……”她转脸看着我的样子,笑弯了腰。 我把手腕抬起来说:“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三点整,也就是说,小姐,你回不 去了。”沉默。她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我也有些欺骗了良家妇女的内疚感。这 时有人叫我:“老二。”救星来了!我的反应是对的。我们宿舍的老五和老六 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了。老六就是去吃自助的那位。 “自助吃的怎么样?” “嗨,这事我慢慢跟你说,挺好玩的。我打的到金陵协合神学院,看门的看我 穿着这身老四的白衣,感觉有点‘潮’,以为我是留学生,便让我上楼了,事 实上这个餐会是不让其它中国学生参加的。” “小子真有你的,混了顿饭吃。” “别说得那么俗,好不好,咱哥们是去体验了一下外交官的滋味。我进去和那 印尼的没说两句话,你猜我遇见谁了?” “谁?” “Charlotte。(夏洛特)” “那老太太。” “老太太特高兴见到我,还把我引见给一帮美国人,那里面,说是国际聚会, 其实也是各堆人分开来的,亚洲人和亚洲人在一块儿,非洲人和非洲人在一块 儿,美国人自已也有一块。我和他们聊了半天。回宿舍遇见小杨(老五),我 们想想没事就跑出来,一块去跳舞。” “是南师大吗?” “你知道?” “啊,我们这不准备去吗?是吧?”我把头转向汪。 汪不好意思地点了一下头。 小杨说:“我也带了位女士,”我这时才发现还有位小姐抱着一捧花,我估摸 着这是老六从餐会上偷出来的,“她是南师大音乐系的。” “钢琴女孩,走吧。” 当我们到了南师大的留学生食堂时,这里还只有几个组织这个PARTY 的黑人在 调音,我们坐了坐又跑出去了。几个人坐在停在路边的自行车上,又聊了起来。 “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系九三的汪小姐。南京人。芳龄,不知道。” “这位是南师大音乐系的静娴,你是练声乐的,是吧。无锡人。” “哥几个自我介绍一下。” 我们当中的老四来自福建农村,刚进校的时候,他自称见着女孩子就会脸红。 其实他家里还有一个童养媳可怜巴巴地只能当他的姐姐了。当初他可是我们一 帮人开玩笑的对象,我们宿舍的许多典故都是出自小杨。不过现在的小杨早已 不是当初的小杨了,所谓此小杨非彼小杨(这也是一个典故)。他后来的经历 更让我们大惊,这是后话,不提了。他自已说: “我嘛是老五,福建三明人。” “老六,青海人。” “你们知道青海人管小孩叫什么?比方说我们老六叫小宁。” “那字我不认识,但我好象见过那字。我们系的到西藏采风汇报时有一句好象 提到过。” “尕(GA)宁。” “哈哈,尕宁。我以后就叫你尕宁好了。”南师的女孩子象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你要叫没关系,下次你和我们在一块可得喝白酒。这样的昵称可不是白叫的。” “看着我干吗?谁都认识我,不是吗?”我转了个圈。 刚转过头来,我就悄悄地对老六说,“印尼的来了。” 这时几个印尼女孩从出租车里钻了出来,不过没看见我们,他们是在我们学校 学汉语的华侨。有几个长得挺漂亮的,这几天一直是我们夜谈的对象。老六更 是与其中的一位过往较密。我们跟着印尼人进了餐厅,这时的餐厅里已经坐下 不少人了,黑人很多,他们互相攀谈着,有的我们也认识,便也互相打着招呼。 我看他们每个人手上都已经拿上了啤酒,便招呼哥儿几个一块去买啤酒。每人 一瓶青岛,尽管还有较便宜的中德,可是为了祖国的荣誉,我们选择青岛。卖 啤酒的是一帮非洲留学生,他们显然很会做生意,除了啤酒、可口可乐等饮料 外,还出售蜡烛,也就是我们平时躲在蚊帐里用的那种白蜡烛。这显然是为了 后面的活动配合着卖的。我们每人手上也多了一支蜡烛。我这时向两位女同胞 介绍喝酒时打招呼的国际礼仪——用手握住瓶身,用瓶颈去撞击对方的瓶颈, 左一下、右一下,然后用瓶身前后点击一下对方的瓶身就可以了,几个回合, 我们的女同胞就速成了。这时我看见有个穿军大衣的人进来,买了啤酒之后就 把大衣脱下来交给卖啤酒的非洲留学生了。这时你再看这人,身着黑色夜礼服, ——露胸长裙。我对汪轻轻耳语说:“你认识那个穿黑色晚礼服的女人吗?” 汪从包里取出眼镜,“这是我们外教,露西。”我说:“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然后我用拿着啤酒的手向她的手碰了一下,“天,她要知道我也喝啤酒会怎么 想?” “她大冬天的穿晚礼服,你怎么想?” 汪说:“我就这样按照国际惯例行事?” “我陪你去,我也想结识一下你这位老师,我听说她是哈佛的经济学硕士。见 识见识。” 我们俩便一块儿向露西走去,走到跟前,汪说:“Merry Christmas.” 老外高兴地叫起来,“汪,真高兴见到你!”我见她们并没有要碰瓶子的意思, 便也上前问了一声好,便拿起瓶子来碰露西的瓶子,可是露西的功夫显然要比 汪的速成功夫差许多。我们好象不怎么合拍。露西却执着地就认为我是汪的男 朋友,甚至在她要离开中国的时候还在关心地问汪与我的关系进展如何。 晚会终于开始了,没有什么主持人的话语,只有的是一曲又一曲的舞曲,有雷 盖乐,Techno,节奏布鲁斯,迪斯科,摇滚乐等等,我这时不停地向音乐系学 声乐的女孩卖弄我懂的那些不同类型的外国音乐,女孩子一脸的祟敬。我的虚 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别的系的女孩在一起的时候,外语系的男生才真正 得到一种无以伦比的虚荣心的满足。我们宿舍的老大出去跟人家中文系的女生 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诗兴大发,有一次他大声朗诵了一声诗:“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e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然后为那位 可怜的小姐翻译过来说:“ 我能把君比作夏日的阳光吗?/你比它更温柔更可 爱。/狂风把五月的花朵打成零落叶片……, 这首诗是我专为你而做的英文十 四行诗,你懂十四行诗吗?” 中文系的女生纵然知道有十四行诗这样的诗体,也知道英国有位大文豪叫莎士 比亚,但她却断不会知道我们老大有胆把莎翁的诗给盗用了。后来我说:“现 在女人的智慧也太……怎么说呢?难道说她真的不知道南京的夏天有多热,五 月的花儿会受西北风或是台风袭击吗?”老大不屑地说:“不合逻辑才是诗人 性格,人家还喜欢得不得了呢?” 跳舞时我们的动作显然要笨拙很多,老五跳了几下跑到一边去和几个小姐聊天 去了。那几个人都是中国人,说着极糟的英语。老五假称自己是日本人。把那 几个小妞逗得可以。 这时我感到有些内急,可我怎么也找不到卫生间,我跑到门口,这里站着一大 帮不怕冷的老外。我看有位白种人抖擞着走过来,我就估计他刚才和我一样地 有同样的情况。我便上去打听,我说得有些好听,哪儿有洗手间(Wash room), 他听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又说哪儿有厕所(TOILET),看样子他好象明白了, 顺手一指,我就跟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溜小跑,刚过去就差点在黑暗中碰着一 个人,那人正在低着头拉裤子拉链。 我Sorry了一声之后才发现,所谓的厕所 就是背亮的墙根。这里正有好几个人正在方便呢。等我轻松了,走回来时,一 个德国人也向我比划着,意思是要找个地方放松放松。我也顺手一指。糟了, 这不是让人家外国人以为我们中国人总是这样不讲卫生吗?去他的吧,人有三 急,急起来要命,哪管那么多。这可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不用出国留学, 我也能明白这个道理,阁下懂这个理吗? 舞厅里的气氛可是在不断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急速地上升着,我不知道这个晚 上有多少老外在这里,反正我认识的差不多都到了。我们喝了一瓶又一瓶的啤 酒,有时候啤酒放在窗台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拿错了,我们也将错就错,这 要在平时是绝不可能的,君不见有那么一些留学生带着HIV 到了中国,说不定 哪天在无意的接触中,你就爱滋了。 当然我是喜欢看《费城》的,我知道我 们不应对那群人持有偏见,可是有时我们也认为自己的生存与安全是最重要的 不是吗?除非我们疯了。可是那一夜我们确实疯了——突然灯媳了,一个淳厚 的男低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Ladies and gentlemen,Boys and girls,please light your candles,and count down with me ...(先生们,女士们,请点亮你们的蜡烛和我一起倒数 ……" "Ten,nine,eight,seven,six,five,four,three,two,one,one,one,one...."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两、一、一、一、一、一、一、一……) 圣诞节到了!我们不同肤色的年轻人在一个百来十平米的大厅里一同庆祝了第 一千九百九十五个圣诞节。我们同声高歌:“I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I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I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Happy New Year!" 我对面的加纳人博斯可向我做了一个鬼脸后从嘴里吐出一个长长的 家伙,哇!可是吓我一跳。这是一个纸卷的长舌头。我这才发现很多人手里拿 着不同的小道具。还有人带着面具,热闹极了。 我们几个朋友拥抱在一起, 我趁着汪没有注意一嘴吻到她的脸上,这个吻不长,可让我们俩互相望了半天, 烛光下的她,白白的脸泛着红光,美丽极了。然后我们互相击掌祝贺,不管认 识不认识,然后大家又一个接一个地搭起了我们的“先行”号列车,列车后来 变成了大巴,再然后变成了中巴,最后就只剩下面的了。 歌舞中我们几个走出了喧嚣。来到大街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街灯在有气无力 地表示这是冬天,这是一个没有夜生活的冬天! 我高唱一句“Naolela libiancovestina" 我以为是意大利语,实际上什么也不是,我记不住词了。 我们的女高音马上出来:“东方的太阳就要出来,远方青山披上衣裳,你看那 ……”我们在北风中狂笑,笑这寂静是这样的不能与我们的青春相配,可是狂 歌狂笑之后,我们还得面对这样的现实:离天亮至少还有四个小时! “走,到我的琴房去吧!”静娴这时的一句话简直就象冬天里的一把火,“可 我的琴房里只有一只五百瓦的电炉。”——“那太好了!”还有电炉,这可是 我们意料之外的事情。我们的要求确实不高。走到音乐系的那一排房子的时候, 静娴要我们肃静。我们没说话,看着她打开了那一排平房中的一间之后,五个 人就挤进了那间排了一架钢琴之后就够站几个人的琴房了。我们轻声地说起话 来。这时的主人是静娴。她说:“系里不准我们在琴房里呆过晚十点,” “这是为什么?” “因为有不轨的行为在这个时间以后发生。”她说话的口气老成得一塌胡涂。 “真的发生过吗?” “能不发生吗?” “音乐系的学生就是不错,谈恋爱的地方都这么有……” “有什么?” “说不上来。” “漫漫长夜啊,来点什么?” “唱歌吧。” “不行,附近有人住着呢。” “聊天。” “这个主意是最老的,也是最好的。我们要充分地探讨男女之间的问题,女士们 不反对吧。” “我们听你们说。” “嗨,这可没劲了不是,我们卧谈已经千百遍了,现在想交流一下。” “算了,你们就这么一点趣味。” “我跟你们说一个笑话。上次我们上英国文学课。我们那位讲 Cockney English (伦敦贫民区口音)的少壮,在黑板上抄了一段,狄更生的小说片断,大意是说, 在夏天的伦敦,泰晤士河里漂着烟盒、火柴、和乱七八糟的那种污物。” “这不好笑嘛。” “精采的部份出来了。少壮问:‘谁能告诉我,这种污物是什么?’” “是一种吗?” “是一种。” “那不可能,河里的污物多着哪。” “这不是跟你说吗,原文我哪记那么多,反正有一点提示的。” “这我就不知该怎么笑了。” 这时我那哥儿几个已经哈哈大笑起来了。我大叫:“不许笑! 你们再笑我就, 我就跟着傻笑了。” 几个人捂住了嘴,可两位小姐仍是不知就里。 “少壮有意找那位英语学得最好的小姐,那女孩一米七的大个长得还过得去吧, 也是南京人,不过由于大一的一场情变,好象一直以女强人的形象出现。不过这 回她用劲猜了十多种东西,也没对。No 1,这是我们班学得最好,也最深受某位 教授喜欢的男生。他也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没得分,然后全班挨个儿来,谁也说 不到点子上来。老师不住地提示,这是夏天,这是伦敦最浪漫的地方,这是十九 世纪,这是一篇反映爱情问题的,这跟男人和女人有关……” “我猜到了,——是香水瓶。” “这与安全有关。” “是救生圈。” “恭喜你——答错了!” “哼,那会是什么呢?” 老六急不可耐地喊了出来:“避孕套!” “你就不可以婉转一点吗?” 我们哈哈大笑,两位女士却发火了。静娴说:“你们该到外面凉快凉快去了。” “嗨,别这么狠心嘛。这可是大文豪写的东西。这几天我们老五在看《查特莱夫 人的情人》,让他介绍一下心得怎么样?” 小杨急忙把脸埋下去,看着地面,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我不过多学了一些 单词,其它也不过是医学英语而已。再有就是那些平时说起来平凡得很的短语了。 比方说象Let me in等了 。我说我们就不能聊点什么吗?比方说基督教。你们明 天,啊不,天亮了去药科大礼拜吗?” “算了,别去了。我听说有警察去过那儿了,别为了学英语跟警察干上了。” 寂静…… 天亮了,只是蒙蒙亮,也叫擦擦亮吧。我们跑到校园里遛达,转转,没什么地方 去,便走了出去。街边的小店正在生火我们便也凑过去烤火,在南京的一夜又过 去了,汪有些困了,她靠在我的身上,在我的朋友们中间她并没有掩饰什么。我 到今天也不敢相信我们的分手竟会在某一天发生。 浪漫的时刻,就是一瞬,失去了,它就飞远了,再也看不到了。 那个圣诞前夜发生的事情,就象在昨天晚上,可是那份情感却象是十多年前的一 般了。尽管我还能收到汪的信,汪的照片,可是我所爱过的汪已经不在了。年轻 时候的心情竟会因为我们又融入了这个中国的不得了的主流社会中而改变了许多。 放纵的感情也在这个讲究别人怎么看你的社会 里勒住了。 “喂,你的煎饼果子里忘了放辣椒酱。” 记不得谁说了这句话…… THE END(剧终) 《圣诞前夜》 史东 ——A:C1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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