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是史丹利維爾廣播電臺。今天是一九六四年十一月甘四日。」 瑪利亞睜着眼睛。身旁的一個修女在祈禱，她看不見她的臉。室內很暗。牆外響着 原子粒收音機的聲音，那是叛軍們的。叛軍在外面，槍柄在外面。 「這是史丹利維爾廣播電臺。現在覆述新聞的內容：肯也政府向此利時當局警告 稱，美國和比利時不得干涉剛果的內政。如果美比企圖襲擊史丹利維爾的話，他 們將會得到應得的報復的。剛果屬於剛果的人民。」 ﹙剛果是我們的。﹚ 從黑暗中看出去，從這邊到那邊，從牆到牆，站滿了人。右邊是一個小小的窗，可 以看得見一小片的天空；許多人擁擠在那裹，爭着分享一丁點兒窗外的籃。窗外， 窗外就是整個世界，如果向南方一直走，就是剛果河了。但是，現在窗外是槍的列 陣。 「來自里奧波達維爾的無線電廣播稱，比利時政府於星期五晚宣佈說，比國的傘兵 隊已隨時準備出發，拯救彼叛軍囚在史丹利維爾的白人人質。外交部稱，一營比利 時傘兵已抵達非洲西岸一二六六海浬外的亞森森島上侯令。宣佈又稱，在美國空軍 的支援下，比利時第一營傘兵團將以純粹人道的理由作拯救行動。桑比總理今晨 說……」 門忽然開了。而且黑而且兇狠的剛果叛軍站在外面。猩猩一般喊着出來。 「出來!」 人都出來了，小水的斗室中的人。瑪利亞數得很清楚：十六名修女，廿三名神父， 三名不知道是甚麼人的人。連她自己在內，一共是四十三人。剛才，她在黑暗中像 數羊一般地唸着一、二、三，四。他們的表情都很凄凉，彷彿是凱撒時代的羅馬， 對面就是獅子。 ﹙我們是獅子。非洲是我們的故鄉。﹚ 對的，對面就是獅子，叛軍自己叫自己獅子，他們叫自己做「雪巴」，他們的確像 野獸。當一九五四年時，瑪利亞剛被派到剛果來，就在史丹利維爾西北三百哩外的 邦達巴教會醫院中當院長。瑪利亞在醫院旁邊還辦了一間女校，附近的女孩子都跑 來讀書。很黑的女孩子：那個有大眼睛的，那個有白牙齒的，那個很凄凉似的，瑪 利亞都記得。瑪利亞還記得野獸們就來吼叫。 「分開來站。」 猩猩們喊。猩猩指指一片泥地，叫懂得治病的全站在上面，然後叫其他的人面對圍 牆。大家都明白他們的意思，修女們就擠在一起，瞪着眼睛嚷起來： 「把我們一起殺了吧，我們不分開。」 但獅子們知道怎樣分開山羊和綿羊，獅子們有豹的智慧。是的，是豹。去年九月十 五日，成羣穿豹皮的叛軍跑進瑪利亞的學校。「你們是美國派來的間諜。」他們說。 就搬走了許多東西，也拿走了收音機。學生們都走了，醫院中再也沒有病人敢來了。 但豹還是一樣來。自從戰爭貼在這塊土地土後，軍隊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戰爭爆 發了又消隱，消隱了又爆發。聯軍來過的，聯軍暫時鎮壓住礮火的舞蹈，但沒有國 家願意付錢給聯軍，沒有錢的軍隊就撤退了。於是豹就來了。從去年九月到今年的 九月，他們一直來，拉走了羊，偷走了鷄，劫走了米。他們說：「我們會付錢的。」 但他們沒有付錢。他們像唱歌，唱完歌，歌就完了。沒有誰對一首唱完了的歌負責。 「分開來站。」 豹說。誰也聽得清楚。叛軍終於走過來，用槍柄切開人。瑪利亞被推到泥地上，像 一條孤零零長在甲扳上的小草。獅子們對着牆，平行他們的槍。然後槍就響了。 時間過去，時間存在，然後槍就響了。瑪利亞是一條孤零零的草。獅子們開始擠上 一輛軍車，車尾全是刻下來的孤零零的草葉，瑪利亞坐在靠窗的一邊。車不久開動 起來，瑪利亞看見窗外一棵棵的樹，她就像數羊一般地數着樹，一、二、三、四。 外面的聲音很單調，車輪跳幌着，但車輪之外還有聲音。 「史丹利維爾廣播電臺。詹森總統在大選獲勝後第一次在山野別墅中舉行了記者招 待會，他說，他並無計劃與蘇新領袖們單獨會晤，亦不會單獨會見法總統戴高樂。 他認為大西洋聯盟並非狹窄的國家觀念及自我的興趣可以維持的。對於剛果方面， 詹森說：我們並非為了政治的爭奪而互相仇恨。他以為美國祇希望非洲經過四年的 混亂及權力爭執後，能夠重整和平，恢復穩定和秩序。」 ﹙非洲，非洲到底是甚麼人的非洲？﹚ 車輪在跳幌，車輪之外還有聲音，一聲聲，一聲聲，都在頭頂上。那該是飛機。獅 子們沒有飛機，詹森有，桑比也有。每天每天，詹森和桑比就派遣他們的偵察機到 史丹利維爾上空巡行，有一架偵察機旁邊有兩架噴射戰鬥機護航。現在，它們一定 在上空攝影這裏的叢林和大道。它們的聲音很嘈雜。但瑪利亞看不見它們。她依然 在數外面的樹。 樹不久數完了。瑪利亞開始數屋子。很熟悉的屋子，因為它們都屬於史丹利維爾。 這是巴洛街，這是浦特街，再過去，再過去就是魯讓巴廣場了。廣場的中心站着魯 蒙巴紀念像，他是叛軍們的耶穌。魯蒙巴和瑪利亞心目中的耶穌相差很遠，但不同 點祇有一個，魯蒙巴喜歡打仗，耶穌並不。 車子忽然停了。這麼巧，瑪利亞心中一涼。她面對的竟是魯蒙巴的紀念像。「分開 來站」那種情景掠過了她的眼睛。但為甚麼不到那邊，為什麼要到魯蒙巴廣場來？ 她來不及思想，車子己經停了，而且轟轟的聲音騷擾耳朵。外面忽然變成尼古拉瀑 布，響得驚天駭浪地。有人下車。時間過去，時間存在。車門突然被衝開了，三名 修女跳了下去，外面哪來的這麼多的人呢？外面還有天空，天空在開花，一朵一朵， 像紅氣球，像紅磨坊轉出來的浪。成千的聲音在沸騰，但成千的聲音合成了一個， 瑪利亞也聽到了，他們在喊： 「傘兵來了。」 傘兵來了。傘兵當然是來救我們的。我們是羊，傘兵來救羊，獅子就可以不再吃掉 這些羊了。成千的羊朝一個方向飛行，他們在逃，他們不愛史丹利維爾了，他們不 愛這裏的河水和叢林了。一九五四年的時候瑪利亞選擇了剛果。他是愛剛果的。許 多修女和神父也都來了，他們也說是來愛剛果；愛剛果的花季，也愛剛果的眼淚， 可是，現在，他們不愛剛果了。 ﹙甚麼人才是真正愛剛果的人？﹚ 傘兵來了，一定是比利時的傘兵。比利時在歐洲，法國也在歐洲，比利時和法國多 接近。法國，法國就是瑪利亞的故鄉。但是，修女是沒有故鄉的。小時候，鋼琴教 授對瑪利亞說過，音樂家是沒有週末的，那意思大概十分相似。現在是十一月，馬 賽還有海鷗嗎？巴黎的薔薇樹街很蕭條了，但拉丁區一年四季總有直頭髮的女孩子 在撥結他。 車子在搖擺，車尾的人都擠着跳下去，而獅子在吼。然後，瑪利亞聽到槍聲，一串 一串，然後狗一般的軀體展覽在大街上。不過聲音還在響： 「是比利時的傘兵，傘兵來救我們了，快到機場去。」 聲音都用腳踏出來。頭頂上的聲音尤其劇烈，瑪利亞分辨不出所有的物音，這些不 是音樂。她可以分辨出樂音，但分辨不出噪音。急促的人潮聲，滿街驟雨一般地雜 㳫。槍聲也沒有中斷過，重機槍是突突突突的，輕機槍是拍拍拍拍的，手槍是砰砰 砰的。瑪利亞看見人，人全像長了翅膀向機場飛去。 他們都走了，沒有人愛剛果了。我呢，我呢？一個年輕的母親穿着睡衣，一個藍眼 睛的小孩赤着足，剛果對他們沒有甚麼意義；我呢，我呢？瑪利亞並沒有地方可以 去，她祇有地方可以來，她己經來了。剛果，法國；葡葡，香蕉。 ﹙是甚麼原因，使你成為一名修女呢？﹚ 天空的花真多，花就開在機場上。車子不知道在甚麼時候又開動了，車廂裏有很多 獅子，瑪利亞問一個叛軍說，「是比利時傘兵嗎？」 車子開得極快，從那些屋子看，車子背着剛果河，朝東北開行，魯蒙巴的紀念像給 拋在背後。哥耶的畫，瑪蒂斯的紅。 「是比利時傘兵嗎？」瑪利亞問。 四周都是獅子。獅子們都有三隻眼睛，兩隻在臉上，一隻在槍上。坐在對面的一頭 獅子向窗外一具爛成一團漿糊般的屍體吐了一口唾沫，然後卑夷地說： 「傘兵來了，你為甚麼不逃走？」 「她沒有膽量，她怕死。」另一個叛軍頭也沒有回。(二)
他十分年青。他們一共捉了三個人來，祇有他最年青，也祇有他仍然活着。 「請給我一點水。」他操着南部口音的法語。瑪利亞從第一眼就可以認出他是一個 法國人，從他鬈曲的頭髮，和他短悍的體格。獅子們銬着他的手，已經縛了一個早 上。他說了好幾次「請給我一點水」，但沒有人在乎他的聲音，有的人聽不懂他的 話，有的人十分麻木。獅子們也不在乎頭上的飛機，那晨鐘，老是不停地的得下去。 他們今天捉了三個人。在清晨的一場混戰中，十七頭獅子亡了。他們就憤怒着所有 他們懂得的憤怒，剖開了俘虜的喉，吸他們的血，然後又拉開了肚子，搬出了腸來 曬太陽。但獅子們自己也流血，瑪利亞在替一頭獅子包裹額上的彈洞，血流得真多， 獅子當然也會流血，獅子當然也會愛惜自己的生命，現在，獅子是在喘息了，但他 手中還握着一柄搶，另一隻手按着頭上的傷口；瑪利亞撕下了自已的裙邊替他包紮， 看土去，他活像一個阿拉伯人。 剛果人和阿拉伯人的命運都是一樣的。阿拉伯並不屬於阿拉伯人，剛果並不屬於剛 果人。剛果，剛果是個有八十多個部落的地方，有一百六十多種方言，剛果是非洲 最大的一個國家。但是，土族和部落之間充滿了仇恨，他們喜歡流血，他們固執迷 信，他們兇殘暴戾，就像阿拉伯，像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中東。每一個剛果人都是 一個太陽，同時在焦灼這一塊廣大的土地。 ﹙共有多少太陽，同時在焦灼這塊廣大的土地？﹚ 「該死的飛機。」受傷的獅子不耐煩了，然後他大叫： 「該死的飛機，該死的白人。」他跑過去，用槍柄毆打了俘虜一頓，回來便坐在一 棵樹下，重覆地唸着那兩句話；到了後來，他變得像在唱歌，但不久，他就靜下來 了。他開始放下槍，拿出一盞燈，燃着了，燻起一些有古怪味道的藥來，那是印度 出產的大麻，是一種含有很濃的尼古丁的麻醉劑。他坐在那裏吸。飛機在他頭頂的 樹稍上面蚊蟲般騷擾他。 俘虜不再聲響了。瑪利亞並沒有水。左邊有一條小河，獅子們都在那兒喝水，而且， 他們自己有水囊。瑪利亞沒有水囊。但俘虜要喝水，他居然想暍水，獅子們想喝他 的血。獅子們居然沒有剖了他。但說不定是今晚，他們早就看厭了他的臉了。今晚， 他們就會把他宰羊般地切成一小片一小片，像他們的祖先撕狼般地歡呼。他還是一 頭羊。他又是一頭火鷄，獅子們今天捕到了三頭火鷄。今天是甚麼日子瑪利亞不知 道，今天决不會是十一月二十四日，屠城的日子是過去了。沙漠中的一袋水，傾覆 了就沒有了。也許今天就是聖誕前夕，但即使是聖誕前夕又怎樣，戰爭會終結嗎？ 戰爭會喘息，之後會像洪水一般地捲來。而且，頭上的飛機就一直沒有停過，槍聲 也沒有停過。 「水。」俘虜說。 一頭獅子走過來。把一壺水潑在他的臉上，他張大了嘴巴，水却流走了，四周的獅 子一起哄笑起來。他們笑得那麼響，但笑聲不再像笑聲，因為那面有更響的，像火 山在爆發。每個人也都聽到了，很近很近，很巨大很巨大，那甚至不是一種炸彈， 不是一種地震。稍後，聲音變了調，必必剝剝起來。火從遠方升着，還有煙，還有 風，還有呼喊。叛軍改變了他們站立的姿態，許多人奔過去。 「該死的飛機掉下來了吧！」吸煙的獅子熄了燈，拾起了他的槍，但他站不起來， 就靠着樹坐着。 人們奔跑過去，很多的人。人一下子都現形了；瑪利亞並不知附近原來有那麼多的 人，他們一定都躲在樹後面，每一棵樹後面就有了個人。現在，一剎那間，整座樹 林都在移動。獅子們又出獵去了，外面的煙很濃，外面的聲音很響，焦味不斷送過來。 「我去給你找水。」瑪利亞對俘虜說，一面在地上尋找可以盛水的容器，但四周都 是草，除了草就是樹。 「這裏是甚麼地方？」他問。 「赤道。剛果，溫巴。」 「離史丹利維爾近嗎？」 「史丹利維爾在西南邊，在二百五十哩以外。」 瑪利亞找不到東西，一個罐，一條水管，一塊破鐵都沒有。速處嘈雜，人都在那邊。 人都在那邊，瑪利亞突然轉過身子，對俘虜說： 「很好的機會，你能走嗎？」 但俘虜對她搖搖頭，眼睛望着前面。瑪利亞隨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前面有無數的槍 管對着他們。他們是走不掉的，獅子畢竟是獅子。樹掩藏着他們，樹蔭蓋着他們的臉。 「而且，我並不想走。」他說。 「你並不是神父，你是一個士兵。」 「我並不是普通的士兵，我是一個僱傭兵。他們給我槍，給我錢，我給他們命。戰 爭是我的職業。今天我可以回去，但明天我又會回來。我們老在戰場上見面，像旅 行。我們彼此是彼此的影子，互相緊隨着。死亡和存活並沒有甚麼分別，今天是我， 明天是你，要看各人的運氣。」 ﹙是甚麼原因，使你成為一名僱傭兵呢？﹚ 「你從哪裏來？」 「起初是波皇斯，金杜，布加武，後來是史丹利維爾。」 「里奧波連維爾怎樣了？」 「傘兵們把人質送到那裏，他們坐在機場上哭。有的赤着足，有的穿着睡衣。紅十 字會的醫生和護士替他們治傷。然後，美國用運傘兵的飛機把他們一批一批送載比 利時首都布魯塞爾。國王和王后都在機場上迎接他們。」 「這裏是個沙漠。一切的消息都是死的。」 「傘兵在十一月二十九日就離開史丹利維爾了。但戰爭並沒有終結。他們救了一千 多個白人，但非洲死了很多其他的。而且，不但在非洲，世界各地都發生了暴亂。 學生們搗毀了莫斯科的美國大使館，捷克和羅馬尼亞首都的英、美、比利時大使館 也沒有例外。甚至在埃及的開羅，羣眾亂了美國的建築物，焚燒了甘納第紀念圖書 館。我想起凱撤，他焚掉過克里奧佩特拉的書庫。」 「聯合國呢？」 「聯合國的力量很弱，他們祇能開會，開會。美國大使史蒂文生在大會上說美國的 行動是人道的行為，怛肯也和一些非洲國家說這是侵略。政治家努力把戰爭從戰場 搬到會議桌上去解决，但會議並沒有解决問題。日內瓦會議在一九五四年時協定的 印支問題今天並沒有結果，東南亞的危機仍在延續；因為這不是一場人和人的戰爭， 這是主義和主義的戰爭；要打仗的是政治家，將軍們，死的是兵士，是百姓。看， 叛軍們又回來了，你去問他們為甚麼打仗吧，他們也不知道。」 叛軍回來了。林中有金屬聲，有腳步聲，他們紛紛描繪現場的景色。 「是一個美國人。」 「我聽見他叫HELP，HELP，那一定是英語。」 「火燒着了他的頭髮，其實我們還是可以把他拉出來的。」 「我本來可以一槍結果他。但他是一個白人，一個美國人，我要看着他怎樣活活被燒死。」 「那是一架D-C4式運輸機，並不是C-130戰鬭機。」 「也不是桑比的T-6式戰鬭機。」 「一架運輸機為甚麼飛到這裏來？」 「那是他的倒運。這是戰爭。」 是的，這是戰爭。年青的俘虜告訴瑪利亞戰爭是不會終結的，因為和平是一枚永遠 採擷不到的果子。她忽然又想起水，就走過去，問一個受傷了的叛軍要一點水。他 想了一回，解下了水囊給她。她小心提着，但另一頭獅子過來拿走了水囊，倒出了 水沖洗足上的泥。瑪利亞站了一陣，走回俘虜的面前。獅子們一起圍着他們。 她開始用牙齒啃咬綑縛着他的繩。叛軍們開心地笑，像看一場猴子戲。有一個叛軍 上去撕破了她的衣裳。但她用力地咬，一小束一小束地咬，繩子就斷了些，她隨着 用力撕它們，把它們拉成兩段。她扶着俘虜站起來，起初，他屈着身子，不久就站 直了，她替他拍去身上的灰塵，開始在前面引路。獅子們都瞪看她，獅子們逐漸用 三隻眼睛瞪着她。她走在前面。他並沒有說話，一跛一跛地蹣跚地走着，小河就橫 在前面。走了幾步之後，瑪利亞回過頭來，看見他的臉上突然充滿了陽光。他正在 快樂地微笑，他開始用一種很柔和的聲音說話。 「你知道嗎？我老是記得科西嘉。科西嘉很南，比馬賽還要南，拿破崙住過在那裏。 科西嘉就是我的故鄉。我記得炎夏的樣子。遍地都是花木，從山丘下來，要經過草 和樹。樹很多，高大的松，直立的橡樹，還有栗子樹，邇有山毛欅。科西嘉是從海 上升上來的小島，它像阿富羅苔，也是從海上升起來的。那種風也像，陽光也一樣。 山上是楊莓，是迷迭香樹，是榧子和杜松子。到了海邊，艾草就在脚下，石光蘭，， 茴香，番石榴都在身邊，還有苕莨，還有白灌木。科西嘉是個大花園。除了花之外 就是海，山從海上升起來。那裏並沒有沙灘，但有從非洲移植來的仙人掌。陽光總 是光得耀眼，山石間長著石玫瑰，草的顏色帶着一點兒的淺粉紅。那時候，我希望 自己有十個法朗，我願意替別人去釣魚，去採棕，這逗樣，就會有十個法朗了。有 了十個法朗我可以買一個萬花筒，看裏面的碎玻璃旋出教堂玻璃窗一般的花，看天 虹的顏色。」 ﹙是甚麼原因，使你成為一名僱傭兵呢？﹚ 他想用手表示他的思想，但手給銬在背後，因此，他不得不有時踢着地上的沙。不 久，瑪利亞和他來到河邊了。水很濁，很難看，像威尼斯。但樹的影子仍映在水裏 面。樹的上面有天，天上有雲。他彎下身子，但暍不到水，瑪利亞用雙手合成一個 勺，掬起了一些水，但水還沒有抵達他的唇邊就流盡了。 「你知道嗎？」他說：「昨天晚上軍中每人分派了十個法朗，他們叫這個做意外津 貼。因為戰爭發生了，人會有意外，意外就像特殊的工作，是要付津貼的。他們就 分了十個法朗的津貼，十個法朗，那不過是一張有花的紙，但是我仍然希望能夠換 到一個萬花筒。」 他於是盡量彎下身子，瑪利亞望着他的臉，他很年青，像科西嘉的一朵日光蘭。 「你幾歲了？」 「二十。」 她迅速地掬起了水，送到他的唇邊。但槍聲就響了。槍聲就在背後。七下。 瑪利亞的臉朝向天空，她看不見他昀臉。 「你叫什麼名字？」 「瑪利亞，」她答。「你呢？」 沒有了回音。 西西經典。星星呈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