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悄悄的滇黔边
渭河
一
高原的一切凝固了似的。云彩纹丝儿不动,象一块块锦缎,粘贴在蔚蓝色的天
空中。一排排矗立的桉树,随着柏油路面不断向前延伸,树叶一点儿也不摇,
反复地呈现出单调的带荧光的绿色,而使人感觉着寂寞。远处起伏不平的红土
坡地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叶色苍郁的黑松,使高原显出神秘的沉默;刚进入
滇黔边,时间凝固了,空间凝固了。
正午的时候,汽车驶入一处广场,车窗外面一块巨大的风景广告映入我的眼
帘,“乌蒙峡光美,古子海水清”。我意识到车子已经到了本次旅行的终点
──滇黔边的古远县城。下了车之后,我环顾四周,马路边摆满了各种农产品
和手工艺品的的摊位。摊位的女主人头上用青布包扎着,二只大眼睛茫然地盯
视着我;摊位的男主人拿着巨大的竹烟筒,喷出一圈一圈的烟雾,并不理会我
的存在。广场上人很多,却出奇地宁静,既不见有顾客讨价还价,也不见有商
贩拉客的喧哗。我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广场四周并不见有“日立”“宝洁”
或“长虹”“海尔”的广告牌,医疗门诊部却很多,每隔十来米就能遇到一
家,各家的门诊虽然外科、内科各有不同,但店门口都用很醒目的油漆写着
“性病”“梅毒”“淋病”等剌眼的字样,令我暗暗感到惊奇。
我转了一圈之后,上了一辆去古子海的六人座的小巴。“多少车钱?”“五
元。”“三元吧!”“里程是四十公里,行车需1 个半小时,你说该多少钱
吧?”这具说服力的出价方式令我折服,也使我感到眼前这个看上去瘦瘦的却
颇为精悍的三十多岁的司机的份量。我在驾驶座旁的座位上坐下,与司机攀谈
起来。
车子在柏油马路上飞驶着,很快地从高原进入山区,虽然是下午二点多了,车
窗外面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分辨出从车窗边闪过的山脉、农地和茅舍,有时
候能看到农人牵着耕牛默默地横过马路,司机并不按喇叭,好象不愿意打破这
高原的宁静,只是熟练地从一旁绕过。车子里边只有我们二个人的说话声。司
机当过兵,而且不无自豪地介绍说是空军地勤。“那你复员之后有没有受到重
用?”“先是在派出所干了一阵,后来辞职了,就干了这个。”“每个月有多
少收入?”“弄得好有二千来元。”“那你在这儿是大户了。老婆是干什么
的?”“离婚了。”“后来就没有再娶一个,是找不到合适的?”“不是,女
人有的是,我觉着一个人过自由些。”我不便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车子在
一个小站上停下,下了客之后,车子又启动了。也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又瞥
见站房的一面非常宽大的白粉墙壁上,用黑墨涂写的很醒目的大字,“性病”
“梅毒”…,站房是一间破败的木结构砖房,窗户没有了玻璃,向外敞开着,
站房里空无一人。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偏僻、穷困的乡间,性病广告竟成
了一道突出的风景线?
“古远这个地方,社会治安稳定吗?”“还可以,黑白二道相安无事,你不在
黑道里,那就无事。你在黑道里,那就天天有事。”“这儿有黑道?”“这儿
是毒品交易中介场所,在这儿谈成之后,毒品再发货、中转。”“这个地方到
处有性病广告,有那么多人得性病吗?”“你说得是这个,县城里有得是红灯
区,你想要找个小姐玩玩?”“不!不是这个意思。”“你还不好意思那,我
自己也去,一个月三、四回吧。”说话之间,车已经到了古子海,司机狡黠地
朝我笑了笑说:“这儿的门票是50元一张,你去买是50元,我去买也是50元,
但是我能得10元介绍费。”我会意地递给他一张50元的票子。
从古子海出来,我发现还是这个司机在大门边等我。司机执意要将我送到县城
边上的一家宾馆,“为什么?”下车时我注意到,这儿就在我刚到古远县城下
车时的广场边上,我不免有些警惕地问道。司机咬着我的耳朵,悄悄地说,
“这儿紧靠着红灯区,晚上我来找你。”
银瀑宾馆是一幢高六层的崭新的建筑,外墙上镶嵌着乳白色的釉面砖。大厅里
布置得很豪华,枝形吊灯,黑色的牛皮大沙发,柚木面的服务总台,总台上只
有一个神情默然的服务小姐,办完手续之后,她领着我进了三楼的一个房间。
此时我才意识到,偌大的宾馆里,只有我们二个人,依稀能听到自来水轻微的
滴水声。从窗户里向外看,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大街上
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但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既听不到汽车的喇叭声,也听不
到路人的熙熙攘攘声,想起在车上司机所说的话,在这安静的背后,仿佛蕴藏
着一种巨大的神秘。
我在宾馆的床上稍稍躺了一会,便走出了宾馆。从宾馆大门向西走到尽头,约
莫半个多小时。有几家性病诊所还开着门,我站在门口向里望了望,诊所里似
乎没有顾客,坐在桌子边上披着白大褂的男子,毫无表情地打量着我。有两家
商店刚关上门,从窗户里透出强烈的光亮可以看出,这儿是家具商店。有一家
卡拉喔开歌舞厅,门上的红字早已失去了光彩,钢筋制的拉门挂着一把铁锁紧
闭着。在十字路口的拐角边上,有一家饭馆敞着大门,中间一张八仙桌,围坐
着五、六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西装,敞着衬衫领子,脸上红光满面,
大声地喊着酒令,“吆三喝五,嘿哟!…”有二个中年妇女,提着酒壶侍立在
桌子二旁,饭馆门槛边上,悄无声息地蹲着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头发有些
蓬乱,眼睛无神地盯着地上一个巨大的菜磴板,菜磴板上有一些青菜的碎末。
初冬的滇黔边,傍晚时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细雨迷蒙,冷风令人感觉着阵
阵寒意,女孩在冷风中瑟缩发抖,我不知她们还要在地上蹲多久?这就是司机
所说的红灯区,我不免感到疑惑。
回到宾馆,服务总台的小姐已经换了一个,刚刚上班的小姐,系两条小辫,头
发梳得很光亮,一面在一个小煤炉上用铝饭盒热饭菜,一面与一个头发花白的
长者闭谈。我走上前去表示了问候,才得知长者是小姐的伯伯,县交通局的离
休干部,宾馆是交通局的三产,小姐初中毕业以后,由于伯伯的帮助,在宾馆
上了班。那个已经下班的服务员小姐,老家在湖南,她的父亲当兵转业以后在
古远县民政局当了领导。“那你们在这儿干,有多少收入?”“三百,管住不
管吃。”“有养老金和医疗保险吗?”“没有。在你们上海打工能挣多少?”
“至少五百吧。想到上海去吗?”“莫去莫去!”长者抢先说了话,我理解到
他的意思是女孩出外打工,就是往邪路上走。我不便于解释,听他继续说,
“古远县有十二个乡镇,其中三分之一的乡镇,走进老百姓家里,连个凳子也
没有;有些赶马车的,家里有几十万,上百万。”长者话锋一转,说起了时局
有些愤愤不平。
二
约莫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司机兴致冲冲地走进宾馆大厅,领着我又乘上了那辆
半新的小吧,沿着傍晚时分走过的大街向西驶去。从车窗向外望去,我不无惊
奇地发现,“宏泰洗脚城”五个大字的红色霓红灯招牌,足足有十多米长,临
空闪烁,首先映入眼帘。紧接着,“咪咪发屋”、“维娜斯歌舞厅”…一处处
五彩交织的霓红灯招牌接踵而来。第二天白天,我在大街上行走时特意仔细作
了观察,寻找晚上看到的招牌所在的店铺,一家也没有找着。我不免有些怀
疑,难道招牌有隐身术,难道晚上所看到的景象是一种幻觉?
车子在一家卡拉喔开歌舞厅门口停下,此时我不免有些胆怯,在得到了司机确
保安全的保证之后,我随着司机进了门。歌舞厅是个直套间,里间的门紧闭
着,外间只有十多个平方。有个小姐,拿着麦克风,依偎在一个男士身旁唱着
歌。因为灯光很暗淡,小姐的面容看不清,但是她的歌唱得很流利,嗓音很洪
亮,歌词哀怨,很有点当红明星田震的风格,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一张
小桌子旁围坐着四个长发披肩的年青小姐,看到我进来,给我让了座,沏上了
茶。司机在服务台上和老板娘模样的青年妇女,嘀咕了一会。然后走来在我耳
边悄悄说道:“你喜欢谁,你可以对老板娘说。”我的脸上没有反应,只是慢
慢地喝着茶,我很愿意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与在座的小姐聊聊。“哪儿的
人?”“贵州万兴,我们都是从贵州万兴来的。”我们说话间,老板一边指使
老板娘打电话,一边又走过来,招呼我稍微再等一会,他们正在呼叫一个更加
漂亮的小姐,并且绝对保证我的安全。此时我才意识到老板完全误解了我的意
图,我不便于继续坐下去。一边起身与老板寒喧,一边拖着司机,向门外走
去。也就在这个时候,从门外走进一位年青女子,她的装束与其余小姐完全不
同,穿一件绸缎面的浅粉红色的中式对襟小袄,剪短发,凤眼,看到我们莞尔
一笑。这有点超凡脱俗的气度,使我感到纳闷,这个看上去有些象学生模样的
女子,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呢?司机见状,示意我不要走,随即又进了门。不一
会又出来对我说,“出台费是200元,你可以带她走,陪你过夜。”“算了吧,
走吧!”
我刚进了车,突然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从屋里出来,快步走到车门前,急
切地在车窗外面喊着,“大哥,你干点好事,帮帮我们,我还有个姐姐,我去
叫她来,你给我们介绍个工作。我们不愿意在这,不愿意呀!”在静静的寒夜
中,她的喊声有些凄厉。我稍稍犹豫了一会,打开车门,说:“这儿说话不方
便,你等一会到银瀑宾馆找我好吗?”女子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车子向南,向县城中心驶去。约莫五分钟之后,在一家发廊门前停住,很远就
能看到发廊的一面墙上巨大的镜子和各种粉红、翠绿包装的各色化妆品瓶子,
发廊里只有老板和老板娘,悠闲地抽着烟。。司机走进发廊,跟老板耳语了一
会,然后走出来,指着站在发廊门外的一个青年女子对我说:“就是她。有兴
趣吗?”我没有理会司机,站在车门边,向四周望了望,虽然已是晚十点多
了,一家家歌舞厅的门前,簇立着三三二二的男子,所有的印象,都和城边差
不多,只是这里更加繁华。“象这样的大街,古远县城有几条?”我问。
“三四条吧。”司机回答说。“我们回去吧!不跑了。”
三
我们刚回到宾馆,就见小凤、小香姐妹俩,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我们。姐姐
小凤,从年龄上看,快三十了。长发披肩,穿一件镶着毛领子的黑色短大衣,
腿上裹着肉色的细毛线的紧身裤,脚上的棕色皮鞋底子有三、四寸厚。打扮入
时,但衣着的料子都是低档化纤类的织物,缺少毛呢的那种稳重的质地感,而
显得轻浮,唯有脸庞上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给人一种农家妇女的质朴感,两
只很大的眼睛,闪耀着温和的光亮。
妹妹小香,衣着与姐姐差不多,言语不多,脸上常露出年青姑娘的羞涩。以
前,我只是在电视机的新闻镜头上见过扫黄的报道,镜头中的女子形象对于我
来说,是一种遥远的邪恶的象征。现在当我面对这陌生的姐妹俩时,不知何
故,我却更多地感到一种同情和纳闷。看上去挺善良的女子,为什么不能找一
个体面一些的工作干呢?我见服务台背后,有一个小火炉,便请她们坐到火炉
边上,一边烤火一边谈。服务员小姐给我们沏上了热茶。“自己没找过工作
吗?”我问。“找过。”小凤回答说,“我在贵阳找过工作。人家要我填写登
记表,我一看就傻眼了,什么话都没说,人家就把我打发走了。”“不认字,
没上过学,为什么?”我问。
“我家里共兄弟姐妹六个,我是老四。上过一年学,小学二年级时,妈妈在城
里找到一份工作,帮人家带孩子,便吩咐我在家里带两岁的弟弟,从此我就再
也没有进过学校。”“因为这样就不上学了!”我禁不住表示了惊讶和愤慨。
仿佛知道我往下要问些什么,小凤不待我问就说了下去。以下是我事后记下的
姐姐小凤的谈话记录。
我二十岁那一年,有一家人家向我提亲,男人比我还要小四岁,我俩一见面,
我见他很年青,人又长得精神,心里挺喜欢的,便答应了。那阵子,哥哥在外
边诈骗人家钱财,刚出事时,我爸想保他出来,花去了很多钱,我的二千元的
彩礼钱也花完了。我出嫁时,就穿了套新衣服,其余嫁妆都没置,来到了张
家。
我的夫家在一处平坝的小镇上,有三条街,是山里进城的必经之地,我家在街
上有二间土房。到了赶集的日子,三条街上摆满了小摊,过去全是卖鸡鸭鱼肉
和山货,现在街上也有看录相的店铺、诊所、饭馆。出了小镇一里来地,就是
山了。从山上有小溪流下来,到了平坝上就汇成了一条很宽的河,绕着小镇东
面向西流去,河上有摆渡的船。山上长满了李子。我们家就是靠李子过日子,
也捕一些鱼。生下孩子的第一年夏天,我怀里揣着个三个月的孩子,背着个竹
篓,一夏天卖了二三千斤李子。
孩子周岁那一年,我们夫妻就随公公去广西南宁建筑工地上打工,我公公是南
宁一家建筑公司的退休工人。
我弄过搅拌机,挑过砖,虽然苦一点,一个月也有六百来元。工地的边上就有
个歌舞厅,常常有歌声传到工地上,我听着听着就入了神,我很喜欢唱歌。有
空时我就站在歌舞厅门口看看,但是我不敢进去。我咬咬牙,说什么也要把家
置起来,我想到年底先买个带色的电视机,到明年把二间土房翻成砖瓦房。我
的丈夫年轻,又刚从学校出来,贪玩,那时他就喜欢看录相,他要带我去,说
是看黄带,我不愿去,他就带了别的女人去。又迷上了赌钱,很快就花完了家
里的一点积蓄。他在外面玩女人,还把女人带到家里来气我,前半夜在家里和
外边的女人玩,后半夜又要和我同床。我看见他腿边的那个东西又红又肿,我
不从,就打我。我到街上问了黄医生,黄医生说别讲了,弄点青霉素吊吊,好
了就好了,不好也就算了。他好了之后又到外边玩女人。我们那个街上的男人
大多得这个病,有些人家光治这个病,化了二三千元钱。诊所好挣钱,只要给
医生看一回,啥药也没有,就得六、七十元。我受不下去了,就提出离婚,我
丈夫根本不信,以为我是说气话,他说我不认字,怎么打官司?我就上县城求
人,连带车费,花去了上千元,把这个离婚手续办成了。
我的公公是个好人,他一直骂儿子是个“孽种”“作孽”,丈夫打我时他总护
着我。离婚时,我要把儿子带走。公公却说什么也不肯,他是个快七十的老人
了,布满皱纹的脸上眼泪汪汪,背驼得很厉害。想起他平时舍不得吃,有一点
好吃的,都留给孙子。我的心就软了。我离开家的日子,是快过年的时候。孩
子四岁了,正在河滩上玩石卵子。看见我背着个包,向汽车站走去,就跑过来
问:“妈,上哪去,咋不带我去呢?”我说:“妈上省城打工去,你在家听爷
爷话。”孩子说:“都快过年了,别人家打工的都回来了,你咋还出去呢?”
我说:“过年好找活,妈挣了钱给你买新衣服穿。”我走了好远回过头去看,
看见孩子还站在道上望着我,我不忍心,又走回去,把准备着路上要花的零花
钱和二个馒头,都塞在孩子手上和口袋里。
离了婚之后,娘家回不去。爹娘说离婚的女人名声不好听,在家里住了,小妹
以后嫁不出去。我听我们镇上的小琴姑娘说,古远县城好挣钱,开始还以为真
是打工,就来这儿了。一开始我就在歌舞厅找活干,我寻思着就是陪客人跳舞
唱歌,蛮喜欢的。我喜欢终场时一个人跳,跳着跳着,什么苦闷、委屈都忘
了。后来客人就提出要带我过夜,我不愿意,老板就又骂又哄,那时刚来到古
远,吃的住的都在老板那儿,没法子我就从了。
客人带了我到古远县城最好的金牛宾馆,进了大门,有二只一人多高的描花瓷
瓶分立二侧,红地毯一直通到房间门口。房间里明光闪闪的冷热水龙头,厚厚
的席梦思床垫,我都是第一次看到,吓得我走路不敢迈步子,气也不敢喘一
声。我躺在床上怎么都觉得不自在,我想家了。在家里,这一阵正在给儿子说
话呢。现在我出门了,儿子晚上一定很孤独。他爸在外面打牌,有时晚上不回
家。他爷爷上年纪了,晚上早早睡了。其实在家里的日子虽然苦一些,还是能
过下去。养个鸡、养条猪,能有点钱。要是孩子他爸那一次打我不是那么狠,
脸上红一条,紫一条,我也就不会出门了。客人按住了我,要和我干那个事,
我看着他那个陌生的脸,一点儿兴致也没有,流出了眼泪。惹得客人不高兴,
告诉了老板,老板没有给我钱。那以后我就懂了,对客人无论高兴不高兴,要
陪一副笑脸,不然就得不到钱。现在我自己借了间房,遇到我喜欢的客人,我
就陪他,我不喜欢的客人,我就不陪。老板对我也没办法。
小凤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服务员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的
背后悄悄地听着。也许炉火烧得旺了,我感到有些热,从椅子上站起,走出服
务台,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我感到有些为难,我同情小凤的遭遇,想帮助她,
但是别人能接受吗?看了看表,已经11点多了。便轻声说道:“今天就到这儿
吧!”言毕,我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胃痛,进入滇黔边以来,饭馆里每菜每食
必是浓浓的红辣汤,而令我感到强烈的厌食。我象求救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二
元钱,请小凤明天在住处给我熬一点稀饭,其余什么都不要。钱没有收,稀饭
的事情答应了,小凤告诉了我住处,便乘上司机的小巴告辞了。
四
第二天一早,我去乌蒙峡游玩。因为交通延误,回到古远县城,已是下午1 点
多了。小凤的住处,就在宾馆门前向西的大街上。这是一处足足有蓝球场大的
院子,院子敞开的铁门已经上了锈迹,进了门是一个大木笼子,笼子里一条强
壮的狼狗,看到来了生人,便不停地吠叫着。院里的主体建筑,是一幢面南向
西的“┘”形的三层钢筋混凝土建筑,外墙贴着釉面砖。在院子的东面和北面
另外搭建了三间简易的平房,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放着几辆破旧的人力车,散乱
地晾着许多衣服,有四个孩子,正在空地上玩耍。以后我听小凤说,在这个院
子里,除了住着五个单身女子以外,还住着车夫、摆摊的好几家,房东每个月
的租金收入有上万元。
我上了三楼,在南面顶头找到了小凤的住处,房门紧闭。敲门声惊动了隔壁房
间,有一个年青女子出来,她自我介绍说她叫小英,昨天晚上在歌舞厅见到过
我。我依稀能认出她就是昨晚唱歌的那个女子。她的个子很矮小,衣着与小凤
差不多,只是脚上的松糕鞋足有三块砖厚。从相貌上看,很难理解她对男性有
多大的吸引力。她告诉我说小凤姐妹刚刚上街去了,请我到她的屋里先坐一
会。
小英的屋子与小凤的屋子之间,用纤维板隔开,房间很大,足有二十个平方,
只在三个墙角上有些摆设,显得空旷冷清。南面的墙,西头的墙角放着一只单
人床,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赵薇的招贴象。东头的墙角放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水
桶和一只蓝色的塑料脸盆,北面墙的东头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把热水瓶,
一块菜磴板,东面的窗户下有只小煤炉,我在房间南面墙边的一只小凳上坐
下,小英在菜磴板上把白花花的油肉切成小块,足足放满了一铁锅,然后摆在
炉子上,她自己在火炉边上一边熬着油,一边唱起了歌。依旧是田震风格的哀
婉的词调,“究竟是谁欺骗了谁?”这一句唱词反复地在我的耳边回响着。我
看着眼前这很少能见到的景象,在她唱歌间歇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问
题,“你每天伙食费花多少?”“平均下来是三元吧!”小英的回答很平淡。
然后她招呼我坐到炉子边上取取暖,我婉拒了。她显然以为我是鄙视她,说:
“人与人之间就是不干那个事,也可以交往,大家都是出门人。”“不是这个
意思,我是嫌炉子边上煤气大。”“先生,不是我喜欢干这一行,没有办法。
我是离了婚以后出来打工的,在饭馆里干小工,每个月只有一百元,我不是单
身人,我有二个孩子,这一点钱怎么够花,人家就介绍我干了这一行。”油已
经熬完了,小英把锅起出来,又走到墙角边上,从水桶里拿出一碗隔夜的冷
饭,在锅里热了热。“你多大岁数,怎么就离婚了?”“二十一了,二口子的
事情说不清。”“那你以后怎么办?”“我们没有以后,过一天算一天,就是
古远人常说的混世。”“你们不怕警察抓你们?”听着我的问话,小英噗哧一
声笑了起来,说:“前天晚上我还接了一个客人,就是干公安的,你说谁抓
谁?”小英说罢,又独自唱起了歌,“究竟是谁欺骗了谁?”
隔壁响起了脚步声,小凤姐妹回来了。我起身告辞,猛然间,瞥见了屋角的小
桌上,端放着一张精致的小镜框。镜框的四周,镶嵌着金黄色的边饰。镜框的
相片上,男子我昨晚在歌舞厅里见过,西装领带,相貌很英俊;女子就是小
英,身披洁白的婚纱,脸上绽放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的笑容。我本想再问问小英
现在的生活情况,无奈小英已经把我送出了房门,端着一盆衣服,下楼去洗衣
服了。
小凤的房间在小英的西面,只有小英房间的一半大小,摆设和小英差不多,显
得有些挤,我随小凤走进房间时,有一只卷毛的小花狗从桌子底下蹦出来,在
小凤身前身后打转转,小凤呵斥说:“小花,别调皮了,来客了。”看得出
来,小花狗给小凤的生活,增添了亲情的色彩。看得出来,我的到访,使小凤
姐妹感到很高兴。稀饭锅子还放在炉子上,炉子用铁板压着火,我三口二口地
扒完了稀饭,那种既饥饿又厌食的感觉一扫而空。“我们等到十二点,还以为
你不来了,好一点的男人,都看不起我们,不肯上这儿来的。”“隔壁的这位
小姐很热心,留我坐了一会,我可真是站不动了。”“你说得是小英,她真是
个苦命的人。”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小香收拾了碗筷和什物,下楼去洗了。
“她这么年青,怎么就离婚了?”我见小凤正在整理刚从街上买来的衣物,很
愿意借此机会聊聊,听听小英的故事。“她没有离婚,她的丈夫是在河上撑船
的,也是年青贪玩,撑船的钱都放在赌上了。他们家借了五千元贷款,买了一
条新船。为了还贷款,才到这边打工的,先是在饭馆里干小工,挣不到钱。当
上了‘小姐’,(这是她们对色情职业的自称,在本文中,我不愿意使用人们
所熟知而又带有轻蔑感的那个词语来称呼她们。)又接不到客人,还是挣不到
钱。有一次后半夜,我起身就听到隔壁有呜呜咽咽的哭声,我走进去一看,是
小凤独自坐在床上,叭在墙边哭呢。”此刻,我想起了方才小英说“离婚了”
的情形,我并不以为小英是在故意欺骗我,,也许她是想在我的面前保持一
点做人的尊严,也许是她在感情上已经和原来的丈夫离婚了。“那么相片上的
那个男人是谁呢?”“那人是在贵州、云南边界收生猪的贩子,每次到古远县
城来,总要和她在一起住上二夜,第三天就走了。每次走的时候总给她二、三
百,一个月要来三、四次。小英对我说,每次他要来的时候,就象盼星星、盼
月亮似的,等着他来。他来的时候有暗号,那个男的开着农用车,在院子门前
按三下喇叭,小英就打开窗挥挥手。”
“既然如此,小英嫁给他算了,为什么要偷偷往来呢?”我有些不解地问。
“那男人也只是同情她,并不愿意娶她,也是嫌她名声不好听。”
“你们一起来的小姐妹中,有没有日子好过一些的?”“有啊!你昨晚在歌舞
厅看见的老板娘也是从我们那儿到这来做‘小姐’的,现在和老板好上了,成
了老姘,二个人天天在一起过日子,她就不接客了。”“那你们做‘小姐’,
有了钱,自己也可以开个发廊、舞厅,为什么要做老姘呢?”“我们开不起来
的,开发廊、舞厅,要是后台不硬,公安就会来查,更怕的是流氓、地痞玩了
‘小姐’不给钱,打架。有一回我看到一个老板要钱,结果手筋都给斩断
了。”“昨天晚上那个歌舞厅的老板也有后台吗?”
“有啊!你别看他是个老板,没有什么钱,他本来是古远县农村的农民,老
婆、孩子现在还在农村,他的一个侄儿当上了县政府管旅游的官,他就在县城
里开了这个歌舞厅。他侄儿的那个老姘是他介绍的,你昨晚看到的那个顶漂亮
的小姐小琴就是,她也是我们万远来的。一开始小琴也不愿意,嫌那个当官的
年纪大,走在街上不好看,他们出去玩,小琴都要叫我陪着一起去。她那个老
姘舍得给,几千几千的给。小琴才来了一年半,就盖起了三间大房子,是我们
万远那个街上最漂亮的房子了。颈上挂的,手上带的都齐全了,手机、拷机都
有,打电话花的钱,都是她老姘包下了。现在小琴一个人也陪他上街了。”
“既然小琴是老姘了,怎么还出来接客呢?”“那个当官的想得开,支持她多
弄几个钱。”说话之间,小英和小香,已经洗了衣物,说笑着上楼来了。我感
到不便于久留,便起身告辞。
五
小凤把我送下了楼,仍执意不肯离去。我预感到小凤还有话要说,大概就是昨
晚求助的事情。便问:“还有什么事情吗?”小凤说:“先生,你能不能帮帮
我们姐妹俩?”我犹豫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这么长的时间内,你
有没有遇到待你好一些的男人?”“有啊!他是一个车站上的铁路工人,那个
车站在大山里。节假日他到县城的舞厅里玩玩,我们就是在一起跳跳舞,喝喝
饮料,他没有要我陪他睡觉,每次分手的时候,他都给我一些钱,开始时我拿
了。有一次是在一个大热天,我突然在舞厅里晕过去了。他把我送到医院,医
院里的电梯坏了,他一个人从一楼到六楼,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为了我这么一
个女人,上上下下地跑。他在医院里守着我好几天,我不认字,化验单什么
的,都是他代我填写的。从医院里出来,他再来找我,我就不肯拿他的钱了,
他把我们这些‘小姐’当作人看待,我怎么能拿她的钱呢?有时候他打拷机给
我,要我回电话给他。我们在电话上一说就是半天。有一次我打电话给他,他
在电话里发火了,说‘我正忙着呢,你来打扰我干什么?’,我说‘我是小
凤’,他一听我的名字,话就软了,连着声给我赔不是。”
“她有妻子吗?”“他没结过婚,他说在大山里,不容易找一个对象。”“那
你就嫁给他,一起过日子不是挺好吗?”“他对我说起过这个意思,我没有答
应。”“为什么?”“我不能害他,我不能再生孩子了。”
我在惋惜之余,心中头一回在认真考虑如何帮助她?我轻声问:“那你以后打
算怎么办?”
“我知道干‘小姐’的名声不好听,在古远的‘小姐’都是从我们万兴来的,
现在老家的年青女人都跑光了。我们回家时都说我们在外面打工,有说是罐头
厂、纸厂的。因为我们说在外面打工,政府拔下的扶贫款,家里就没份了。我
的妹妹就是听说我在食品厂打工,收入挺好的。到古远按着地址来找我。那天
晚上有人喊门口有人找我,我以为是客人找我跳舞呢。出了歌舞厅,一看是小
妹,我楞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回又回不去,又没别的法子找钱,只好也当
起‘小姐’了。我真是对不起她。你不能给我们介绍个工作吗?”
“工作是有的,报酬并不高,挺苦的,你愿意吗?”我仍然有些犹豫。“只要
能挣到钱,什么苦我都不怕。
我要求不高,我现在已经有四千多元钱了,再挣到六千元,就能回家乡盖二间
房子。半年前我回过老家。大街上比以前更热闹了,也象古远县城一样,有了
歌舞厅、发廊。他家依旧是从前的二间土屋,我走进屋里,看到儿子在缺了一
条腿的桌子上写字,他认了我好半天,都不肯叫娘。老师说他很聪明的,写得
字很漂亮。
等他长大时,我想给他二间房子,让他喊我一声娘。”我们已经走到了宾馆大
门处,听她说到这儿,我的双眼有些湿润,终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说:“这
样吧,你先回去,我先联系一下,晚上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快近黄昏的时
候,大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三轮车一驶而过。小凤脚上的高跟鞋在柏油马路
上发出的“咯噔咯噔”声逐渐远去,在夕阳的照耀下,她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
起来,消失在暮霭中。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她失去了一切。她有父母
亲,但是父母亲却不能给她一条生活的道路;她曾经有过丈夫,却不能得到她
所企盼的情爱;她有子女,但子女并不理解她的心。
六
我终于和在远方的弟弟接通了电话,他在那儿有一家挺象样的饭馆。我没有对
他详细地说明小凤姐妹的情况,只是请他为小凤姐妹安排二个职位,我的弟弟
有些勉强地答应了,但是只能安排一个。去×地的火车是在凌晨2点发车,从
县城去车站约有五里地,我请司机开了车把小凤送到车站。小香也赶到车站为
姐姐送行,她的二眼哭得红红的。初冬的滇黔边,寒意袭人,四周静悄悄的,
站台上只有我们四人,谁也没有说话。在昏黄的电光下,我突然注意到,小凤
从怀里掏了又掏,掏出一叠钞票,硬塞在小香的手上。为了使她们免除不便,
我转过身子,向古远县城望去,我突然看到,在古远县城的西北方向上,火焰
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县城化工厂的三只大高炉,象三条张开了火舌的巨
龙,吞噬着这沉沉的黑暗。
作者姓名:潘渭河 笔名:渭河 通讯地址:上海华师大一村484号 邮编:200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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