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传桃作品集
露出碗底
雷传桃（211525江苏六合县马集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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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东爸爸很让东东骄傲和自豪。
东东作为小太阳还在地平线下朦朦胧胧的时候，东东爸爸已是一家精密仪器
厂厂长。后来，大厂"升级"为公司，东东爸爸摇身一变，成为总经理。在这
个不大不小的地级市里，精密公司只此一家，与精密公司打交道的人士嘴里
毕恭毕敬喊出的大名鼎鼎的"杨总"或"杨老板"就是东东爸爸。这样的爸爸怎
么不让东东骄傲和自豪呢。
东东爸爸很忙，忙得像公司里高速运转的机器一样连轴转，可非常顾家。冬
冬放学回家，爸爸百分之百不在家，可东东觉得爸爸的影子像空气一样遍布
家中，一伸手，就是一大把。爸爸在和不在家，对东东来说，一个样。爸爸
无论多晚，都要赶回来，一般情况下，从不在外过夜。东东在老师布置的一
篇写人的作文里写道："…… 我的爸爸，非常爱家。家呀在他的心目中像旗
帜一样高高在上。爸爸非常爱妈妈，妈妈也非常爱爸爸……" 这篇作文破天
荒地被老师划了好几条波浪线。东东最怕写作文，每篇作文都是兔子尾巴，
可这篇写爸爸的作文东东有很多话要说，写起来顺畅得多，句子不像是从自
己头脑里涌出来的，倒像是从《小学生作文大全》这本书上抄下来的。
班上有几个同学爸爸像东东爸爸一样当上了总经理或老板后，快刀斩乱麻样
离了婚。这几个同学成了有妈妈、无爸爸的孩子。这几个同学跟着妈妈过，
一次性得到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的生活费和培养费，而自己的爸爸另觅年轻貌
美的去了。东东的同学强强，爸爸同妈妈离婚时，才三岁，糊里糊涂地跟了
妈妈，强强爸爸一次性给强强的妈妈四十万元补偿。其中二十万元属于强
强，每年的利息用于强强的生活和读书，由妈妈代为保管，直到强强工作以
后，在公证处的公证下妈妈将这二十万交给强强。强强是班上唯一腰缠二十
万的"大款"，说起话来一向财大气粗的，差不多每一个同学都看他不顺眼。
有一天，强强凑近东东的耳边，悄声问：" 东东，你爸爸怎么不跟你妈妈离
婚呢？" 课间班上声音噪杂，刚开始，东东听不清楚，强强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声调提高了，东东听得一字不差。东东觉得脚下的地球在颤抖，有点儿
站立不稳的感觉。东东好不容易站稳了，气得拔出拳头，在强强的脸上狠狠
砸了一下，强强的鼻血流了出来，像是脸上打翻了一瓶红墨水。强强哇哇大
哭起来。东东第一次动手打人，吓得六神无主，两只手无法动弹，如同被绳
索五花大绑起来一样。老师听到报告后，快步赶来了，将东东带到办公室里
去冷处理。东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同一只被斗败的小公鸡。
老师抄起桌上的电话，打东东爸爸的手机，通了，老师才说了一句：" 东东
在学校里打人了！" 东东爸爸听清楚是东东打人，而不是东东被人打后，断
了手机，亲自开着小车出公司。东东爸爸心急火燎，闯了红灯，被交警拦下
来了，罚款五十，东东爸爸掏出一张百元大钞，连找钱都来不及，开着飞车
向东东就读的青云路小学赶来了。
赶到学校，见到东东站在办公室里像雨淋的麻雀一样哆嗦成一团，东东爸爸
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恶狠狠地问：" 就你拳头硬？就你会动手打人？干脆
我把你送到罗马竞技场当斯巴达克思得了。"
一脸和气、诲人不倦的班主任李老师对东东爸爸说：" 杨老板，请您息怒。
东东是个好个好孩子，平时在学校里是从来不打人的，很守规矩。这次他动
手打人，而且打得那么重，肯定是有原因的。"
说罢，李老师搬来一张椅子，请东东爸爸坐下。
东东爸爸坐了下来，火气未消，两只眼睛如一对大灯笼样照着断断续续抽噎
的东东。
"打人不是好孩子！"东东爸爸一坐下，耳边响起了东东的一句话。东东小时
候，胆小如鼠，稍有动静就哭，像
是一个泪水做的泪人儿。东东爸爸和妈妈不停地哄呀，哄呀，东东才乖起
来。刚上幼儿园没多久，一次东东爸爸难得有空，就带着东东上街见世面，
开眼界，练胆量，前面的人行道上有两个小伙子不知为什么事扭打在一起，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东东的爸爸掏出手机，正要拨打 110，谁知东东跑上前
去，大喊一声："打架不是好孩子！"东东的爸爸愣住了，两个小伙子一下子
愣住了，像蚂蚁一样越聚越多的围观者愣住了。一场可怕的打架事件像风起
于青苹之末又止于青苹之末一样结束了。东东爸爸一把将东东抱起来，说了
句："东东真是好孩子！"东东的小脸蛋上漾满了笑……
一肚子委屈的东东见爸爸来了，正要告诉爸爸是强强欺侮人。可爸爸满脸冰
霜的样子，实在让东东伤心，像是有一把钢刀在他心里剜来剐去一样。
老师在一旁不停地安慰："东东是好学生，好学生要听老师的话。"东东在老
师的安慰下，不再抽噎，断断续续地向老师说清了原委。哦，原来是强强出
言不逊，东东打强强是正义行动。东东爸爸是东东心目中的偶像，强强一言
不慎打碎了这尊偶像，东东能不愤怒吗？能不动手吗？
东东爸爸听东东说完，站起身来，伸出一双手，在东东的头上轻轻抚摩着。
东东爸爸在心里觉得对东东过分了，不分青红皂白就训斥一通，东东毕竟是
天真未凿的小孩子呵。东东打强强固然不对，违背好孩子的宗旨，可东东是
忍无可忍的正义行动啊，就像对越自卫还击一样。
与李老师告辞后，东东爸爸特地开着小车带东东去环城公路上兜了一圈风。
兜风回来，东东饿了，东东爸爸带着东东进了肯德基，许多好吃的东西让东
东胃口大开。东东的心情好了起来，觉得这一天简直是节日。比节日还节
日。
回家的路上，东东爸爸对东东说："东东，你记住了，有理无理，都不能打
人！"东东点了点头。东东爸爸接着说："'打人不是好孩子'，这可是你小时
候对两个打架的叔叔说的。" 东东小大人样使劲点了点头。东东目不转睛地
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东东爸爸又对东
东说：" 我很爱你妈妈，不会跟你妈妈离婚的。不然的话，你在同学面前就
会没面子的。" 东东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爸爸真好。爸爸真好。东东目不
转睛地凝望着稳稳扶住方向盘偶像一样的爸爸。
青云路小学要开家长会了。家长会定在暑假前几天开。东东爸爸接到通知
后，对东东说："家长会我一定要参加的。"谁知，事到临头又变卦了。后天
召开家长会，可巧东东爸爸要谈一笔大生意，同一个老外。东东爸爸只好安
排东东妈妈代替自己去学校参加后天的家长会。怪就怪那个佐藤耶夫，东东
在心底里恨死了这个老日本鬼子。
谁知老奸巨滑的日本商人，临时改变主意，说合同谈判顺延，他还要在中国
国内再考察几家大公司再说。气得东东的爸爸大骂：" 狗日的佐藤耶夫！狗
日的日本鬼子！" 后天的商务洽谈会取消了，东东爸爸顺理成章地参加了家
长会。东东开心极了，比上次爸爸带他进肯德基还高心。家长会上，老师声
情并茂地朗读了《夏令营里的较量》。文章写得真好呵。东东爸爸由此联想
到了八字尚缺一撇的合作伙伴、长着一对老鼠眼睛的精明强干的佐藤耶夫。
老师说学校将举行一次为期半个月的"到农家去"的夏令营，让孩子们熟悉农
村，熟悉农村生活，在开阔眼界、拓宽知识面的同时，培养起吃苦耐劳的品
质……地点是苏北盐城市一个叫蛤蟆滩的偏僻小村。
东东爸爸替东东第一个报名。
东东爸爸对老师说："这次'到农家去'的夏令营很有意义，我举双手赞成。
"东东爸爸为这次活动提供了全部赞助。
回到家里，东东妈妈听说后，反对送东东去，说：" 东东肯定吃不了这种
苦。这不是成心将孩子往火坑里推吗？这十几天，多么宝贵啊，东东要请艺
术学院的教授来辅导小提琴呢。"
东东同妈妈站在同一个立场上，死活不肯去。
东东爸爸硬铮铮地掼下一句话："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东东为此事恨上爸爸了。恨爸爸心狠手辣，恨爸爸残酷无情。
李老师和校长上门来了，做东东的思想工作。毕竟这次活动所需的全部经费
是由东东爸爸提供赞助的。假如东东不肯去的话，这笔赞助费怎好让杨老板
出呢。
李老师告诉东东，班上报名参加这次"到农家去"的夏令营活动的同学有23
个，全校共507人时，东东这才放下心来。
李老师安慰东东说：" 并不苦的，有老师带着，无非是与农家小朋友同吃、
同住、同学习、同做家务事、同做游戏，比单纯地关在家里有意思得多。"
东东信李老师的话，同意了。
临出发前，东东妈妈为东东准备了好多好吃好喝的东西，如健力宝、娃哈
哈、克力架、火腿肠、旺旺等。东东爸爸不准东东带一样吃的喝的东西，只
允许带穿的和用的东西，说：" 你是去参加'到农家去'的夏令营的，不是去
游山玩水的。"
爸爸总是有理。东东是赌着一口气提着一只小包裹上大客车的。东东第一次
出远门，爸爸居然没有开着小车来送一送。同去参加夏令营的好多同学的家
长开着小车送到学校，大包小包里装满了好多吃着的喝的东西。东东努力不
朝那儿看，可眼睛偏偏不听使唤。东东妈妈不放心，特地骑自行车赶来送东
东。东东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爸爸为什么不开着小车来送一送？
东东带齐妈妈精心准备好的生活用品与众多的小朋友们在老师的带领坐长途
汽车出发了。
为期半个月的夏令营结束了。
回校的日程是事先讲好的。东东爸爸没来接东东。东东以为爸爸会来的。自
己毕竟是凯旋归来，像是打着灰色绑腿以野菜和皮带充饥的走下来两万五千
里长征的小红军，居功自傲，尾巴翘得老高老高的，如同一只开屏的孔雀。
同去时一样，是妈妈骑着自行车来接的。妈妈来得迟，好多同学都被开着小
车来的家长喜滋滋地接走了。东东妈妈差一点认不出东东了。眼睛如探照灯
一样在东东的全身上下扫来扫去，确信无疑后，才柔腔柔调地喊了一声：
"东东！"
东东积累着一肚子的不痛快，脸色很不好看，妈妈小心翼翼地问：" 东东，
你哪儿不舒服？" 东东的泪水夺眶而出。李老师还以为东东是夏令营回来见
了爹娘分外亲呢。
妈妈赶紧掏出手帕，在东东又黑又瘦的小脸蛋上拭来拭去。东东开口问妈
妈："爸爸为什么不来接我？"妈妈告诉东东："你爸爸呀，这几天正同那个
名叫佐藤耶夫的日本商人谈生意，实在抽不空来接你。"
妈妈心疼东东这半个月所受的苦，要带东东去美食城。东东不肯，说：" 回
家做饭吃吧。"
妈妈骑着自行车到东东回到家，东东到家的第一件事不是躺在沙发上直喊
累，而是抄起洁具打扫卫生。打扫完后，又帮助妈妈淘米煮饭，择菜洗菜。
妈妈又惊又喜。惊的是东东变成了另一个人，喜的是东东终于懂事了。
电话响了。妈妈跑去接。原来是东东爸爸打来的。东东爸爸问东东有没有回
来，妈妈告诉他，刚回来正在做家务事呢。东东爸爸说，与佐藤的生意谈成
了，佐藤明天上午回国，今天晚上公司要举行盛大的酒会，欢送佐藤一行，
晚饭就不回来吃了。
东东和妈妈正在吃晚饭。爸爸回来了。爸爸的钥匙还在锁孔里扭动时，就喊
东东。东东赶紧迎上前去。门开了，爸爸进来了。东东认识爸爸，可爸爸却
不认识东东了。东东大变样了。而爸爸没什么变化。
欢送佐藤一行的酒会尚未结束，东东爸爸惦记着夏令营里归来的东东，借口
胃不舒服，请自几个副手应付一下，就提前回家了。东东听爸爸说完后，
说："爸爸当逃兵！"爸爸说：" 谁叫我们的东东不远千里，从夏令营里赶回
来呢。" 东东爸爸坐下来，与东东和妈妈一起吃晚饭。现在的高档酒席呀，
动辄数千，可一桌酒席吃下来，总觉得饿，得沿街买烧饼，不然的话，一夜
甭想睡安生。
晚饭结束后，东东要帮妈妈收拾锅碗瓢盆什么的，爸爸不让。爸爸一边翻看
着一摞厚厚的报表，一边好奇地问东东：" 你参加这次夏令营，有哪些收
获？"
东东说："收获可多呢。"
"拣重要的说。"
" 我吃住的那个老乡家有个小朋友叫张小友，比我大两岁，同我一样读三年
级。他们那儿，人家穷，小朋友读书迟，不到九岁不读书。"
"哦，是吗。"
"我们吃饭的碗是老蓝边碗，很大很大。"东东看着家里的爸爸出差时顺道路
过景德镇时买的金边细瓷碗说，"一只抵得上我们家的三、四只。"
"哦，是吗。"
"碗里的饭是大铁锅煮出来的，真香！"
"好。"
" 锅巴真好吃。爸爸，我学会了炕锅巴，用稻草炕锅巴，炕出来的锅巴黄亮
亮的，香得得能让人一不小心咬掉舌头。"
"好，好。"
"我们吃的菜呀，是从菜园里拔的。平均三天吃一次荤，爸爸我吃大肥肉了。
红烧肉烧得真好吃！"
"好，好，好。"
" 我们吃的用的水是从井里吊上来的。井口很大，像老虎张开的嘴，我好害
怕，不敢去吊。张小友不怕，只见他两条腿叉开来，站在井圈上，一桶一桶
从井里往上吊水，井好深好深呵，张小友说，有二十米深。张小友将水吊上
来后，倒进一只木桶里，木桶满了，我跟他抬一桶水回去，倒进厨房里的大
缸里。"
"哦，是吗。"
东东见爸爸不停地翻阅着报表，就哑住喉咙不说了。爸爸从报表上抬起头
来，问东东："还有呢？"
冬冬说："爸爸，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爸爸好奇地问："什么秘密呀？"
东东说："碗底的秘密。"
"哦，是吗。"
" 到张小友家，尽管肚子饿得很，可我第一顿饭就吃不下去。我勉强用筷子
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瞧着堆得满尖满尖的大海碗发愁。张小友早吃完
了，坐在桌旁等我。我实在吃不下去。‘剩饭剩饭，没羞没羞。’张小友用
手指在脸上刮来刮去，像是汽车上的刮水器。无论张小友怎么羞我，我就是
吃不下。张小友为我做样了，只见他拿起面前的那只空碗，伸出舌头，将碗
底舔了又舔，连一个饭粒都没有，干净得像是刚刚用洗洁净洗过一样。这
时，老师巡查来了。老师说了，不许剩饭碗。我只好闭着眼睛吃呀，吃呀。
吃到碗底，我睁开眼睛，见到了那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东东得意洋洋地说：" 碗底上刻着一个与蚕豆差不多大小的字。是我不认得
的豪字。我问张小友，才知道是豪字。张小友的爸爸叫张生豪。这只刻上豪
字的碗代表是张生豪家的。爸爸你没见过吧。你猜猜看，碗底为什么要刻
字？"
东东爸爸只好猜起来："害怕自家的碗被别人拿走。"
东东摇头。
"刻个字作为纪念。"
东东摇头。
东东爸爸实在猜不出来。东东笑了。东东爸爸没有一天在农村生活过，当然
不知喽。这怎么能怪爸爸呢。在这次夏令营之前，东东还不是同爸爸一样一
天也没有在农村呆过。每年每月每日重复着习以为常的城里生活，就像老师
一气之下罚抄几十遍上百遍的作业一样枯燥乏味。
东东告诉爸爸：" 村里人家办大事，要请客，办一桌一桌流水席，借碗筷借
桌凳什么的，碗底刻个字，就不会搞混了。这是张小友告诉我的，错不了。
张小友说，有一回，他家被李忠田家借去了二十只碗，结果还回来十九只
碗，还有一只碗找不到了。李忠田妈要赔一只碗的钱给张小友家，张小友妈
高低不肯，说，乡里乡亲的，一只碗，有啥了不起。谁知，没几天，少掉的
那只碗被另一户人家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了。"
至此，东东爸爸"哦"了一声。张生豪？有印象。前两天，公司人事部开除了
两个农民工，其中一个就叫张生豪的。
东东爸爸问："张生豪在不在家？"
"不在家。在外打工呀。"
东东爸爸立即打电话通知人事部经理连夜叫车将那个被解雇的两个农民工请
回公司来，另有任用。
人事部经理不解地问：" 杨总，两个农民工偷公司里的东西，人脏俱获，不
是开除出去、永不录用了吗？"
东东爸爸说："我说就是了。你赶紧按我的吩咐去办！"
"明天，明天必须到位！"东东的爸爸跟着补充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