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第四个树枝上的青虫

胡宁


当第一次睁眼时一束刺眼的阳光使我厌烦，妈妈告诉我怎样吃树叶，还说如果不
被灰雀吃掉我的生命有6000个空，然后就死掉了，我看到她被风吹走。以后我知
道阳光经过每个树枝是一个空。生命多么的漫长啊！

树林依然平静，一种声音使我舒服，但不知道它从哪儿传来，只听出其中搀杂着
树叶、好闻的花香和鸟叫。我挑了张嫩叶吃了个够，然后躺在树枝上晒太阳，觉
得自己是最幸福的。树叉上有个洞是我的家，我开始知道怎样生活。

我爱吃带着白露的嫩叶，它有种森林的味道。我必须在阳光经过第三个树枝前吃
完饭，因为那是灰雀觅食的时间。我是灰雀主要的食物--青虫。

和往常一样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吃。我趴在一张嫩叶上大口吃着，鲜绿树叶上的叶
脉永远是不同的，他非常完美，也许在阳光照在第六树枝的时候才长出，可现在
这张完美的树叶正一点点的被我蚕食，我只想把它尽快吃完，因为我又看到了一
张更好的。吃饭的时候我的身体象一个吞噬嫩叶的机器，感觉自己能够吞下所有
看到的叶子，眼前晃动的全是绿色，香甜的汁液浸透我的全身，我无法控制自
己，也无法停下，直到从头到尾全被叶汁填满。这意味着我无法确定能否在阳光
经过第三树枝前吃完。

当我在白露树叶上吃到第三口的时候，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影子，然后我看到了
灰雀的腹部--柔软的细毛有着淡淡的蓝色，浅黄的爪紧绷着，锋利又充满力量。
它掠过我的头顶用尖利的嘴叼走了住在第五树枝的大头青虫。这种经历发生了多
次，无疑我是幸运的，这虽然让我害怕但有助于消化。

下雨了，我躺在家里想着灰雀。灰雀美丽且有强大的力量，他让我害怕、敬畏、
羡慕，他决定我的生死，他高傲的头使我膜拜，他到过的地方我永远无法到达。
但我还是宁愿没有灰雀，因为我不知道死掉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我总是害怕到从
没去过也没听说过的地方，也许我该问问肚中的嫩叶。雨越下越大，我讨厌下
雨，它使我无法吃饭，无法享受空气，更重要的是无所事事，我就会想很多，例
如灰雀的住处，死后会怎样等等，这让我不快，天晴后一切都将恢复，我感觉这
才是实在的。

我在没嫩叶吃的雨天翻了个身，这时传来一阵熟悉的巨大"扑扑"声，使我惊悸，
是灰雀来了。一只灰雀停在我家门口--第四树枝上，它应该是来躲雨的。它抖动
着身上的水，松软的羽毛张开又慢慢的平复，它用翅膀缓缓擦拭头上的水珠，发
出尖利的叫声。我被这情景感动，甚至忘记了自己正身处险境。不久他发现了
我，经验使它用坚硬的嘴伸进我的家，想要吃掉我。

它盯着我说:“你的家不错，即坚固又挡雨。”

我说:“还可以，妈妈留下的遗产。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你们每天从哪里飞来吗?”

灰雀充满疑惑的盯着我:“知道了有什么用。”

我说:“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天天想着这事，很想知道。”

雨渐渐小了，灰雀扇动着翅膀，要走了。飞走前他说:“我们住在黑山。”

我想着灰雀，心想应该还会见面。晚上做了梦，梦到了黑山。他无限延伸着，地
上是黑的，站满了灰雀，天空是金黄色，向无限的高处延伸。自己的视野已无法
容纳，心里有种陌名的舒畅，然后身体开始慢慢的飘起来，黑山仍在扩展着，我
的心仍在膨胀，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爆炸了，融化在黑山中。醒后我记得梦里的
每个细节，而以前我醒来后总是忘记梦里的事。我想起梦中的我记得以前做过的
所有梦，这些梦是相互联系的，是另一个世界，现实中的我永远无法进入。

雨完全停了，我迫不及待从家出来，找了片叶子开始吃，这让我忘掉了一切，此
刻我感到是实在的。以后的日子我仍然幸福且满足，仍旧做梦可醒后再没记起
过，不知道梦中是否再次到过黑山。

一滴雨飘进我嘴里，我想我该有个妻子。

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总是能看到住在十六树枝的丽，她是离我最近的女孩。每当看
到她我总是愉快的。从她的眼中我知道她也中意我，于是我们结婚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另外一种生活。在吃饭的时候我们偶尔凝视对方，这让我感到
舒服，它类似吃饭带来的快感但又不尽相同。吃完饭后她到我这儿来，或者我到
她那儿去，我们一起谈论着，一起欣赏风景。以前我所看到的花、露珠或正在急
速跑动的野兔等，对我来说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他们本来就该如此，可是现在他
们在我和丽的眼中是美丽的不可琢磨的。只要我们在一起，所有的东西都是美好
的。当我们看一滴叶上的露珠时可以看上整整一个时间，我们从露珠的反光看到
树、花、草和飞动的小鸟。丽说：“瞧！他是多么美啊！可惜过不了多长时间就
消失了，真想把他永久的保留下来。”我回答：“这没什么可遗憾的，虽然他在
不久会消失但会有更多的露珠出现，他们同样美丽，我们拥有所有我们看到的东
西。”

我到丽家里的时候，对所有东西感兴趣，甚至是一片树皮和一小块泥土。我问丽
一些问题，关于她的身世、她喜欢什么叶子、是否喜欢下雨、对灰雀的看法，甚
至睡觉的姿势，这些问题铺天盖地，没完没了。丽则慢丝条理的回答着。我的问
题永远也问不完，丽的回答也永远不会间断。我们互相享受着，享受对方的每一
寸皮肤，每一件东西，每一个问题。在我的眼里关于丽的一切是新鲜的又似曾相
识。这是一段黄金时间，处在黄金时间里的我知道自己是奢侈的，我感觉自己正
在吃掉所有看的见的叶子，却没料到叶子总会吃完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约是300 个空吧！我的生活改变了。我和丽好象成了一个
整体，在面对她的时候我知道她在想什么，甚至知道她的下一个要做的动作，她
也一样。我们开始面对凝视，无须交谈而能理解对方。我并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
好，我知道自己依然喜欢她。但我还是问了丽。她说：“总是这样的，看看树下
的那支草，他在开花的时候是多么漂亮啊！可花谢了他依然茂盛。”事实上事情
发展的并不顺利，我开始对自己厌烦。日复一日的相同生活给我划了一道轨迹，
我只有沿着这轨迹滑动着，无法停止。我看着同我在相同轨迹上滑动的丽决定离
开她。我要离开这轨迹，日常的一切生活使我厌倦，我将尽最大可能的改变它。
但是当这计划开始实行时，我才知道这相当困难。我可以离开丽，可以不去看树
枝、花草、动物，但我无法停止吃饭、睡觉、呼吸，碰到灰雀还是不由自主的躲
避。我开始明白我的命运从我出生时就注定了。

早上我在吃第3 片嫩叶，一只灰雀掠过头顶，叶汁在慢慢的把身体充满，这时突
然感到恶心。我回到家里躺下，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再也不想吃叶子了。
难道我活着只为了不停的吃、睡和躲避吗？我为什么不能象灰雀那样呢？我永远
不可能长出翅膀，永远到不了黑山。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多久，已经感觉不到
饿，我想回到原来那样，可我办不到，奇怪的问题纠缠着我。

我走出家等待灰雀，阳光在树枝间穿动，没有我的世界将仍然依旧。也许灰雀的
肚子才是我的归宿。再过一会儿就是灰雀的觅食时刻了，但是阳光并没到达第3
个树枝。下雨了，下雨的时候灰雀很少出来。我回到家里躺下。熟悉的声音传
来，上次的那只灰雀再次来到我家门口。

“喂！又见面了，我记得你家门口是个避雨的好地方就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下
雨的时候也出来吗?”

“不知道”，我说。

“那你看的出我和别的灰雀有什么不同吗?”

我打量了一下，“好象你的体形更大。”

灰雀得意的说:“这就是我雨天出来的原因，下雨的时候总是更容易捕到食物。”

我从家里爬出来。

灰雀的眼睛盯着我说:“你不怕我吃掉你吗?”

“我为什么要怕，难道被吃掉一定比活着好吗?”

灰雀轻蔑的摇了摇头:“你已经不是一条真正的青虫，我不会吃你。”

他飞走了。

我虽然痛苦但并不孤独，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是相互联系的，你离不开我，我也
离不开你，在欲望的驱使下所有的一切构成了一架不停转动的机器，你永远无法
当逃兵，哪怕你死掉，这机器也将把你的身体，其实并不存在的精神，你的一切
一切统统卷入，不留一点痕迹。你所能做到最好不过是解释已经存在的，你永远
无法打破属于你的，已经设计好的轨迹。

我无法选择，只有在这轨迹上使自己顺利的滑动，只要尽可能的顺着他，你就是
快乐的。

我继续这样生活着，并认识了第20树枝的檬。她使我又找到了和丽那时的感觉，
我们整天在一起，只是谈话的内容又丰富了许多，我们可以互相谈起以前的恋
人。我开始快乐亢奋，但和檬一起的时候和丽是不同的，我们互相知道自己要在
什么时刻到达高潮，怎样做会使自己快乐。换句话说就是驾轻就熟。我问檬：
“为什么我知道这样做的结果但还是喜欢这么做呢？”檬笑着说：“傻瓜！你既
然知道吃完饭会饱，那你为什么还要吃呢？”当时我好象懂了又象是没懂。

我和檬在一起游遍了所有我们能去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所住的这棵树。我们到所
有青虫的家里去串门，和他们聊天。虽然我知道聊的内容是大同小异的，住的地
方也都相差不多，但还是乐此不疲，因为每个地方每条青虫总有和我们差异的地
方，而我们的快乐也就在此。我生活在一个群体中，大家有着共同的习惯，相同
的外貌，我和其它青虫都知道必须这样才能打发多余的时间，才能使自己没空去
想自己无法了解也无法解决的事。我什么都明白但还是溶入其中并享受着。

阳光中我抬起了头，丽的眼睛正凝视着我，我知道她在说：“对！就该这样。”

姓名：胡宁
住址：济南市名士山庄西区C#1 C2-301
电话：0531-2928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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