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伟作品集
我的现实与理想
张宏伟
再有一年，我就满25岁。
梦想的花蕾和我的容颜同岁，我看到它们在一起改变。睁大双眼，看，花儿在一层层地被剥
开：第一片，叫做酝酿；第二片，叫做开始；而这一片，是没落。
于是在这样一个平静的今天，在仿佛已经没落地过活的时候，我突然有了许多关于梦想的思
考。
有这样一个小故事。
小草最讨厌家里的叔叔伯伯们在大聚会的饭桌上抽香烟，于是很小的时候就在心里对自己许
诺，以后一定不让男友抽烟。石头倒真的挺争气，恋爱最初就主动把余下的香烟如数交到了
小草的抽屉里。一晃，时间越过数年，终于到了这一天，石头在小草家大聚会的饭桌边坐下
来，大模大样地掏出一包叫做三五的东西，分给在座的叔叔伯伯们，而小草呢，在一边切水
果，一声不响。
小草就是我，故事的寓意在于一个梦想的来龙去脉。而我从中看到现实，它正在把我周身的
棱骨一块块重新切磨打造。我则在阵痛中等待遥远的重生。
于是我便又想到了另一些场景。
有一天，电脑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留言，和一个web 地址，我顺势看去，才发现那是少年时
期与我一起学画的朋友在邀请我去她的个人主页看看。长久疏于联系，她竟已经辞职在家，
专心画画和经营自己的主页，她用这种方式展示自己的和别人的作品。不等我回复，她又迫
不及待地发了一串句子过来，问有没有什么画可以提供给她。我在她的主页上逛游了很久，
才终于在关机前很困难地敲打出一句话来：“我画笔上的积灰已经擦洗不尽。”
又一天，也是少年时期的好友小苏从电话那头把我从办公室的睡梦中惊醒，问我澳大利亚那
边的学校申请好了吗。我顿一顿，呷一口咖啡，趁着苦香告诉她，不去了，用现在的辛苦钱
换取陌生国度的风景，为不确定的将来放弃今天的人生，这样的代价，我还没有找到付出的
勇气，澳大利亚，权且留给蜜月旅行好了。小苏的镀金梦就要成行，我顺便跟她约定了告别
聚会的时间。搁下电话，胃里面，昨晚的油盐酱醋仿佛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不知是源于对
苏的羡慕，还是对自己的迷惑。
还有这样一个场景，它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固执地让我对当时的决定一遍又一遍地
怀疑。
那天，我坐在一家网络公司的小会客室里，对面是这家公司的总编，我们在讨论关于我跳槽
到他们那儿做文字编辑的事。我终于开始考虑在漂流许久之后回来寻找梦想，并且对于有机
会在一个目前发展得异常兴旺的行业里从事一份向往已久的工作而兴奋不已。
总编问：“你愿意为此而放弃自己的专业吗？”
“我愿意，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说。
总编又问：“你愿意每天只睡6个小时吗？”
“我愿意，如果我为此而生活得更加快乐。”我说。
总编再问：“你愿意离开舒适的办公条件吗？”
“我愿意，就如18岁时离开家走入大学宿舍。”我说。
总编最后问：“你愿意接受要求的一半收入吗？”
“……”我的舌头顿时搁浅了。
果然，梦想在人民币面前灰了脸。连头顶的那片天空也时常需要雨水来调理，何况是我们这
些个靠着米饭辛苦度日的小人物。社会早已用它特有的方式教会我们生存的定义，取舍的界
线。
从网络公司出来，我发现自己就像一个逃夜的小姑娘，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提着弄脏了的裙
子，悄悄爬进窗户。“我们还是在发展阶段”，虽然总编的话在我身后余音绕梁，可是没有
用，我已经认输。
这就是世纪之交年间的我。世纪跨过了一轮，我的跨越却还在半空。
逃跑的念头时常掀起我心头的痛，几次三番，却仍然固执地继续着。我的脚仍然踏在中国这
片辽阔的土地上，父母的房子里，不曾移动，只是每每朝九晚五地奔波在繁华地段的高级写
字楼丛中。朝九，疾步如飞。晚五，偶尔回头望望，大厦的点点灯火总能与上海天空的夜色
交相辉映，这时如有寒风掠过，便是让我想起以前的许多个夜晚，和与之同在的岁月。
所以有时候会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些年里一无所得，除了现实给我的启示。梦开始的地方原本
是一片湛蓝的海洋，美丽而深邃。海洋永远敞开胸怀接纳无数的水滴，只是水滴再也找不到
自己了。我的那些个水滴，怕是早在黄浦江的轮渡上遗失了吧。也许手中还有一两个，可是
看看前方，25岁就在眼前龇着牙咧着嘴，好像恐怖片的开场白，惊得我就要松开手。
我选择逃避。
我的着装越来越随便，时常与我们的写字楼格格不入；我慢慢习惯于戴眼镜和穿长裤，不再
对自己的缺点耿耿于怀；我开始在下班路上带一点小菜回去，从中看到的乐趣也会让人心
动。
我就要也许已经淹没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我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幻想。
我希望有一套坐落于徐家汇或中山公园的公寓，有宽大的书房和速度飞快的电脑，客厅的墙
上挂着自己画的画，睡衣、拖鞋和杯垫也都自己一手缝制。
我希望政府降低电话和水电煤等诸项价格，这样上网和开空调就不用节制。
我可以无限制地睡懒觉，在有着明媚阳光的下午的阳台上喝杯咖啡，在细雨迷离的春天的黄
昏沉入日剧VCD，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飞速运动的电脑屏幕发笑。
我会做各种各样的菜肴和点心，我还有酒柜和咖啡机，常常在周末的晚上招待自己的朋友和
老公的客户。
我的老公每天都会帮忙洗碗，睡前和我一起在床头看书。
我的朋友遍及五湖四海，我有绝对的导游和永远的旅馆，可以在喜欢的时候像猫一样的四处
游荡和体验生活，回来写篇游记。
我也工作，我的工作就是写作，稿费最好是现在的十倍。
我或者可以炒股，用炒来的钱投资一家小店，像《网上情缘》中汤姆·汉克斯开的那种。
终于在25岁之前的最后一年总结出了这样一个所谓理想。
我把它放进记忆的花瓶。
曾经也有过许多别样的花瓶，里面藏着银座的霓虹灯、塞那河畔的绿荫、神秘的科罗拉多大
峡谷、卧龙冈大学的图书馆、范思哲的时装发布会，还有我沾满颜料的手指、奔跑中不知停
歇的双腿。
花瓶碎了，在遗忘了的某一天。似乎是一觉醒来的清晨，对着天花板眨一眨眼睛，叮当一声
就碎了。
托马斯和特丽莎在车站分别，他塞给她一张名片以示告别：“如果你偶然有机会来布拉格的
话……”这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著名片段，它的作者对此说：“他在最后一刻塞
给她的远不止一张名片，而是对所有机缘的召唤。”特丽莎抓住了，于是便有了下面的故
事。可是她抓住的并非爱情，而是一切的一切。
我一直都在等待机缘的出现。事实上，它已经来了很多次，使我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一条
路。如果错过了其间的某一次，也许生活就会与今天大相径庭。或更好或更坏，或辉煌或平
淡，都在滴水而下的一念之间。于是我保持等待、遭遇和错失，继续用花瓶的碎片筑起另一
个花瓶。梦想悄悄流失，没有伤痛；未来悄悄来临，也让我觉得很美。所以，没有理由驻足
后悔，在我承认平凡的同时，生命也许正在越过又一个里程碑。
今天的这个花瓶，握在手里，里面仍然有未来日子的希望和期待。它和以前的不一样，却一
样的脆弱和易碎，再小的沙砾再细的尘埃也许都会改变它的价值。我了解，我只是，在平静
的祈祷，如果留不住云朵的模样，请给我清澈的蓝天；如果心愿被蒙了灰，请给我慧眼让我
看清星空；如果时光如梭，请给我一秒回忆片刻。
石头在我24岁生日的那天送了我一束玫瑰，他从不送花，这一次是唯一。玫瑰在我的办公桌
上坚持了半个月，终于零。后来我买来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把绛红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剥下
来，放进去，封了口。
也许只有这个瓶子才是真实的。
张宏伟
南京市洪武北路红庙9号3-K座21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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