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游夜
横流
下班回来,独对空荡的家,不禁又想起已嫁人的她。我打开音响,但无
论是贝多芬还是 Celine Dion都无法填满我同样是空荡的心。于是我决定出
去走一走。
转眼中秋已过去二十天,太阳越来越早离去,一阵紧过一阵的秋风驱赶
着地上的落叶,同时把天空的玫瑰色换成清冷的黑色。
在靖海路58路车总站下车,往回走,就到了江边。
马路对面是“做女人挺好”的大幅广告灯箱,矗立在江边,格外显眼。
我悠悠走过去,眼睛的余光猛然看见一串的车灯迅速地由远而近,似乎根本
不用考虑我脚下的安全线。我赶紧蹦过马路,几乎一头扎进宁静的怀里。站
稳脚跟,抬头看看,灯厢中的宁静正把她宁静而迷人的笑靥撒入夜色中。离
这不远又有一个“黑泽明”的广告灯箱,原来我们不但活在剃刀边缘,还活
在广告商的手中。 是他们用一双妙手为我们描绘出美好 而莫须有的生活蓝
图,还顺手掏空我们的钱包。
沿着江边向东漫步,江风拂面,好不惬意。这个钟点夜生活还没开始,
车人都少。江对面的广告霓虹灯影在静静的江面上,水色斑斓。一个黑影在
江面上滑过,那是一条晚归的小艇。对岸的灯光轻轻地在小艇的乌蓬上来回
淌动, 当白云机场开始落下别致的私人包机的时候, 这些小艇还能划多久
呢?江水悄悄东流,还是让我感到逝者如斯的味道。这是一种令人沮丧的味
道,因为流逝的还有自己的生命。
江边有一些商家捐赠的石凳, 一对情侣相拥着坐在石凳上, 正忘情狂
吻。心头一紧,她的影子已叠入心中。时至今日,我只能用“无奈”来形容
自己对这份感情的态度了。
前面有一家海鲜酒家,单看外面所停小车的牌子,可知其档次。从窗户
望进去, 里面灯红酒绿、衣香鬓影。 走到门前,看见一名咨客小姐婷婷而
立。现在大概已过了最繁忙的时段,她不再用能发出电光的眼睛扫视行人,
而是一脸疲态而木然发呆,目光迷离。里面的灯光射出来,勾勒出她俏丽的
侧面,她在想什么?一阵风吹过来,掀动她的衣裙,她却浑然不觉。我从她
面前经过,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从天字码头转入北京南路,感觉大变。这一带是非商业旧城区,尽管也
多了几栋高楼, 但旧广州特有的风格在这里仍清晰可辩。 我是一个怀旧的
人,失意的人多怀旧。当看不到明天的希望在哪里时,就只好把眼光对着过
去,凝神屏息,搜寻时间列车上洒落的声声息息,聊以慰藉空朦的心。
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铃声,原来是一个挂着铃铛拉着车跑过的清洁工
人。他穿着红色的工作服,每跑一步,脖子上的铃铛就响一下,显得有点滑
稽。这个通常被称为外来工的小伙子,眼睛盯着地上,只是偶然才抬头扫一
眼前方,显然他对自己的工作还有这一路段已经烂熟,只需要按照习惯就可
以工作了。 尽管是拖着沉重的垃圾车跑得挺快, 他仍显得很轻松,只低着
头,对周围因他而纷纷躲闪的行人和车辆好象完全看不见。大概送完这一车
他就可以收工了,或者,还有两车、三车。收工后他会干什么呢?明天他是
否又重复今天的工作?那么,后天?他跑到我的面前,借助路灯,我看到他
汗光闪闪的脸上满是令人叹服的平静,一双眼睛仿如死水,如果他跑过“做
女人挺好”的广告灯箱,那灯光能照亮他的眼睛吗?很快他又隐入夜色中,
隐入这可能永远没有他位置的城市里,铃声依然传来。
再往前走,便看见十几个旁若无人正在练功的老人,旁边摆着的录音机
放着似是梵音的音乐。他们正就着音乐慢慢地做动作,把整个人行道都占满
了。我冒出一个想法: 他们是否也经历过一个或者几个“无奈” 的感情故
事?偷眼望去, 老人一个个表情平静乃至麻木。 不知怎的我想起“无欲无
求”这个词。我打了个冷颤:我有朝一日也要站在他们中间?但不这样我又
能站在那呢?能站在这里恐怕是一种福分。
我愧咎于自己的愚鲁,不能虔诚地笃信于某样事情,如气功或宗教。有
人说这些都是骗人的东西, 我觉得受骗不是一件坏事, 关键是不要半途醒
悟。不是说不到黄河心不死吗?一路走进黄河倒也利索,要是半路死心,停
了下来,茫然四顾,不知今宵何处,不知此身何人,不知路往何走,那是一
种怎样的滋味!
一个夜女郎走了过来与我搭讪。交易会时期恐怕是她们的黄金季节,但
她怎会把我也看成是水鱼呢?难道她能判读出我脸上的寂寥?我一声不吭微
笑着看她挽起我的手臂。我把另一只手举起,拦下一辆的士。
虽然是交易会, 但倒不堵车。汽车飞快地向前开, 两边的路灯向后倒
去。我摇下车窗,秋风马上扑面而来,隐约还带一点白兰花的香气,这恐怕
是今年最后一次花期吧,我有点恍惚。
黑夜减少了光暗的层次,把稍暗的都隐入夜幕中,而把亮的凸现出来。
黑夜改变了人的角色, 我不再是白天那个满脸笑容的推销员, 我摘去了面
具,重现了忧伤和寂寞的本色。黑夜还把人变成禽兽。我常执拗于一些低级
的问题,如人为什么活着,思考再三,觉得也就是为了活着,然而这不无异
于禽兽?但当有人不再为活着而活着时,其行径也常被指责为禽兽,原来人
是总会变为禽兽的,而夜色则是这种转变的催化剂。于是当有人在黑幕下露
出獠牙,伸出利爪时,我就化成一只夜鸟,舒展矫健的翅膀,离开这射灯乱
晃已形同白昼的都市, 飞过稻田, 飞过桑基,飞过蕉林,一植(电脑有问
题,应去掉木旁)飞到一个繁星满天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同样化成鸟的她
正优雅地整理着羽毛,温柔地看着我从天而降。
我想起一首诗:
我变成一只小鸟,
从这铁窗飞出去。
我在空中盘旋,
自由的嘶叫响彻夜空。
当我力歇而亡,
我的灵魂仍在享受这孤寂的冷夜。
车过中国大酒店,这一带灯火辉煌,我转身回头再望,竟见霓虹灯如油
彩般化开在深紫的浓夜中。
犀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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