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花园
陈琰
下午三点了,玻琪仍慵懒地靠在枕头上,不想起床,她感到就这么躺着很舒服,想起
妈妈让她晚上去相亲的事心里有一阵激动。
从小到大,她见男生都会脸红,通常男生叫她,她会感到害臊,象是做了什么见不得
人的勾当,她在小学的时候一直是个中等生,表现平平,从不敢在生人面前多说话,
见到老师也就轻轻地叫上一声,那声音比蚂蚁的还轻。老师都不太用正眼瞧她,可能
觉得她有点木纳,不如别的孩子精灵,她感受到这种冷淡,极力想表现得好一点,上
课争取回答问题,但无济于事,老师对她仍然爱理不理,从没叫她回答过问题,在老
师眼里这孩子叫她回答也轻得听不见,与其费力地去辨别,不如干脆当没看见她举手--
他们根本不想听她的回答。
玻琪发现老师们都有点阴阳怪气的。
她记得自己在小学毕业时,关于读哪所中学的问题上给班主任一个很不好的印象。那
时读中学是规定要按照学区就读的,而玻琪的家正好在一中和二中的交界处,一中是
重点而二中在学校中只是个二流角色,班主任叮嘱她回家和大人商量商量,走走关
系,争取读一中。
玻琪没有爸爸,他在玻琪很小的时候就因做生意被人坑而自杀。读书的事她就和妈妈
商量,母亲的回答很简单:
“我们家应该在一中的学区里,按垂直距离算我们是离一中近点的,如果把我们划在
二中我们就去招生办闹。”
玻琪把原话搬给了班主任,班主任愣了半晌,随后说:
“那就看你们的能耐吧。”
第二天玻琪就听见一个男生在课堂里大叫:
“玻琪她们家要去招生办闹事喽。”
其他男生听了,一遍又一遍大吵大闹地重复刚才那句话,直到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们才互相使着眼色停歇了下来。
玻琪真想遁了形,也别在教室里丢人现眼。
结果总算好,玻琪顺利地到一中报了到,她妈妈立刻得意地说:
“你看我说得不错吧,我们家就是在一中的学区里。”
就这样,玻琪还是有点窘,因为那些男生在班里这么一说,闹得大家都知道她们曾经
有过闹事的念头,尽管如此,她也没责备妈妈,妈妈的一切想法对她来说都是相当有
道理的,她有点怨恨老师,怎么就搞坏她们家的名声了呢,玻琪没把这种情况告诉妈
妈,因为她不想让妈妈不高兴。
玻琪上了中学对男生更有恐惧感了,她从不和男生说话,就连男生叫她,她也不搭
睬,这可激怒了一些称王称霸的男生,一次自修课上,这位男生站到讲台前大声吆
喝:
“我们班的‘簸箕’哪去了?”
另一位男生“嗖”地站起来,用手指点着玻琪说:“在这儿!”
玻琪没有吭一声,把头低得垂到了胸前,这使得全班笑得闹翻了天。
玻琪从没敢把这些事告诉妈妈,怕妈妈会伤心,妈妈知道了一定会追到学校去教训那
个学生,妈妈说过家里没男人我们要自己保护自己,不让人欺诲。玻琪没有办法使别
人不欺诲她,但是可以不让妈妈知道自己被欺诲。她不喜欢惹事生非,更不想惹妈妈
不愉快。
玻琪的逆来顺受助长了某些男生的嚣张气焰,有事没事地找玻琪的茬儿,然而有一天
玻琪却令全班学生大跌眼镜。那位男生再次叫她“簸箕”,并且用扫帚扫她的脸,还
使劲对全班喊:
“大家知道吗,簸箕的妈妈去招生办闹事,她才到一中来的。”
说完了,又怪声怪气地唱道:
“没爸的孩子象根草。”
玻琪就猛地操起小刀往男生裤裆那里割去,她从来没有这样勇敢过,什么羞涩感都没
有,他们在课堂里追打着,男生又边跑边唱:
“没爸的孩子象堆屎。”
男生实在机灵,玻琪追了好几圈连他一根汗毛都没碰到,自己倒被叫到班主任办公
室,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
“女生应该持重一些,怎么可以和男生打闹呢?太不象话了。”
“他骂我没爸爸。”玻琪希望老师惩罚那个男生,令他永世不得超生。
“是吗?”老师怜爱地抚摸着玻琪的头发。
玻琪不喜欢老师的怜悯,她已经不指望别人疼她,她只要妈妈疼她,妈妈是世界上最
好的人,最美的人。
玻琪的这次勇敢表现着实让男生后退,他们不再明目张胆地欺诲玻琪,至多在背后骂
她“烂簸箕”。
“玻琪,还没起床吧,该起来了。”妈妈打电话回来。
妈妈星期天还在上班,够辛苦的。她经常这样忙碌,鬓角已经变得雪白雪白。
玻琪这样想着起了床,漱洗完就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自己长得不算太坏,细长的
眼睛,高挺的鼻梁,就这鼻子是她的骄傲,她觉得象《红楼梦》里鸳鸯的鼻子,鸳鸯
是那样乖巧伶俐,玻琪很欣赏这个人物。
她照镜子纯粹是为了想把自己装扮得美一些,因为今晚她要去相亲。
如今,她不能再见男生害怕,要告别过去了。她这样想想着,便使劲往脸上抹粉,她
从来没有像模像样地化过妆,小时候看到别的女孩子化了妆上台表演,她心里特别羡
慕,但妈妈说,女孩子少抛头露面。她也就不争取机会了。
不管怎样,到了高中,别的女生成绩都往下滑,玻琪的成绩却直线上升,她也搞不明
白是怎么回事,似乎她也没用多大力气,她不过是听从妈妈的教导,好好学习,天天
向上,就全身心地钻在书堆里,至于别的,她什么都不想,她知道妈妈都给她想好
了。
她终于很成功地考上了一所大学的中文系,这令她妈妈高兴了大半年,她觉得她妈妈
高兴了,她也就高兴了。
她又往自己的唇上涂了口红,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涂口红是在大三的时候,学校组织舞
会,同学硬把她按在凳子上涂了口红,那位同学叫什么名字她都已经忘记了,她只记
得,那位同学对她说:
“你为什么总不化妆,象个老处女,不化妆要被男生看不起的,我们就都有化妆
品。”
那次舞会,一位男生请她跳舞,她跳不好,不过心里有点美滋滋的,她第一次被男生
握手,那个男生的手温热地握着她的,令她心潮涌动,由于光线太暗,再加上她始终
低头看着脚尖,就没能看清是哪个男生请的她,到了大白天时,她就注意走来走去的
男生,看哪个男生的身材有点象晚上请她跳舞的,可是她眼力差劲,看了几天也没找
出个准确目标。
一天在食堂吃饭时,一个高个子男生坐到她旁边,悄悄地问:
“你认识我吗?”
玻琪脸一红,呛了一口饭,狼狈地摇一下头。
“我上次请你跳舞的。”
玻琪没有看他,脸仍烫着,就是不说话。心里一惊,自己不是找了这个人好几天了
吗,现在怎的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呢。
“我是隔壁法律系的。”
玻琪仓促地点了一下头,慢慢抬起眼皮,见那个男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她又猛呛了
一口,她感到自己象个未经世面的孩子,拼命想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可就是做不
到。
男生吃完饭离开时对玻琪说:“我叫郭柯,住502宿舍,晚上见。”
玻琪再次呛了一口,揣磨那个叫郭柯的为什么说晚上见。但她不愿多想,迅速地逃离
了食堂。
晚上,同宿舍的女生递过来一张纸条,玻琪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我在楼下等你,郭
柯。玻琪立刻将纸条一收,脸顿时又红了,那些女生就都不怀好意地笑着她,在她们
眼里这个老处女真是一无是处,那次舞会都是好说歹说把她给骗去的,现在怎会有人
传纸条给她。
玻琪变得激奋起来,这几天,她总在找那个男生,回味那双温热的手,每次回忆总令
她心绪万千,现在总算有机会认识他,与他相处,这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吗。她从床
上跳起,迅速地翻箱倒柜,她必须找一件象样的衣服,挺刮与他走在同学面前,她有
一件贴腰滚边的黄色小袄,蕴着古色古香的情致,她想穿这件。
只一会儿,她又感到不安了,她记起妈妈嘱咐过她的:
“学校里不准以任何形式交男朋友。”
她原本已伸出去的脚就又缩了回来,收了衣裳,坐在床沿发呆,那张纸条被捏得透
湿。
一切就没有开始地结束了。
玻琪想到这事就会觉得很不是滋味。
现在妈妈要领她去相亲,说是通过熟人介绍而认识的男朋友会比较牢靠一点,玻琪相
信。
妈妈从小就不让玻琪交朋友,她的理论是:
“交朋友交得不好会害人命的,你爸爸就是交友不慎才落得这样下场的。”
爸爸的死对妈妈来说是一个沉重打击,以前不管爸爸做了什么,妈妈总爱在人前说自
己的丈夫多有能耐,而爸爸的死终究是不光彩的,妈妈说:
“你爸爸纵然想不开也不该自杀,多丢人。”
这是玻琪长大后,妈妈跟她说的,她觉得妈妈说得有道理,爸爸带给她们娘俩的是耻
辱。
玻琪从小就没有朋友,不论男女。
到了工作的年龄,她妈妈七拐八个弯地找到一位人事干部的家,对那位干部说:
“早就知道您大名了,今天特地来找你。就是为了认个门儿,另外我女儿的工
作......我女儿是中文系毕业的,是优等生,您瞧该上哪儿工作呀?”
那位干部叹了口气,说:
“为难啊,现在大学生多得很,分配工作有困难哪,我那里毕业生资料是一大堆
啊。”
妈妈忙起身说:
“请您一定帮个忙,我们一辈子感恩不尽。”
说话间塞了一个纸包给那位干部,那位干部说这可不成,妈妈当即把东西搁在桌子
上,那位干部也不说什么,笑容可掬地继续倾听妈妈地诉说。
很快,玻琪就顺当地被安排到一个机关工作,妈妈又高兴了大半年,玻琪见妈妈高
兴,也高兴。
玻琪想,工作了,总得拿出个人样来,为妈妈争气。她渐渐地通晓机关里人际关系的
重要性,就常常试着在办公室说笑,讲一些她认为能博得他人开心的话,比如说说电
视剧,她曾经和同事聊《纽约风暴》,议论是吕良伟帅还是胡兵帅,这样的议论对她
来说还真是破天荒的,她下了苦功夫,立志要迎合他人,取悦他人,而在同事中取得
一席之地。
然而一次,她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一位女同事说:
“玻琪其他都好,就是有点疯疯颠颠。”
打那以后人们又看见一个不爱抬头,不爱笑的玻琪了。
不论别人怎么看玻琪,她的工作表现是无可挑剔的,她总能把一大堆毫无头绪的材料
理得顺顺畅畅的,但却总评不上先进,玻琪发现年年先进都是科长,而她根本是不可
能得先进的,她本是认命的,但妈妈老盯着问玻琪:
“你怎么得不到先进啊?”
玻琪说:“先进是领导得的,我们怎么得的到?”
“哪有这种道理?我和你们领导说去。”
玻琪心里对得不得先进一点都无所谓,她从小就不喜欢和别人争什么,如果妈妈希望
她得先进,她就一定要得,就象小时候的“三好学生”一样,是非得不可的。
妈妈不知道通过了什么方法,终于让玻琪当上了先进。
一日,局领导让玻琪进办公室,暧昧地笑着,客气地让座,关心地问:
“现在工作还适应吧?”
玻琪诚实地点点头。
局领导又说:
“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啊?”说着就把腿靠了过来,紧贴住玻琪的腿。
玻琪心里一凛,弹跳起。
局领导马上面露不悦,紧蹙眉头。
玻琪的脑子里立即想起妈妈要她得先进的事,就再次坐了下来,领导又眯起眼笑了。
还把手伸过来,夹在两人的腿之间,这时,两人已紧贴着坐了,玻琪直起鸡皮疙瘩,
象有无数条虫子在一口一口噬咬着她的内脏。
局领导轻声地在玻琪耳边说:“只要你表现好,明年你们科的先进还是你的。”
正说着,有人敲门,局领导忙坐到一边,慢吞吞地说:
“进来。”
进来的是办公室主任,他欠着身,小声说:
“局长,外头有人找。”
“噢,知道了。”领导正色说着,然后,一本正经地对玻琪挥挥手:
“好了,你回去吧,你的事往后再说。”
玻琪一头撞出了门,她好不容易这么走到办公室,头痛得厉害,心里在不断地痛哭,
使劲地揉搓着衣角,恨不得将衣角撕裂来包扎伤口。
她第一次回家和妈妈吵了。玻琪哭着说:
“你要让我怎么得先进,是要我做鸡吗?”
“孩子,别这样,现在无非让你得个先进,你就受不了了。”
“我受不了这样做先进。”
“你一向很听话的,现在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呢?”
“我不要先进了。”
妈妈哭了:“你怎么也象你爸一样气我啊,是不是你们都要把我气死才行啊?”
见妈妈哭,玻琪也一阵心酸,想想妈妈也真是不容易,一个女人把孩子抚养大,从不
为自己的幸福着想。
玻琪就想:也不能怨谁,谁让咱们是小人物。玻琪莫无表情地说:
“以后我听话就是了。”
妈妈立刻就不哭了,温柔地安慰她:
“慢慢你就习惯了,不会让你太为难的,往后我还指望你做个什么官,好好替我争口
气呢。”
吃晚饭时间就要到了,妈妈出现在家门口,她急切地说:
“哎呀,我回来晚了,加班加班,天天加班,我这个外资企业的工会主席可真得烦死
了。噢,得快走了,别让人等久了以为我们拿架子呢,人家可是美国留学生。”
妈妈边催促着,边抹着玻琪的脸,仿佛想把玻琪的脸抹得平一些,玻琪的脸上有一颗
小痣,就长在鼻梁边,她总觉得这是颗不吉祥的痣,可又不敢去点掉。就笨拙地捋了
捋脸,赶紧套了外套,紧随妈妈出了门。
路上妈妈再三叮咛:
“待会儿得有礼貌,人家可是留学生见过世面的,你若是被人家看上了,也别愁着得
先进了,还看那老家伙的脸色,那老家伙真不是东西,还不够,还想占我女儿便宜。
你以后就出国,到时把我也带上,我们娘俩就享福了。这次机会可是我花了大力气争
得的,介绍人那里我都摆平了,你可别丢丑啊。”
玻琪一个劲地点头。她佩服起妈妈,她考虑事情就是周到,然而她又怀疑起自己的妈
妈是不是曾经与领导有过什么,或许也给领导占了便宜,如果真是这样,她饶不了领
导,真想杀了那老头子。立刻,她又感到自己的想像太离谱,羞辱了妈妈,怎么可以
这样胡思乱想呢。
那个小伙子长得憨憨的,圆头圆脑,玻琪妈妈一见到,脸就笑成了一朵花。
介绍人是以前妈妈单位里的技术员,当年因为不满老板的工作安排而辞职,现在在另
一家台资企业里做营销,很得老板赏识,所以一脸风光,妈妈以前曾在她病时到医院
护理过她,如今就算报恩,她给玻琪介绍了这个男孩子。
介绍人大方地介绍了两人认识,小伙子叫安康。
吃饭的时候,妈妈满意地看着安康,轻轻问他:
“父母在哪儿工作啊?”
安康很和气地回答:
“我父母以前都是教师,现在都退休了。”
“是吗。”妈妈更满意了,焦急地问:“今天怎么他们都没有来?你有兄弟姐妹
吗?”
“我父母希望我自己拿主意,所以没来。我没有兄弟姐妹。”
“噢,是新式的父母啊。”妈妈的脸稍板了一下,很快又露出极其满意的神色了,
“噢,还是独子啊,我这女儿也是独苗,从小没离开过我。”
安康把注意力集中到玻琪身上,很友善地看着她。妈妈看出安康对玻琪似乎挺喜欢
的,就完全陶醉了。
玻琪总把头低着,只顾吃饭,并不言语,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怎么搞的,先前的激
动荡然无存。
难怪她不用想什么,妈妈都给她想好了,问好了。
介绍人让两位年轻人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妈妈的情绪高涨,搬近了凳子靠向安康,
她问:
“安康,你是几年回来一趟啊?”
安康说:“这是我第一次回来,因为有假期我就回来了。”
“那你打不打工呢?”
“我当初出国时考了奖学金,所以基本不用打工。”
“是优等生哪!”妈妈赞许地看着安康。
介绍人忙说:“是啊,安康从小就是好学生,还孝敬父母,今后谁嫁给他也是福气,
这样的小伙子对妻子肯定是很好的。”
安康立即晃着双手说:“别夸我,别夸我,我都脸红了。”
妈妈说:“对的,对的,谁做你妻子是谁的福气。”
介绍人接过话头说:“我看玻琪和安康是蛮配的,一个是佳人,一个是才子,你看
呢?”她对着妈妈说。
妈妈点着头说:“我也觉得,这人可是真有夫妻相的,我总觉得我们玻琪长得也不
赖,肚子里也有学问,就得找个好点的对象,以前我不准她自已找对象,她也听话,
从来都不和男孩子来往,不象现在有些女孩子,读书的时候就谈恋爱,谈着就挺大肚
子了。”
介绍人笑起来,说:“知道你家玻琪好,所以我就介绍给安康,我也知道安康好,所
以介绍给玻琪。谁让咱们是好朋友呢?噢对了,我想买沙发,你们厂是不是有什么价
廉物美的沙发?”
“我倒不大管这事,不过好的恐怕都挺贵的。我上次也买了一只三人沙发,说是次
品,其实还是不错的,什么时候我给你留心,说不定有好货,不过价格方面我做不了
主,你想这都是台湾老板做的主,台湾人那种小气劲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也算个中方代表,怎么说不上话吗?”
“我都管些职工福利的事,别的管不到。”
“哎呀,我以为你比我活络呢,怎么也死板板的呀?”
“那些都是资本家,要他们让利可不容易啊,除非是市里的领导去买沙发,说不定还
给点面子,要不然谁睬你。你不也在台湾人手里干活吗,难道还不知道?”
介绍人立刻睁大眼睛说:“那当官的岂不是很实惠?”
“你怎么才晓得呀!”妈妈发现介绍人很单纯,就揶揄她。
“那玻琪可得好好干,往后做个官,很实惠的。”介绍人说。
妈妈心里想,这个介绍人是不是糊涂了,和安康结婚还用做官吗,那是做少奶奶了,
想着,她说:
“我家玻琪做不了官,我指望她做个贤妻良母呢。”边说着,边朝安康看。
安康对她们笑了一下,然后看着玻琪。
玻琪一直在数她鞋上的珠子,这些珠子是用珍珠串起的,镶在咖啡色的鞋面上,鞋身
很小巧,周身的弧度象流线一样舒展,搁在地面上如橱窗里的展示品,而玻琪细嫩的
小腿插在这鞋里面就象一尊雕塑一样。这双鞋是妈妈新为她买的,她穿着正合适,她
觉得妈妈做什么都很在行。
谈话还在进行,玻琪吃了两片水果,心里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安康好象有心无心地听着两个女人的对话,眼睛常端详玻琪。
妈妈还在一刻不停地解释她无法给介绍人买便宜沙发的理由。
最后介绍人决定暂且不买沙发了。她作了总结陈词:
“两位年轻人就算认识了,往后就看你们的了,我们都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安康憨厚地笑了。还顺带瞥了一眼玻琪,而玻琪只在那里愣神。
第二天安康就到玻琪家玩了,妈妈热情地招待了他,今天的安康换了件衣服,是休闲
的西装,头发约是刚洗的,蓬松地散发着香味,比昨天看到的似乎俊朗了许多,玻琪
的心里不免荡出一丝涟漪。
妈妈也不退出,三人坐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安康泰然地坐着,仔细地观察
着玻琪,而妈妈则追问着他在国外的生活,问他:
“一个人在外面孤单吗?”
“开始不习惯,后来就惯了,再说我有奖学金,生活也没有问题。这次回来希望结
婚,了却我父母的心愿。”
“那你会把你今后的太太带去国外吗?”
“那是当然,我想在国内找一个总比在外找的好。”安康非常坦率。
妈妈露出了兴奋的神情,好象自己马上要和女儿一同去国外了。
玻琪就坐着不动,看着自己的脚,听他们说话。
妈妈又问:
“那国外好不好,是不是象我们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好,出门是不是都自己开汽车
呀?”
“对,我自己开车。至于那儿好不好就很难说了,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不好。”
“啊,还有车哪!”妈妈陷入了极度兴奋之中,“那你自己觉得国外好吗?”
“还可以吧,挺自由的。”
“这么简单呀!”
“我也说不具体,反正我还蛮过得惯的。”
“那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回来了?”
“目前不想回来,如果顺利的话,我拿了学位,找到好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就把父
母都接去,一家人总得待在一会儿吧。”
妈妈急得直伸头颈,因为安康没有明确说会把她也带上,她就有点急,担心到时被一
个人撇下,但又不能那么不拐弯地问,所以她有点难受,象有异物卡在喉咙里一般的
难受。
连着几天都这样,妈妈问,安康答,玻琪心里倒变得轻松起来,反正妈妈给我撑着,
我就这么听他们说,挺好。
妈妈也没问过玻琪的感受,每天乐呵呵地象是她在谈恋爱。
1天,安康对玻琪妈妈说:
“我父母想见见玻琪。”
妈妈受宠若惊地说:
“好,好,那我陪玻琪去,我也应该和你们父母见见面的。”
“这......我父母只说见玻琪,您吗,自然是要见的,不过......”
“不过什么呀,都要见就并作一回吧,说定了,我和玻琪一起去。”
这场见面是在安康的家里进行的。安康的家里整洁得几乎一尘不染,令玻琪的妈妈不
知道该坐在哪里,家俱虽说不是新式的,却光亮如新,桌子上的台布是乳白色的,与
乳白色的窗帘正好相衬,地板也是光亮的,象溜冰场一样。而窗玻璃,干净的似乎不
存在。客厅一角有架黑色钢琴,上面放着一尊雕像,这一切雅致得令玻琪妈妈觉得相
形见拙,自己家虽没男人,可墙纸发了黄,地板毛里毛燥,窗玻璃蒙了一层灰。真有
点不象话。但转念一想,安康父母是退休在家的当然有空打扫,自己那么忙,哪有空
闲啊。虽这么想,妈妈还是说:
“你们家真干净,一看就是知识分子家庭。”
安康的父母很谦逊地说:
“哪里话,不过是闲着找点事做做。”
妈妈心里很得意??让她猜准了。
安康的父母倒上茶后就与玻琪妈妈聊了起来。先是父亲说:
“上次见面我们没去,你别见怪,我们是想让儿子自己拿主意。”
“没事,没事。现在都是新法了。那现在安康感觉怎么样?”妈妈直率地象孩子。
安康脸上泛起了红云,憨厚地笑着。
玻琪支起耳朵,想知道结果。但头仍低着。她进门后只叫了声伯父伯母就只顾低着
头。
安康母亲很机智,反问:
“玻琪呢?玻琪有什么看法?”
玻琪不明白这些大人怎么这样好意思问这问那,羞死了。
玻琪妈妈起劲地回答:
“玻琪觉得安康很好。”
局势一下宽松了,几个大人都放声笑了,而玻琪和安康都脸红了。安康偷看着玻琪,
他希望玻琪给他一点讯息,可是玻琪总是不抬眼看人,他回顾这些日子,似乎没正面
和她说过话,也不敢打电话去她单位,总觉得这女孩子太文静,以后应该多带她出去
玩玩,让她多说说话,然而这样的女孩子做妻子倒是挺合适的,现在的女孩子都开放
得可以,这么文静的真难得。
玻琪觉得妈妈做得对,妈妈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跟着妈妈没错的。至于对安康
的态度她想都没想过,一个印象就是个极有教养的男孩。
接着,双方来往频繁,很快双方父母就热乎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玻琪很佩服妈妈的
外交能力。
玻琪开始学习料理家务了,这是妈妈布置给她的作业,每天必须洗一缸衣服,妈妈说
这是女孩子要做的起码的事。玻琪每天下班回来都认真地洗衣服,象对待工作一样,
每次洗衣服,她要挑出妈妈的内衣内裤,然后嗅着、舔着,象品味山野里的花香一
样,衣裤上面有一个成熟女人特有的气味,她觉得靠近它很舒服。
这段时间,那位领导仍然对玻琪摸摸碰碰,玻琪渐渐地也习惯了,哪一天领导不摸
她,她反而觉得有点不对劲了,琢磨着是不是领导不想让她做先进了,但是想想当不
当先进也无所谓,反正自己迟早要出国的,做先进、当官都无所谓了。
吃了晚饭,父母与安康谈起这桩婚事,父亲说:
“我们和玻琪妈妈都谈过了,认为你们还是早点结婚,你看怎么样?”
安康说:
“我这方面绝对没有问题,不过我还得问问玻琪,她的态度我还搞不清。”
母亲慈爱地说:
“追女孩子是要有点耐心的,你去问问她,看她是什么意思。”
安康到底瞅准了一个机会与玻琪单独待在一会儿,他小心地问:
“玻琪,长辈们已经在说我和你的婚事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玻琪低着头,正数着鞋上的珠子,被这一问打断了思维,进而回答:
“我听我妈的。”
安康高兴得很,他认为玻琪同意了,玻琪妈妈的意思还不明确吗,她早就想把女儿嫁
给他了,安康想玻琪这么含蓄地答应了,自己总该表示一下吧,就飞快地握住了玻琪
的手,把脸凑过去想吻她,临近了,他犹豫了,面前这个女孩子对他来说好象还很陌
生,他们彼此没有亲近过,怎么就论起婚嫁来了呢,真是不妥。于是又把身子缩了回
来,思虑着该如何与玻琪进一步相处。
玻琪顺从地被安康握着手,心里惊起层层波澜,她只在那次舞会上被郭柯握过手,她
仿佛又回到学生时代,去重新圆那个未尽的梦。她懂得安康的肢体语言,却不怎么明
白他为什么想靠近又缩回去了,她很希望安康能靠近她,做一些更亲密的动作。
只一会儿,她就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淫荡,自己是良家女孩,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
玻琪仍旧正襟危坐,没有动弹,眼睛盯着脚板看。
“玻琪,你认为我好吗?”安康试探地问。
玻琪点了一下头,她的确认为安康是个很好的人。与他以前的男同学不一样,与单位
里的男同事也不一样,单位里的男同事,一个个活象浸在墨水里的虫子,就知道写工
作报告,可泡一整天也交不出一篇象样的工作报告,还要烦她润色、加工,她见他们
烦透了。大多数时候,那些男同事走过她身边还都板着脸,见了领导就换了一副尊
容,个个挤出献媚的笑容。平时,他们常说在机关工作是荒废青春,却没一个人敢跳
槽去外资企业。玻琪看透众生相了。
“你是我第一个女朋友。”安康放松了许多,“说句心里话,我很珍惜这次和你的交
往。”
“......”
“什么时候我们出去玩好吗?”
“我得问我妈。”
“现在象你这么老实又懂事的女孩子真是不多见了。”安康由衷地说,他很喜欢玻琪
的这种老实,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套得住,不象现在的大多数女孩动不动发脾气,自己
的同学都有费尽心机哄女朋友开心的经历,自己在这方面看来是不用太担心
的......
“在谈什么哪?”安康还打算说些什么,玻琪妈妈就端着一盆水果出现了。
安康忙站起来,说:
“我们想出去玩。”
“玩?好啊,去野生动物园吧,到时候我给你们照相。”妈妈神采飞扬地接过话。
安康尴尬起来,他本想只带玻琪一人出去玩的,谁知她妈妈也要一起参加,不过回绝
她又不礼貌,只能硬着头皮说:
“好,那麻烦伯母了。”
“就成一家人了还说这种客气话。就这个星期天,我明天就去订票。”
玻琪妈妈成天高兴的嘴都合不上,象裂了口子的衣服。
自从上次与安康单独谈话之后,玻琪心里也有一丝愉快,如初尝蜂蜜一般的甜蜜,她
渴望能再与安康单独待在一起,但她只这么想想,也不指望有这个机会。很多时候她
不觉得自己在谈恋爱,她也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妈妈高兴是实实在在的,就这
点,玻琪感到欣慰。
就在他们打算出行的时候,妈妈突然神秘地告诉玻琪:
“女儿啊,我们老板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他想找女朋友结婚。”
玻琪莫名其妙地看着妈妈。
“他可是在国外有产业的啊。”妈妈边说,边把玻琪往里屋推,“进屋里说。”
玻琪不明白什么事,问:
“什么事,家里又没别人。”
“可不能让人听见了,你知道妈妈怎么想吗?妈妈想让你和那小伙子试试。”
“妈,试什么?”
“轻点,试着谈恋爱啊,傻瓜。”
“我不是在和安康谈吗?”
“现在我是说和我老板的儿子,我已经找了一个介绍人,对她说你没有男朋友,暗地
里我们先和安康周旋着,一边再和那边见见面,万一那边看不上你,说明你没造化,
你就和安康凑合着过吧,如果成,那往后我们的日子就舒坦了,你想想那边在国外可
是有豪华车、豪华别墅的啊。”妈妈绘声绘色地说,显然她对自己能想出这么个主意
很自豪。
玻琪此刻有着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是在很熟睡的时候被人强行从床上拎起般的难受,
这种感觉来自于妈妈刚才的话,她并不想这么做,这样做显然对安康是不公平的,但
是她不想违抗妈妈的意愿,她知道,妈妈是为了她好,听妈妈话没有错的。
没过几天,玻琪就在妈妈地巧妙安排下到“那边”去见面,地点是在中央宾馆的大厅
里,玻琪母女先到了,她们就欣赏起这个四星级宾馆,大厅里一位女孩娴熟地弹奏着
流行钢琴曲,象流水一样落入人的心坎里,玻琪感到惬意,又伴随着一阵忐忑,象鼓
点一样敲击着心房。四周散发着安祥的气味,使这鼓点更显清晰地撞击着玻琪耳膜。
见了面,玻琪才弄明白,原来妈妈说的这个小伙子已有四十多岁了,长得小鼻子小眼
睛,比玻琪矮一头,说着那种不中不洋的话,玻琪把头低得更紧了,拼命地数着鞋上
的珠子。
妈妈连连解释:
“我女儿第一次相亲,有点不好意思。”说着捅了玻琪一下。
玻琪忙抬头,遇到了那人一道犀利的目光,象鹰,上次在动物园里她看到的鹰就是有
这种眼神的,她打了一个寒噤,逐渐地就心虚起来,心想那人会不会识破妈妈的谎
话。
那人并不理睬妈妈,看了玻琪一眼后就与介绍人说话了,介绍人是妈妈单位里的总经
理助理,有着相当强的交际能力,边与那人谈东南亚的金融危机,边偷偷看着玻琪,
而那人只顾说话,并不看玻琪她们。
妈妈总想凑过去插上一嘴,可就是插不上,那个叫索罗斯的她听也没听过,就心急如
焚,不知所措,起先支着耳朵听,最后也只能跟着他们一起笑。
末了,那人回过脸对妈妈说:
“改日,我约令爱出来吃顿饭。”
妈妈忙不迭地回答:
“好,好,我们会去的。”
“对不起,我只想请令爱。”那人很简短地说了这一句。
“噢。”妈妈一脸颓丧。
安康与玻琪母女到了野生动物园,天正好热得很,安康去买汽水的时候,妈妈就在玻
琪耳边说:
“你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与安康好好玩,可别说出我们又去相亲的事呀。”
“如果安康问我那天去哪儿,我怎么回答呀?”
“你就说你我去外婆家了。改天我跟外婆说一声不就没事了吗?”
玻琪点了点头。
安康笑着跑来,手里举着三杯汽水,汗水滴了下来,玻琪突然有种冲动想替他擦了那
汗水,可终是没那么做。
妈妈拉着玻琪,夹在两个年轻人中间走,挥动着照相机,一会儿说在这里拍,一会儿
又说在那里拍,真的就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而玻琪全然没有玩的兴致,她怕,
怕什么她也说不清。
在观光车上,安康抢先一步坐在了玻琪的身边,并且再一次握紧了玻琪的手,玻琪的
心咯噔了一下。妈妈没趣地坐在外座,心里有些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车外的动物可爱地仰视着车内的旅客,它们伸着头,希望得到车内的施舍,尤其是一
只棕熊,晃动着笨重的脑袋,步履蹒跚地向缓缓行驶的车子走来,伸出厚实的爪子接
住了游人从车内抛出的面包屑,然后张大嘴吞咽着食物,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安康赶紧抓了一块饼干投了下去,被那熊接住后直往嘴里塞,可只咬了一半,就去接
另一块刚抛下的面包屑了,安康开怀地拉了拉玻琪,说:
“你看,动物也知道喜新厌旧呢。”
玻琪听了悸动了一下,变了脸色,安康完全沉浸在与动物的逗乐中,丝毫没有觉察
到。
在梅花鹿的散养地,妈妈用手绢捂着鼻子,说:
“这里真臭,玩错地方了,都是听他们说的,动物园有劲,我看一点意思都没有,要
不就是动物看我们,要不就是闻动物的臭气。”
安康玩得带劲,说:
“在外面我还从没这么玩过呢,在动物中间我感到安全。”
妈妈鄙夷地哼了一下。
玻琪已习惯地被安康拉着手,不觉忘记了在“那边”的事,迎合着勾住安康的手指,
安康把她更紧地拽在手心里。
动物园里,除了动物以外,还有小树林,树叶茂密的簇拥着,把烈日遮挡在外面,里
面就井然成了一处阴凉的天地,几只漂亮的野山雀在树尖上跳来跳去,叽喳地唱个不
停,下面是胖乎乎的野鸡大摇大摆地来回踱步,宛若一位处于深思熟虑中的学者。安
康很想把玻琪带到树林里,想搂住她细小的腰肢,再好好地看看玻琪。
玻琪今天很开心,她的心从没这样奔放过,象满园的小动物一样活泼,她笑了,安康
第一次见她笑,也对她笑着。
正想着,妈妈跑来从安康手里拉出了玻琪的手,几乎强行地拉住,安康觉得很有意
思,想:也许做妈妈的都会有这种失落,失落于辛苦带大的女儿即将跟随一个男人走
了,不再对她撒娇。
玻琪突然想起“那边”的故事,心里又沉重起来。她为这些小动物神伤,说是说野生
动物园,那些小动物还不是都被关在一个园子里,只这园子比普通的园子大一些罢
了。
夕阳出现了,象是从天幕里托出的金盆,很辉煌地撒落光点。妈妈已灰头土脸地要回
去,而安康尚未尽兴,不想回去。玻琪害怕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也不想回去。只有
妈妈想回去。
“那边”请吃晚饭了,是通过介绍人打电话来邀请的,说是只请玻琪一人。玻琪妈妈
有点慌乱,对玻琪说:
“可别丢丑啊,一定要盯住他,死缠着他。”
“妈,其实我不想和他来往。”
“这是什么混帐话。”
“妈,安康......”
“你嫁不出去啊,天下男人死光了?就一个安康了?就那么一点点时间就喜欢上安康
了,真可笑。”
玻琪就不再说什么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安康了,她不知道。
“那边”来到中央宾馆时,玻琪已坐在那里了,她穿了一身驼色连衣裙,脸上没有什
么气色,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墙壁上的一幅山水画,这山水画占了四分之一的墙面,
画纸上显山显水,颇有几分灵气。中央空调打得很低,玻琪感到自己也许没有人色
了,后悔自己没有涂点口红出来,妈妈还让自己缠住那人。
“那边”坐下后就开始点菜,他说吃三分熟的牛扒,还要了开胃酒,给玻琪要了饮料
和铁板雪鱼。
他先说:
“你很年轻。”
玻琪点了一下头。
“不爱说话?”
玻琪又点了一下头,两次点头她都没有看他。
“好吧,我已过了浪漫的年龄,只想找个太太。”
玻琪屏住呼吸,听他下面说什么。
“你有过男朋友吗?”
玻琪有点脸红。她无法回答。
“我有过太太。”他并不等她回答,就自顾自地说起来。
接着,他又说:
“在一次车祸中,我太太和我儿子都离开了我。”
他说话的时候,用手做着汽车相撞的动作。
食物端了上来,玻琪笨拙地使着刀叉,她从没吃过西餐,不知道该左手拿叉还是右手
拿叉,就看着他,他是用左手拿叉的,她就效仿他,但真用起来还是不习惯,手腕里
的劲使不到手指尖上,她无法稳住那把叉,她忽然感到自己象猪八戒在挥舞那把浑大
的铁耙。
铁板边的盆子里放着一块柠檬片,玻琪很想吃水果,就往嘴里塞,却吮到苦又酸的味
道,她就“叭”地扔下柠檬片,开始看铁板上的雪鱼。雪鱼很嫩,稍一戳就碎了,她
的双手并不听她的指挥,只把食物捣得七零八落,一块都没能送入嘴里。她忽然看到
一把勺子,就甩下刀叉,用勺子舀着吃,总算一块落入口中,又奇烫,忙整块地吐了
出来。她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一眼他,他并不注意她,熟练地操持着刀叉,把一块血
淋淋的牛扒送入口中。
她这才仔细看了他,近看他已有很深的鱼尾纹,密布在眼角周围,有着一只很尖的鼻
子,鼻头有点鹰钩,上面长满黑头。今天,他穿了一件竖条纹淡蓝色衬衣,没有系领
带,颈下的扣子自由地打开着,露出打着褶子的皮肤。
他似乎不习惯于吃饭时说话,闷头专心地吃着,也不抬头。
玻琪并不想琢磨他在想什么,她也勾着头,考虑如何对付这一盘子的雪鱼,她现在已
品尝出雪鱼的味道,这是深海鱼,她知道,有着很嫩的肉,还有很香的气味,经过铁
板的调炸,四周的肉色微微地泛黄,中间却很新鲜地呈现着白,肉味是绝对的鲜香,
是一味佳肴,玻琪为自己有着良好的味觉而感到庆幸。
她突然想起安康,此刻,不知他在做什么,会不会找她,她妈妈一定会找个什么理由
搪塞他,她不想这样子,可是她无法不听妈妈地安排,她想这也许是上天注定的,谁
让她是妈妈的女儿,只有这样对待安康了。
“我想这道菜一定非常DELICIOUS。”他说话了,仍然用那道锐利的眼光射着玻琪。
玻琪点了一下头。见他的盆里只剩几根洋葱懒懒地垂在盘子的边缘,就拼命地扒着自
己盆里的那份。
“可以吗?”他握着一只金属的烟盒子问。
玻琪不知可否地点了头,其实她不喜欢男人抽烟,抽烟的男人从视觉上看很成熟,然
而在感觉上,就觉得是在做一件很无聊又很没有意思的事情。
他靠在椅背上,很舒畅地吞云吐雾,眼角斜倪着玻琪,不说什么,好象很耐心地等着
玻琪吃完那堆烂糟糟的食物。
玻琪开始揣测他的想法,一个大胆的念头跃进她的脑子??她希望他讨厌她,讨厌她把食
物捣得稀八烂,讨厌她木头似的竖在面前不说话。想着,她觉得痛快,想窃笑,几乎
同时,她便开始觉着自己是在犯罪,刚才萌生了一股恶念,一股毁灭性的恶念,还好
只有她一人知道。
玻琪终于收拾完这堆食物,冷着脸坐在那儿,一脑子空白??她经常这样。
“我们走吧。”他提议。
玻琪擦了嘴上的油,木木地跟随着他走出了门,她搞不清他是不是喜欢她,她不想让
妈妈失望。
“我想去一个地方。”他又说。仿佛在征求她意见,又好象不是。
玻琪轻声地说:“我要回去。”
“就一会儿。”他惊谔地看着她,玻琪也惊讶于自己的态度。
“那好吧。”玻琪说。
他们驱车来到一个建筑工地,太阳灯强烈地照耀着,玻琪看到一座房子,占地面积很
宽广,煞是气派。
他指着那儿说:“这是一座新型厂房,还有三个月就竣工了,是我在中国投资的第一
项工程,是我的希望。”
玻琪点着头,看了他一眼,他眼里的确跳动着希望的光芒,然而,那道锐利依然分明
地闪烁。
“我希望厂房竣工的那天,也是我结婚的好日子。”
玻琪对他的豪言壮语不很在乎,她只是想,他指的结婚是什么,一定是想告诉她,他
已有意中人了,并且准备三个月后结婚,所以带她上这儿来,让她死了心。真是用尽
心机,何必呢,玻琪想,说一声就行了,这种中年人就是复杂,她反感。但是,她又
想,这不是让妈妈失望了吗?
“你愿意吗?”他问玻琪。
玻琪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不作答。
“三个月确实快了点,我已过了浪漫的年纪,就想快点结婚,我太太已过世三年
了。”他苍白着脸说。
玻琪听着,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是求婚?不会吧?他的脸上从没显示过一点温情,
不象安康,他的语气从没露出过一丝爱慕,也不象安康,会是向她求婚吗?
“你可以考虑一下。”他并没有表情地说。
玻琪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唐突,象突然被人拧了一下,有一丝痛,真是没理
由,应该感动得落泪啊。
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玻琪忙问:“怎么样?”
“他说他老婆孩子死了三年了。”玻琪直截了当地说。
“噢,是有点委屈你,可这没什么的。”妈妈面带一点歉意。
“他向我求婚了。”玻琪边说着边倒水洗澡。
玻琪家又停水了,连着几天都这样,是妈妈一桶一桶地把水从楼下拎上来的,玻琪心
里这样想着,想哭,她觉得妈妈该找个伴,但她知道妈妈是不会愿意的,妈妈说身边
的男人她一个也瞧不上,她指望玻琪能混个人样出来。
“什么?你再说一遍。”妈妈帮玻琪把头发挽起来,用发卡固定住,随后站到门外,
盯着玻琪的嘴连连发问。
“他说希望三个月后结婚。”玻琪把水往身上一倒,水花溅了妈妈一身。
“是吗,有钱人还真爽快。”妈妈不顾身上的水花,神色极度亢奋,“玻琪不愧是妈
妈的好女儿,往后你有好日子过了!”
“对了,他有没有提到我呀?”妈妈瞪大了眼睛继续问。
玻琪说:“我累了,想睡觉。”说着就擦了水往房间里走。
“哎,他到底说没说到啊?”妈妈紧追着。
“说了,说了。”玻琪头也不回地回了房,她想好好休息一下。
“他说什么了?”
“说......说你好呗。”
马上玻琪又想到安康,就大声问房外的妈妈:“妈,安康来没来电话?”
“没有!”妈妈冷冷地回答。
外面恢复了一片死寂。
玻琪猜妈妈也会这么回答她。
玻琪很害怕这种沉寂,这个家,除了妈妈,再没有人会和她说话了。
“那边”已得到了妈妈给的讯息??玻琪同意他的求婚。
接着,妈妈就对玻琪说:“与安康断掉。”
玻琪说:“我不想断。”
“你别天真,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爱情,人和人结婚都是有利害关系的,除了家里
人,人和人之间都是相互利用的,你懂吗?”
“安康没有利用我。”
“傻瓜,一个小伙子为什么不在外国找女朋友,非得在国内找,准是穷,在国外结不
起婚,‘那边’可是不同了,那可是有产业的,那个年纪的想在国内找个老婆倒是情
有可原的。”
“......”
“我已替你答应人家求婚了,你就别作了。”
玻琪听了妈妈的话,也说不上什么,拨弄着衣角,不抬头,脑子里有点空白,她也不
知道怎么办,安康她固然不舍得断,然而,妈妈的话也是不能不听的,爸爸去世后,
是妈妈把她养大,她不听妈妈的该听谁的呢。
玻琪小声说:“那我断。”说完竟落下了一行泪。
妈妈也哭了。
玻琪一大清早就起来洗衣服,她又把妈妈的内衣内裤挑出来,贴在脸上,她的耳朵里
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孩子,你要听我话,妈妈对你是最好的,不会骗你的。”
玻琪愣在那儿,她今晚将对安康说再见,不行啊,很可能她会永远见不到安康的。想
着,她又听见妈妈在耳边的声音:“孩子,你怎么又不听我话了,我怎么劝不回你
呢。”
上班的时候,办公室象太平间一样的静。她耳朵里反复出现着妈妈的声音,一会儿
哭,一会儿笑,她机械地整理着手里的文件,静心地听着妈妈地话,她感到妈妈一直
在她身边,在关注她,她必须在妈妈和安康中间选择一个,她越是想到这些,耳边的
声音就越响,妈妈不嫌累地说着,她也耐心地听着。
妈妈说:“‘那边’已决定和你结婚,多好啊,你将有别墅、豪华车,他还要带你出
国,你有享不完的福,安康能给你什么?”
妈妈说:“你去了国外,得把妈妈也带上,妈妈就你一个女儿,下半辈子全靠你
了。”
妈妈说:“我算了命,你的命就是和‘那边’结婚。”
听到这儿,玻琪又恢复了知觉,泪水落了一脸。
局领导又把她叫去了,她没有听他说什么,只觉得一双手摸索着她的腿,直摸到大腿
根上,她一刻不停地听着妈妈的话,泪水一个劲地落下,领导问:“怎么哭了?”玻
琪不理会,冲出了门。撞到办公室主任身上,他听见领导在身后说:“这个小姑娘怎
么把文件都弄错了,说几句就哭着跑,一定是谈恋爱谈昏头了,你们要关心一下
啊。”
玻琪跌坐到办公室的凳子上。
耳边又响起妈妈的声音:“玻琪你怎么不会做人啊,虽说你迟早要离开的,却也不能
这样毛燥的做人啊!”
玻琪撑着脑袋,嘴里喃喃地说:“我也不想这样的。”
在玻琪房间,灰暗的灯下,玻琪莫无表情地说:“安康,我们就这样结束吧。”
“为什么?”沉浸在欢乐中的安康不明白玻琪为什么这么说,在动物园里,他们不是
处得很好吗?
玻琪摇着头。
“你讨厌我?”安康焦急地问着。
玻琪抱着头大声说:“你走吧,你走吧!”
妈妈在外面听见了这一切,她叹了口气,却感到轻松了起来。
安康眼里含着泪水离开了。
妈妈进屋安慰玻琪:“好了,过几天你就会忘记的,现在你一门心思地与一个人交
往,你不会感到费心的。”
玻琪躺着,看着天花板,忽地问一句:“妈,小时候老师同学都不太喜欢我。”
妈妈说:“现在你已经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了。”
“妈妈,你不要离开,我不想孤独。”
“妈妈不走。”
“妈妈你摸我头很舒服,我喜欢。”
“那我就多摸摸,你睡吧。”
玻琪上班时,大家都象避一个瘟神似的躲着她,平时对她热情的办公室主任也不露笑
脸,象没看见她似地走过去。
玻琪冷着脸坐着,想起昨天没整理完的文件,然而,科长阴冷地说:“你的文件让小
王整理了。”说完把脸别过去,不睬她了。
这一天,玻琪发觉没一个人睬她,她希望安康会打来电话,可是没有,没有谁打电话
来。
她耳边又响起妈妈的声音,在这时,只有妈妈睬她,妈妈温柔地说:“女儿,你会过
上好日子的,我放点音乐给你听。”随后,玻琪便开始听音乐,那舒情的音乐诉说似
地深情款款,玻琪听出来了,是SECRETGARDEN的音乐,她很欣赏这种风格的音乐。
上班不愁没事做了,有妈妈的说话、还有音乐......
玻琪静静地坐着,脸上露出了红晕,她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切。
第二天,玻琪不想起床,她说头痛,妈妈给她请了假,并打电话告诉“那边”,“那
边”说:“怎么那么不小心,好好休息吧,今天我很忙,别打电话进来了。”
妈妈低声说:“那你有空就打个电话来。”
妈妈走后,“那边”没来电话。
玻琪很希望安康能打电话给她,但是电话机始终坚持着沉默的操守,四周的平静令玻
琪感到窒息,有如落入深海,等待着被海浪吞噬。她的头越发痛了,象被无数鲨鱼的
利齿撕毁了完整的头皮,她坐在床上,呆瞪瞪地看着窗外痴想。
上班时玻琪就看报,这段时间不断爆出新闻,从北约轰炸南联盟到“两国论”,沸沸
扬扬。她就扫了一眼报上的几个大标题,大标题下的文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耳朵里
不住地出现妈妈的声音,后来也会断断续续地出现别人的声音,比如安康,她想也许
安康已把她忘记,重新在寻找生活目标了。人和人的关系真是很淡漠的。她相信。
局领导经常深居简出,钻在办公室里不常出来,也不再把玻琪叫进去。这个世界上的
人几乎都与她断绝了往来,玻琪就与自己做伴,没人会反对她与自己交朋友的。
“那边”很少来,玻琪清静得很。妈妈总是站在窗口往外看,看着就会对玻琪说:
“有钱人很忙啊,不知道谈恋爱。”
玻琪打开收音机听音乐,今天的音乐台正在播放SECRETGARDEN,她靠着桌子,慢慢
闭上双眼,此刻她的耳朵里是单纯的音乐,没有别的声音打搅,她的身子轻了起来,
有如飘入云霄的仙女,她想自己是嫦娥就好了,一人住在天上,享受孤独。而事实
上,她又害怕孤独,现在她的朋友只有她自己,她想着就落泪了。
日子好象在飞着。
三个月就要到了。
“那边”把车泊在玻琪的楼下,妈妈兴奋地为玻琪梳头,细致地说:“他还是个很有
感情的人,这么忙还来,你好好把握啊。”
玻琪缓慢地走下楼梯,她看见他,斜靠在车门上,似笑非笑地面对她,她也不问去什
么地方,坐在车内,她觉得她的朋友仍然只有她自己。
“那边”没有说什么,转动着方向盘,径直地向前开着。
蓦地,在车窗外的人群里,玻琪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惊奇地看着她,是安
康。玻琪擦了一下眼,却什么也没看到,外面的人一个个陌生地走动着,根本无视她
的存在,每个人只在关心与自己有关的事,并没有朝她看。
“原来是错觉。”
“什么?”
这是今晚玻琪和“那边”的第一句对话,况且也不算是对话,玻琪没有对他说,是在
自言自语。
“那边”见玻琪不回答也不再问,他也许认为每个人有理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或
许他也有过这种时候,人是会将心比心的,也许他从没这么认为过,也许他什么都没
在想。
他把玻琪载到了先前来过的工地上,那处的太阳灯依然通透地照亮着工地,光明散布
在显眼处的钢筋上,钢筋的线条愈发挺直,一捆捆规整地安躺在地面上。工人大都回
去了,只有廖落的几个人闲散地捡着破木条逛来逛去。
“真荒凉。”玻琪叹息着。
“这只是现象,你看,彩钢板已运来了,就要封顶了。”
“还要多久?”
“两星期吧。”
“这么快。”
玻琪注意到这幢房子已完全成型,房身并不高,占地面积颇大,她不很懂这是什么式
样,反正现在的厂房都这样。
玻琪对这一切兴趣不很大,所以当年她没有选择建筑专业,她对此一窍不通,她想回
去,回去睡觉一定舒服,象孩子一样的猛睡。
旧石器时代的人们是怎么生活的?刀耕火种吗?
玻琪觉得自己很滑稽地活着,她即将面对新生活,一个称得上是男人的人用金箍棒把
她圈起来,只身到外面寻找食物,然后她将去履行最原始的繁衍生息的义务。
SECRETGANDEN的音乐飘渺地叙述过爱情,她曾迷恋的,如今她无法完全相信爱情的
真实性,如果回到原始社会,她会随便地拉个异性交媾,完成繁殖,不再会累了。
她不想思考什么,让头脑重新回到空白,她以前所未有的放松,对待就要面临的新生
活。
工地上偶尔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是工人随意敲动木桩的声音,很颓唐地响着,
间或伴着些虫鸣,忽儿清晰忽儿模糊,眼前仿佛是一副后现代画卷,耳里听到的俨然
是“企鹅五星”的音响效果。
玻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欣赏这里的情景。
“你喜欢这里吗?”他看着前方,一面问玻琪。
“不太懂。”
“我每天都来这里,每天都有意想不到的景象。”
“今天有什么?”
“今天我发现这里多了一位女主人。”
“噢,你指这个。”
“明天我将发现更多的东西。”
“我觉得这里象‘企鹅五星’制造的效果。”
“是吗?”他满含笑意地看着她,用手抚她的秀发。
玻琪又想起安康,安康也这样抚过她的秀发,她听到安康的呼吸声,象孩子的,温和
地吹吐上她的发际,她曾陶醉的。
“回去,回去吧。”玻琪没了精神,又冷下脸往回走了。
“怎么了?”他感到玻琪话多了起来,只是不懂她为什么又没了兴致。
玻琪只是摇着头往回走,晚风吹着她的身影,似乎立刻有飘走的可能,他跟随着这个
比他小许多的女孩往回走了。
玻琪呆在家里,看着窗外逐渐笼起的雾气,她端着茶杯,闻着茶叶的香气,心里没有
平静,厂房即将建成,她就要做新娘了,她觉得象在做梦,妈妈每天高兴得忙前忙
后,“那边”近几天来得勤了些,他把头发理了一下,鼻子上的黑头也不见了,脖子
那地方被漂亮的领带遮得严严实实,但是脸上的皱纹是无法遮住的。
玻琪一个人出去走走,围上白色的丝巾,脚踩黑色尖头皮鞋,她想去逛商店,去买双
鞋,书上说尖头皮鞋现在已经不流行了。
她第一次自己买鞋,在鞋柜上,她给自己挑了双红色的皮靴,鞋统至小腿,与她的红
色格子裙正好相衬,她在镜前摆出各种姿态,把头发披了下来,转着圈,她心里有一
阵激动,象在男孩面前展示她的青春,她的美丽。她的举动引得买鞋的人都驻足看
她,营业员高声问:
“小姐你买吗?”
“买。”
玻琪买了鞋就走,新鞋穿在脚上不肯脱下,旧鞋也不拿了走,丢在地上,营业员提醒
她:
“那双旧鞋你忘拿了。”
玻琪装作没听见,迈着大步往前走,脚下的红色耀眼地亮着。
出了店门,玻琪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想尽情地在大街上行走,穿着那双新鞋。
在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前,她停了下来,凑到玻璃上,出神地望着,里面洁白的货架上
安放着各种首饰,玻琪盯住了一枚戒指,戒面是一块透明的方形小号钻石,白金料的
箍围成个圈,她用指尖点着玻璃面,玻璃上立刻显露出一个带着水气的指印,她的手
指戴这枚戒指一定好看,她要是做新娘,就要买这个,然而新郎呢,是谁?真的就是
那个四十岁的男人?
她把目光移开了,颓然地站直了身,也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想离开这里。
当她正想迈出第一步时,她的余光里闪现出一个人影,她在玻璃里看到街对面,一个
圆头圆脑的人,是他?玻琪甩着头,一定又是错觉,她急忙转向了街面,她看清了,
的的确确的是他,圆脸,她没有看错,是安康!他也在瞧着她。
玻琪和安康站在原地,象被点了穴,谁也没动,汽车从他们中间开过。
玻琪陡然惊醒,迈开脚步,向他跑去,安康惊奇地看着她,仍是没动。
这条路好长,玻琪跑得很累,跑到安康面前时气喘得紧,她弯着腰说:
“我在找你。”
“怎么?”安康说这话时表情没有任何微妙地变化。
玻琪觉得安康瘦了,有点陌生。
“我想去山上看落日,你陪我去。”玻琪指了指山那边,用着不容商量的口气说。
“好吧。”
山上的路人很少,冬天嘛,很少有人愿意到山上吹风了,或许只有早晨才有些老爷爷
老奶奶上山晨炼。
今天天气很好,逐渐西落的太阳还暖暖地恩泽着大地,使地面上的人并不觉得寒冷。
玻琪和安康走着山路并不言语,踩着石板“踏踏”作响,玻琪耳朵里已好久没了杂
音,此刻,隐约地又出现妈妈的说话声,但她听不清,SECRETGARDEN的音乐骤然而
起,倒是更响亮些,玻琪甩着头??她不想听这些,她希望得到安宁。
生活是怎么回事?是不断轮回,还是一如继往,直来直去?玻琪理不出头绪,或许每
件事的总有它发生的理由。
安康问:
“最近你好吗?”
玻琪想了半天,蹦出一句话:
“好个屁!”
安康惊奇地看看她,不说话了。
两人继续走。
安康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两人不是已分手了吗,为什么又一起到山上看日落?自己
有着良好的家庭教育,这样的情况,他的生活中从没有过,陪着分了手的女孩看太
阳。
“快走啊,太阳要落下去了,你不会跑累了吧!”玻琪突然跑步起来,笑着往前奔
去。
安康好久没见玻琪这么快乐过??很久以前他们才是熟悉的。
一路的奔跑,他们到达了山顶,两人的心飞速地跳动着。
玻琪转向太阳,用手点着那轮发着微光的夕阳,大声说:
“我见到落日了,我见到落日了。”
安康叹了口气:
“夕阳无限好,可惜近黄昏。”
玻琪摇着头,说:
“嗯,如果我有这些光芒会很满足的。”
“那你应该做个阳光仙子。”
“是的,我想做阳光仙子。”
“我远远地看你,阳光的晕圈笼罩着你,你就象仙女。”
玻琪用手扳着头,幸福地笑着,她感到落日的身影美丽而非凡,自己从未真正地体味
过。
安康不说话,默默地看着落日的余辉。
玻琪嘴角上扬着,脸色光鲜地面对着落日,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曾经希望有个幸福的家,有一大堆儿女,我带他们出来玩,让他们在草地上打
滚。你不要笑我,这真是我的想法。”
“我也这么想过,在国外的时候,我很想有人陪陪我。”
“有过幻想,就不想错过生活。”
“很快我就得回去读书了,只能在异乡看太阳了。”
太阳一点点地下移了,最后的辉煌正慢慢地被天空吞没,象一幕话剧就要演罢,然后
拉幕员把幕布缓缓地拉下。玻琪想:落幕后,演戏的人会不会有失落感?掌声过后,
一切会不会变得寂寞?
安康又说:
“你有许多变化。”
“世界一直在变。”玻琪笑说。
“象一句台词。”
“生活的台词我背得不熟,常出洋相。”
“以后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知以后我会不会再来看太阳。”
“会有人陪你的。”
安康再看玻琪时,她的眼里含着泪,但脸上却分明写着笑意。
太阳徐徐落下了。
落日隐去的时候,玻琪放声对着天空喊:
“明天我还来看你!”
最后一抹阳光收去了,玻琪看看安康说:
“我从来不知道夕阳这么美丽,可见以前我错过了许多美好的事物。”
“我也有同感。”
“不过,身后还有好的东西呢。”
“你对现状有什么看法。”安康突然问这个问题。
“说不上来。”
“我也说不上来,浑浑地过。”
“我却不想浑浑地过,多可惜啊。”
“是啊。”
天色已降下了黑暗,两人走下山,玻琪以前是不敢晚上走路的,现在,她却出奇的勇
敢,任凭冷风吹动树叶发出萧瑟的声响,与安康一起走下山。
山上只他们两人,山下却涌出了许多人。
投入闹市,山下的人头挤来挤去,对于山上刚走下来的人,似乎就有了回归感,也有
了平俗感,玻琪不再把自己想成仙子了,体会出自己原是一介凡夫俗子。
“安康,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玻琪打断自己的思绪,笑着伸出手。
安康心里涌上一阵伤感??他也是凡夫俗子。
人与人感情是怎么样的?
他们握了手,道了别,一人一条路走进了茫茫闹市。
玻琪在人堆里看到自己那双新的鞋耀着红色的光快速地走着。
完成于2000年1月5日
作者:陈琰,女,出生于1975年7月,工作单位:江苏省昆山市审计局,
邮政编码:215300,电子信箱:EVER01@SINA.COM
犀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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