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一峰
心情酒吧
云一峰
很好,人还不多。
我挑了临街、靠拐角的一张桌子,向吧台内的小姐打个手势,坐了下来。
轻柔的音乐,不太明也不太暗的灯光,正适合我的心情。但愿在我永远离开这座城
市的时候,还留有一个值得记忆的夜晚。
“小姐,您要点什么?”服务小姐那白色的连衣裙很清纯,但是眼神让我觉得有些
异样。
“一杯红葡萄酒”。我盯着她的眼睛,想看看她从我身上发现了什么,但是她异样
的神情已经隐去了。
“请稍候。”
我悄悄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服。难道第一次单独进酒吧,有什么能让人......?
我暗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多心。
我不再想了,开始四下打量着。
七八张桌台,只有离歌台最近的桌子,坐着低声说笑的一对。
吧台内多了一位女士,发式上看应该跟我差不多年纪。
“小姐,您的酒”。
“谢谢”。
“不客气”。
我端起高脚杯,尝了尝。一丝又酸又甜的感觉渗入体内,还有一点苦的余味。
街景很普通,对面一幢十多层的高楼零零落落地闪着几窗灯光,来来往往的车灯随
意地滑两边。
无意之间,发现吧台内的两个人象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还不时向我这边扫上一眼。
什么意思?真让人扫兴。
我忽然想起,一位朋友提到过,单身女人进酒吧的种种误解...... 真是的!想着想
着,我生气地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直直地看着吧台里的两个人。
听到声响,她俩敏感的同时抬头看着我。
我故意不高兴地看着他们。
年长的交代了一句什么,绕过吧台,走了过来。
我故意紧盯着她移过来的身形。
那一身紫色套裙衬着凹凸分明的高雅。
“对不起,小姐”。她远远的笑了笑迎面而来。
轻柔有礼的声音多少消减了我的敌意。
我放松了一些,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道有些事该不该向您说明”。
“别客气”。我猜想是酒吧被包下来了。
“您这张桌子,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一位先生会逗留半个小时.....”。
我浅浅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等她说完。
“.....不知您....”
“他订座的时间是几点到几点?”
“他没订座,通常来的早,也没人跟他争。考虑到他总是挑这张桌,所以,我想说
明一下。”
“谢谢你们这么为顾客着想。”
听我那带了玩笑的口气,她浅笑着,摇了摇头。
“谢谢”。
我们相视而笑。她转身离去。
我喜欢跟性格异常的人接触──也许象我这样记者职业的人总是对“人咬狗”的事
更感兴趣吧。我不想换座。我想看看这一位是那路毛神。
渐渐地又有些人进来了。舞池里开始有三四个人在自由跳着。
我一直注意着门口,时而扫过吧台内的四只眼睛。
突然,吧台内的白色身影忙着向黑衣小姐的身边凑了凑,对着她低语了什么。
门外,正走进来一位男子。同时吧台内的两位也开始佯作忙碌地扫视着我们。
是有些特殊。我心里在想。晚上还带着一顶大边的太阳帽。那衣着、那步态让人想
起背着大包走过沙漠的旅行者。
我端起杯子,浅啜了一口,品尝着那种酸中带苦的味道;同时把目光投向这位“旅
行者”。
他面无表情,直对我这边走来,看看我身边的的桌台,又看看窗外,拉开座椅,看
了看我。
“我是不是占了你的座位?”我的声音仅够我们俩听见。
他惊讶地看着我,又转过脸看看不远处的吧台。
吧台内的两位匆忙地低下头,若无其事的整理着吧台。
“我还可以坐吗?”他笑了笑,那样子就象平静的水面轻轻吹过一阵微风。
“这话,该我问才对”。
“我只有昨天的惯例,而你有今天的权利”。
他拉开椅子坐到对面,直率地打量着我。
“我以前没在这里见过你”。
“我第一次来”。
“来点什么?”白衣小姐走了过来。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忸怩。
“一杯啤酒”。他头也不回地看着我说。
“你和这里的老板挺熟?”
“不。我只是碰巧挑了你的宝座───她们善意地向我提起......”
“她们怎么说?”
“说你总坐这个位置”。
他缓缓地展开了笑脸。
我惊奇地发现刚才那副木然而疲惫的表情会忽然变地如此神光闪闪。
“如果不觉得女强人是贬义词的话,我会说,你具有女强人的气质”。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又象点了点头。也许是吧!报社里的同事也说我将来一定会是
个能干的好媳妇。但是,那个今天才分手的他,临别赠言却是“所有的男人都不愿
自己的爱人是个女强人。”
“您的啤酒”。
“谢谢”。
“不用。”白衣小姐转身离去。
“实际上,我觉得”,他象绍兴师爷吸那样吸了一口啤酒,“只有女强人才能真正
成为贤妻良母”。
他着重强调了后面四个字。
我心里一阵感慨。说的太妙了!一种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愤愤不平的感觉,被他一
言定论了。
其实,今天的分手已在我意料之中,意外的只是感到,轻松竟会多于失意。难道非
得委曲自己才能做得别人意愿中的“贤妻良母”吗?
他直视着我,那样子就象动物学家在观察实验动物。这种局势,反射性地挑起了我
的职业习性。
“你的行为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我反守为攻地逼视着他的眼睛。
他看了看吧台方向,回过脸,撇了撇觜角。
“每天坐同一个位置就算特别吗?那每天吃同样的饭、睡同样的觉也特别喽?”
“你很会诡辩。”我被他那无奈的表情逗乐了。
“怎么是诡辩?”他正经地抗议着。
“吃饭、睡觉没什么选择余地。”
“谁又知道,我有多大选择余地呢?譬如,我不想被人打扰,又想欣赏他人的娱
乐,还想看看街上和室内的对比,来的又比较早,找的又是溜边吊角的坐位...”
“OK!为你的选择干杯。”不知不觉中,我的心情开始好起来了。我向他举了举
杯。
他打住话头,也举了举杯,苦笑着喝了一大口啤酒。
看了他那别具一格的笑容,我油然升起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这样忧郁中透着
关切的笑容,几乎让你觉得他是你多年的好朋友、老同学。
“我可以问问你的职业吗?”我的职业病又犯了。
“这样吧,我先猜猜你的,然后再说我的,怎么样?”
“好呀。”一个好兴致的家伙。
“我可以猜几次?”
“一次”。我故意断了他的退路。
“没办法,”他又苦笑起来,“但你得说实话”。
“OK”。
“OK,你的职业是记者。”他果断地说。
“......”也许在其他场合见过我--好个会装憨的家伙!我默默地盯着他。
“错了?”那神情又不象是做作。
“.....”我犹豫地摇了摇头。
“别同情我。我只是凭直觉--我的职业是心理学教师”。他喝了一大口酒,满脸狐
疑地盯着我。
“这么说,你每天来这儿也有心理试验的目的喽?”
“这么说,不管你现在是什么职业,将来失业了,还可以改行当一名心理教师。”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猜职业几乎是一种赌博,怎么能和心理
学相提并论呢?”。
“OK,小姐教训的是。我绝不再把赌博与心理学综合利用了。”
他一口气喝干了杯里的酒,向吧台那边示意了一下。
白衣小姐托着一杯啤酒,款款走来,又款款离开。
“不知道你们心理学,对现代离异现象怎么认为?”我重新开始对视他的目光,即
兴找了个话题。
“能连珠炮似地问陌生人问题,这种素质的人不当记者真是浪费”。他浅浅地吸着
啤酒沫,仍是狐疑地打量着我。
我一笑置之,等着他的回答。
“关于现代离异现象,心理学目前还拿不出象样的权威结论。这就象人类还不能确
定爱滋病的真正起因一样。但可以粗略地归入两对矛盾。其一,是现代人的心灵在
封闭,而手脚在开放;其二,是现代人的眼睛越来越低,而嘴却越来越高......”
我习惯性地要在口袋里找本子了。可一想到白天的一幕,我又默然了。
我自己,不也象是这样吗?常常自己不拘场合,却往往不能容忍他的行为;说起话
来夸夸其谈的高调声声,做起事来却患得患失的目光短浅......
“......喂,喂......”。
我回过神来,尴尬地冲他笑了一下。
“你好象有什么心事?”他的语气挺认真的。
我已经没有心情跟他斗嘴了。一种向他寻求心理咨询的念头油然而生。“你真能看
出我的心事?”
他那严肃劲,确有几分师道尊严。
“我一进来就觉得,你,不一般。”
“是吗?”
“打个比方说,你的嘴角在故意地笑,好象山脚下的泉水,而你的眉头和眼神却在
无奈的哭,好象山顶上的陈年积雪。”
我心里泛起一阵寒意,愣愣地看着他。
“而你的整个体态,懒懒散散的表情,漫不经心的眼神,却象在说,管它什么泉
水、积雪的--全无所谓。”
我默默地低下头,摇动着杯子里的酒。
“要是愿意的话,你可以说说你的......不赌博的时候,我也许还算个比较合格的
心理工作者。”他故意轻松的说笑着。
“今天下午,我和相处了三年的男朋友分手了,也可以说是被他甩了;也把干了近
五年的工作辞了。”
“还是女强人的性格好,要不,这个世界上或许就少了一个活鲜鲜的美人鱼了。”
“你这家伙。”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你说,你辞了工作,可今天是星期天,你是......”
“我把辞职信寄出去了。我本打算明天离开这里的。”
“你的辞职难道就这么简单?”
“信上已经说明了。其他手续委托一位老乡代办。”
“你的辞职理由是什么?”
“想回家乡工作。”
“太好了!”他用手指轻快地点了一下桌子。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给你个建议,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说说看喽。”
“你最好明天去当
“哼”。我装作生气的冷哼了一声。
“一般的街女村妇就算心毒、嘴贱、好吃、懒做,用拳头或离婚就可以让她哭个死
去活来;而对于女强人,离婚分手不知谁踹的谁,用榔头砸她,兴许反被撞个
包。”
“哈哈哈哈......”我笑出了声。
“OK,小姐,我们应该道晚安了。”他端起杯子,把啤酒一饮而尽。
我四周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那些唱唱跳跳的人已走光了。
“喂,我本来想请你喝一杯的......”
“别、别,我一天只喝两杯。不过,你真要请,一个星期后来,我还在这儿。”
“为什么要一个星期后呢?”
“到会海里游一游。顺便说一句,天很晚了,要不要我们送你一下?”
“你们?”我很惊奇的看着他。
“喏,那一位喽”。他用椅腿作转轴,使身体转向吧台,向正在吧台里收拾东西的
黑衣小姐拍了拍手。
“她是......”
“我的可气、可恨、又可爱的女强人朋友。”
怪不得黑衣小姐会友情提醒呢!
“我也顺便说一句”,我飞快地调动着头脑,“我本来是记者,只是在交了辞职信
之后才不是的。”
“哇......”他一脸懊恼地拍打着头。
我站起身来。
“再见,未来的主持人。”相视一笑,我径直走向吧台。
黑衣小姐停了手,浅浅地看着我笑了笑。
“不用找了”。我放下钱,打量着她。“谢谢你,这么放心地让我和你男朋友聊了
这么长时间。”
“如果一个晚上都过不去,还不如乘早--”
她撮撮嘴向一边“卟”了一声。我们心领神会,无声地大笑起来。
她转身准备找钱。
“留着下次吧。再见。”
远远地,我用手势向他道了别,走向出口。
“欢迎下次光临”。她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推开玻璃门,回过脸,带着余笑点了点头。
凉爽的微风撩过面颊。我正在惊叹象油画一样宁静的街景,一辆闪着空载灯的出租
车远远地驶了过来。
我回过头。
霓虹灯闪动着四个淡蓝色的变体字:
心情酒吧
袁方文 上
笔称:云一峰
通讯地址:239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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