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作品集
从 麻 雀 到 盲 流
石让Zhan
石让
几天来因为看互联网并为互联网写关于中国“盲流”(“盲目流动人口”简
称,主要指到城市打工的农民)等“时事”问题的文章没有睡好觉,我今天醒来
后心绪不宁,五点钟就出门散步并往自己工作的W 部机关走。楼院里喜爱晨炼的
老头老太们现在还没有出现,院子已由从四川来的守院人打扫干净。
我出了院门渡步小巷,在路边角落扫拢的垃圾旁,一只觅食的麻雀扑愣愣飞
起,然后是又一只,各自落到巷道两边的低矮平房的屋檐上,似乎不愿就此离
去。显然,是我的出现惊吓了它们。这不禁触动了我的思绪。我开始注意到寂静
小巷中和守院人一样谋生不易的这些“居民”,在树上它们有的还在商量或争论
着什么。
去年我回湖南农村老家探亲,父亲曾告诉我一桩令他迷惑不解的事情:从前
村里多得不得了的麻雀,近两年连一只也看不到了,比村里到南方打工的年青人
走得还干净彻底,且似乎一去再也不会回来了。大概在父亲的记忆中,还存有我
二十年前爬墙掏麻雀窝摔断胳膊的记忆的影子;大概在父亲眼里,我这个读书游
历于大都市且在国务院部委工作多年的儿子,已是一个博学多闻的人。对父亲明
显期望我予以解答的疑问,可是我也说不清其中奥秘,只好根据自己一点感受,
对此胡乱猜测:“大概村里的青蛙被人捉绝了,春季田沟里没有了蝌蚪,麻雀没
有了主食,在村里已经活不下去吧——几次回老家来我也没有听见过青蛙叫
过。”
“知子莫若父”,我此时发现自己对麻雀的确比旁人更多一份关心。记得十
几年前,在南京读书时的一个下雪的早晨,从寒凉中醒来的我,发现一只小麻雀
在窗户外探头探脑,望着我们的学生宿舍里。我不忍看它受冻挨饿的样子,很想
打开窗户给它投些吃的,但是又怕刺激打搅它头脑中可能还存有的什么别的企
望,比如对人的好奇,只好看着它在窗沿逡巡一阵然后飞离而去了。那只麻雀活
泼可怜的情状,为什么至今如此清晰的留在我的记忆中?现在想起来,它大概就
是我自己当时的命运写照与心理投影吧:自己在一个陌生的都市中读大学,自己
关心的弟弟妹妹也正在另外的城市里打工,而当时都还是只有十几岁人。我那时
感觉与那只麻雀同病相怜的情感,自是当时真实心理的流露。
走出不很长的小巷,我来到这时人稀车少的大街。W 部大楼临街悬挂的“整
顿户口,有利于户籍管理”大红条幅标语,远远地又一次映入眼帘。这标语把我
的思绪向“盲流”问题扭转。城市里的麻雀有户籍吗?它们是否也需要被赶走?
不知怎么我脑中突然冒出来这个念头,使我联想到所有麻雀在我们国家中曾经历
的那次历史性悲剧命运。
《读者》刊载过一篇关于我国麻雀遭遇历史冤案的文章,大约说,当年天灾
人祸全国粮食短缺、人民体质虚弱,为了从麻雀嘴里夺粮和保证防疫卫生不出大
问题,毛主席号召全国“除四害”。于是,北京城出现了机关单位大街小巷人人
出动、连续几天打锣敲盆放鞭炮以求累死吓杀麻雀的盛况,更有甚者对麻雀网捕
铳打和药毒。麻雀们被累死杀死的确无数,但是中国的农业并不见丰收。中国的
麻雀们历此浩劫顽强的生存下来,至今在城市里繁衍不息,实属不易。现在小孩
们都知道麻雀虽然有吃人粮食的坏处但是更有吃害虫的好处因而是益鸟的结论,
麻雀们若有人的记忆,对比历史冤案与现在生活的自由,它们一定会觉得“恍然
若梦”!
现在我老家农村夏秋遍地的粮食,老人们再盼,麻雀们已经不去吃了,却出
现了老人们莫名其妙的生态失衡。而城市里人爱鸟,现在也已经成为普遍的时
尚。是啊,鸟不仅有益于丰富城市的生态环境,而且还代表了城市生态环境丰富
的程度,所以城市中新品种鸟的出现,各类媒体总要着力使劲宣传一番,这一方
面表明了城里百姓对美好丰富生活的向往与期望,同时这甚至还成为政府领导为
官一方政绩的某种标志。以前北京城里出现天鹅被人暗算的事,激起过全城人愤
怒;现在北京城若出现再多的乌鸦,我想也不会有人敢动手打它或大声予以非
议。在我这个曾在农村与麻雀为伍的人看来,到处都有并非弥足珍贵的麻雀,可
称小鸟概念的典型代表,麻雀们如今在大都市里安宁生养,因为我国城市文明中
爱鸟意识的增强,大概永远不会再会背“害鸟”的政治污名而生存权被夺。
想到这里,我发现我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以及那些许多年来到城市中打工谋生
的农民,原来也是同种的“麻雀”。只不过我自己因为读书跳龙门获得了大都市
的“大学生”、“公务员”身份,虽不属“鸟”中稀有品种,但仍然是益鸟,不
致在城市里被谁赶走。我现在有了北京的住所北京的家北京的户口,更已经脱去
“鸟”籍而成为谁也不敢非议的北京人。而那些没有学历文凭与由政府分配工作
的农民,虽在北京看门扫院建筑搬运白天黑夜当牛作马累死累活,在造就北京人
美好生活的同时讨得自己的一口饭吃,却还是被冠以“盲流”、视为害鸟并时时
遭遇政府官方随意驱赶。
我望着被树木和高楼遮蔽的天空,望着我几年来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北京城
市,我想历史同样即将证明:农民工麻雀被免除“盲流”的害鸟污名,全国所有
的城市象接纳所有鸟一样接纳他们,脱去他们“鸟”籍而与所有北京人广州人上
海人一样平等,这是注定在中国今后几年中就要发生的事实,这种历史的必然也
是所有中国百姓愿意和期盼着的幸事。
而现在阻碍这历史步伐的唯一原因,是在中国还有不少人编造和轻信似是而
非的谬论与谎言,处于将农民工视为“麻雀”、甚至视为“害鸟”的蒙昧与无知
状态中。中国的农民将要以改写过中国全部历史一样的力量,已经开始或正在改
写出自己全新的生活命运——以惊人的速度实现人口城市化与自身素质现代化。
对此,我坚信不移。因为,即使毛主席老人家还活着,也再不敢闹“麻雀是害
鸟”的历史笑柄。
不知不觉中在我到了工作单位。当就要跨进W 部大门,新来的门卫问我要
证件的时候,我想最后到了一句湖南人方言:洞庭湖的麻雀——没有不敢见风浪
的。
2000年8月31日
作者:詹灿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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