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作品集
夜曲
下午四点钟左右,吴振铎医生又踱到客厅的窗边,去眺望下面的街景去了。吴振铎医
生穿了一件Pierre Cardin深蓝色的套头毛衣,配着一条浅灰薄呢裤,颀长的身材,非常俊
雅,他那一头梳刷得妥妥帖帖的头发,鬓脚已经花白了,唇上两撇胡髭却修得整整齐齐
的。吴振铎这层公寓,占了枫丹白露大厦的四楼,正对着中央公园,从上临下,中央公园
西边大道的景色,一览无遗。这是一个暮秋的午后,感恩节刚过,天气乍寒,公园里的树
本,夏日蓊郁的绿叶,骤然凋落了大半,嶙嶙峋峋,露出许多苍黑遒劲的枝干来。公园外
边行人道那排老榆树,树叶都焦黄了,落在地上,在秋风中瑟瑟地滚动着。道上的行人都
穿上了秋装,今年时兴曳地的长裙,咖啡、古铜、金黄、奶白,仕女们,袅袅娜娜,拂地
而过,西边大道上,登时秋意嫣然起来,在这个秋尽冬来的时分,纽约的曼哈顿,的确有
她一份繁华过后的雍容与自如,令人心旷神怡,然而这个下午,吴振铎却感到有点忐忑不
安起来,因为再过一个钟头,五点钟,吕芳就要来了。
客厅里那张椭圆形花梨木殷红厚重的咖啡桌上,摆上了一套闪亮的银具:一只咖啡
壶、一对咖啡杯,另外一对杯子盛着牛奶和糖块,还有银碟、银匙,统统搁在一只大银盘
里,光灿夺目,早上罗莉泰来打扫的时候,吴振铎从玻璃柜将这套银具取了出来,特地交
代她用锌氧粉把杯壶擦亮。罗莉泰托着这套光可鉴人的银具出来时,笑嘻嘻地对他说:
“吴医生,今天有贵宾光临吧?”罗莉泰倒是猜对了,这套银具平常摆着,总也没有用
过,还是他们结婚十周年,珮琪在第凡妮买来送给他的,丹麦货、定制的,每件银器上
面,都精镂着吴振铎姓氏字母W的花纹,十分雅致。银器沾了手上的汗污,容易发乌,所
以平常侍客,总是用另外一套英国珐琅瓷器,当然,招待吕芳,又是不同了。他记得从前
吕芳多么嗜好咖啡,愈浓愈好,而且不加糖,苦得难以下咽。吕芳喝起来,才觉得够劲。
吴振铎已经把厨房里煮咖啡的电壶插上了,让咖啡在壶中细细滚,熬上个把钟头,香味才
完全出来,回头吕芳来了,正好够味。
吴振铎医生这间寓所,跟中央公园西边大道那些大厦公寓一般、古老而又有气派,四
房两厅,客厅特别宽敞。因为珮琪喜欢古董,客厅里的家具陈设,都是古董,那套一长两
短的沙发,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货,桃花心木的架子,墨绿色的真皮椅垫,两张茶几,
意大利大理石的台面,莹白润滑,每只茶几上,搁着一盏古铜座的台灯,灯罩是暗金色绸
子的,珮琪喜欢逛古董家具店,厅里的摆设,全由她一件一件精心选购而来。只有客厅里
靠窗的那架史丹威三脚大钢琴却是他亲自买来,送给珮琪做生日礼物的,这架史丹威,音
色纯美,这些年来,只校正过两次音,对于钢琴,珮琪是内行,竟难得她也赞不绝口。钢
琴的盖子上,铺上了一张黑色的天鹅绒布,上面搁着一只釉黑红的花瓶,里面插着十二支
鲜洁的大白菊,是吴振铎早上出去,经过一家花店,买回来的。他挑选了菊花,而且是那
种拳头大圆滚滚的大白菊。他记得从前吕芳那架钢琴头上那只花瓶,瓶里一径插着两三支
大白菊,幽幽地在透着清香,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进过花店了,这次进去,一眼看中
的,却仍是那些一球球白茸茸的菊花。他的记性并不算好,珮琪的生日常常忘掉,好不容
易记起了那么一次,便赶快去买了一架钢琴送给她,但有些事情,无论怎么琐碎,却总也
难以忘却,好像脑里烙了一块疤似的,磨也磨不掉,譬如说,吕芳钢琴头上那瓶白得发亮
的菊花。
吴振铎对他这间公寓还相当满意,虽说纽约城里的治安愈来愈坏,西边大道,隔壁几
条街,经常发生抢劫杀人的凶案,但枫丹白露这一排大厦却相当安全,因为住的人家高尚
单纯,住了许多医生,大厦门口,都有看门人守卫,形迹可疑的人物,不容易混进去,而
且吴振铎的私人诊所,就开在一楼,夜间急诊,最是方便不过,因此,一住下来,便是十
几年,由于习性及惰性,吴振铎也就不打算再搬家了。此外,在长岛的East Hampton上,他
还购买了一幢海滨别墅,周末可以出城去度假。他常带了珮琪和大卫,到别墅的海滨去游
泳打球,或者干脆躺在沙滩上晒一个下午的太阳,全家人都晒得红头赤脸回来,把大城里
的苍白都晒掉。两年前,珮琪和他分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便把那幢海滨别墅给了珮
琪,珮琪喜欢那里的环境,都是高雅的住宅区,而且大卫又爱在海里划水,给他们母子
住,非常合适,珮琪倒是做得很漂亮,很决绝,城里公寓的东西,她一件也不取,她对他
说,过去的让它过去,一切从头再来,珮琪到底有美国犹太人勇敢直前的精神,离婚后的
生活,成绩斐然,她重新教起钢琴来,大大小小收了十几个学生,而且开始交男朋友,跟
一个做房地产的经纪商人过往甚密,大概是受了珮琪的鼓舞吧,吴振铎也跃跃欲试起来,
到Brooks Brothers去添置了几套时髦的新衣,胡须头发也开始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天他约了
西奈山医院那个既风趣又风骚的麻醉师,安娜·波兰斯基女士——一个波兰没落贵族的后
裔——一块儿到大都会去听Leontyne Price的“阿依达”,他心中也不禁将信将疑:半百人
生,难道真还可以重新开始?上次珮琪来找他,商量大卫明年上哈佛大学的事宜,他请她
到五十七街那家白俄餐馆Russian Tearoom去吃俄国大菜,基辅鸡,两个人三杯“凡亚舅
舅”下肚,竟谈得兴高采烈起来——从前两夫妻在一块儿,到了末期,三天竟找不出两句
话——珮琪滔滔不绝,谈到她那位炒房地产的男朋友,容光焕发。奇怪的是,他竟没感到
一丝醋意,反而替她高兴,那么快便找到了对象,使得他也感到心安得多,结婚十八年,
珮琪很努力,一直想做个好太太,连自己的音乐事业都搁下了,一心一意,帮助他成为一
个成功的医师。珮琪对于他的成就,真是功不可灭。珮琪的父亲金医生是国际知名的心脏
科权威,也是吴振铎在那西华大学,爱因斯坦研究院念书时候的指导教授。金医生不但把
一身本事传给了这位中国女婿,而且一把将他提到纽约的上流圈子里去,加上珮琪八面玲
珑的交际手腕,吴振铎在纽约一路飞黄腾达,继承了金医生的衣钵,成为一个心脏科名
医,连派克大道上有几个大亨名流都来找吴医生看病。前年金医生退休,他在耶西华大学
的亚伯·爱因斯坦讲座,传给了吴振铎,他一生的事业,终算达到了颠峰。那天在爱因斯
坦研究院举行了交接仪式后,回家的路上,珮琪突然掩面悲泣起来:“查理,我已经尽了
最大的努力了。”那一刻,他也确实感到,他和珮琪,夫妻的缘分已尽,他只有愧歉,觉
得浪费了她的青春,她的生命,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珮琪,从来没有
过。婚前那三个月的热烈追求,回想起来,只不过因为他那时特别寂寞,特别痛苦,需要
安慰,需要伴侣罢了。他等吕芳的信,足足等了两年,等得他几乎发了狂,可能么?他对
一个女孩子真的曾经那般神魂颠倒过么?当然,他那时只不过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学生,而
且又是初恋。
振铎:
我又回到美国来了,现在就在纽约,很想跟你见一次面——
吕芳的信终于来了,可是却迟到了二十五年。
吴振铎走进厨房里,咖啡的浓香已经熬出来了,他把电壶拨到低温,又从碗柜里,找
出了一盒英国什锦饼干,用一只五花瓣的水晶玻璃碟盛了一碟,拿到客厅里,搁在花梨木
咖啡桌上的银盘里。还不到五点钟,客厅里已经渐渐黯淡下来,吴振铎把茶几上的两盏台
灯捻燃,暗金色的光晕便溶溶地散荡开来。下午罗莉泰问他,要不要在家里吃饭,他告诉
她,晚上要请客人出去上馆子,趁机也就把她打发了出去,回头吕芳来了,他要跟她两
人,单独相聚一会儿。罗莉泰爱管闲事,太啰嗦,不过这两年,他的饮食起居倒还全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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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女孩子猝然病逝后,有很长一段日子,他寝食难安,内心的沮丧及歉疚,几乎达到不堪
负荷的程度,那是他第一次惊悟到,人心原来是一颗多么复杂而又脆弱的东西。做一个医
生,尤其是心脏科的医生,生死在握,责任又是何等的严肃、沉重,他不禁想到他父亲吴
老医生悬壶济世的精神来,他父亲早年从德国海德堡大学学成归国后,一直在中国落后偏
僻的内地行医,救济了无数贫病的中国人,抗战期间,国内肺病猖狂,吴老医生在重庆郊
外歌乐山疗养院主持肺结核防治中心,他记得他父亲白发苍苍,驼着背终日奔走在那一大
群青脸白唇,有些嘴角上还挂着血丝的肺病患者中间,好像中国人的苦难都背负在老医生
那弯驼的背上似的。胜利后,他父亲送他留美学医,临离开上海时,吴老医生郑重地嘱咐
过他两件事:一定要把医术学精。学成后,回到自己的国家,医治自己的同胞。他父亲的
第一个愿望,他达到了,第二个却未能履行,当然,许多原因,使他未能归国,譬如国内
的战事,而且珮琪也绝对不肯跟他回中国去。但是如果吕芳的信,头一年就来了——哪怕
就像这封迟到的信,只有短短两行——他相信,论文赶完,他可能也就回国去了,去找吕
芳,那时,他是那么莫名其妙地爱恋着弹萧邦夜曲的那个女孩子。
吴振铎走到那架史丹威钢琴前面坐了下来,不经意地弹了几下,萧邦那首降D大调的
夜曲,他早已忘却如何弹奏了。对音乐的欣赏,近年来,他的趣味变得愈来愈古典,愈严
峻。莫扎特以后的作曲家,他已经不大耐烦。他不能想像自己一度曾经那样着迷过萧邦那
些浪漫热情的曲调,当然,那都是受了吕芳的影响。那时他门都住在曼哈顿西边的六十七
街上。吕芳那幢公寓房子里,住了几个朱丽亚音乐学院的女学生,拉拉弹弹,经常有人在
练提琴钢琴。平常他也不大注意,有一天傍晚,那是个温热的仲夏夜,曼哈顿的夜空刚刚
转紫,他从爱因斯坦研究院做完解剖实验回来,身上还沾了福尔马林的药味。经过吕芳那
幢公寓时,临街那扇窗子窗帘拉开了,里面燃着晕黄的灯光,靠窗的那架乌黑的钢琴头
上,一只宝蓝的花瓶里,高高地插着三朵白得发亮的菊花。有人在弹琴,是一个穿着丁香
紫衣裳,一头长长黑发的东方女郎,她的侧影正好嵌在晕黄的窗框里,萧邦那首降D大调
的夜曲,汩汩地流到街上来,进了那柔熟的夜色里,他仁立在街边,一直听完了那首夜
曲,心中竟漾起一阵异样的感动。后来他认识了吕芳,发觉她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美,她
是一个浓眉大眼,身材修长的北方姑娘,带着几分燕赵儿女的豪俊。而她所擅长的,也并
不是夜曲那一类纤柔的作品,而是萧邦那些激昂慷慨一泻千里的波兰舞曲,萧邦逝世百周
年纪念,在卡乃基礼堂举行的钢琴比赛会上,吕芳赢得了一项优胜奖,演奏的就是那首气
势磅礴的《英雄波兰舞曲》。吕芳有才,但那还不是吴振铎敬爱她的主要原因。跟她接近
以后,他发现,吕芳原是一个胸怀大志,有见解,有胆识的女子。开始他也并没有料到他
对吕芳,会那样一往情深。只觉得两人谈得很投契,常常在一起,谈理想、谈抱负。吕芳
出身音乐世家,父亲是上海音乐学院的教授。她要追随父志,学成后,回国去推广音乐教
育,“用音乐去安慰中国人的心灵”,他自己那时也有许多崇高的理想和计划:到苏北乡
下去办贫民医院。他记得抗战后,曾经跟着他父亲到盐城一带去义诊,苏北地瘠人穷,他
看到当地的人,水肿疥癫,烂手烂脚,真是满目疮痍,那段时期跟他们常在一起的,还有
大炮高宗汉,神童刘伟,三个人围着吕芳,三星捧月一般,周末聚在百老汇上一家犹太人
开的咖啡店里,那家的咖啡煮得特别香,点心也不错,吕芳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喝着不放
糖的浓咖啡,高宗汉在一本拍子簿上,画了一张中国地图,一支红铅笔在那张秋海棠的叶
子上,一杠过去,从东到西——那是高宗汉替中国设计的铁路,从东北的长春横跨大漠直
达新疆的伊犁。高宗汉在布鲁克林理工学院学土木工程,专攻铁道。他是个六呎轩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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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向他招手。吕芳夹在中间,头上系着一块大红的丝中,三个人都笑得那般灿烂,就好
像加利福尼亚一碧如洗的蓝空里,那片明艳的秋阳一般。然而,二十五年,人世间又该经
过多少的沧桑变化了呢?吴振铎不禁唏嘘起来,他抬眼看到钢琴上那一大捧菊花,插在那
只桃红的花瓶里,上面盈盈的水珠还没有干,一球球白得那般鲜艳,那般丰盛。吴振铎用
手捋一捋发须,大概吕芳也是一头星星白发了吧?吴振铎有点怅然起来,他突然又想到那
个仲夏夜里,吕芳弹着萧邦夜曲,窗中映着的侧影来。今晚他真是要跟吕芳好好地谈谈
心,话话旧,两个人再重温一下那逝旧的岁月。
吕芳的头发并没有变白,只是转成了铁灰色,而且剪得短短的,齐着耳根,好像女学
生一般,她的人倒是发胖了,变得有点臃肿,穿着一套宽松粗呢沉红色的衣裤,乍看去,
反而变得年岁模糊不清。
“老了,是吗,吕芳?”吴振铎发觉吕芳也在打量他,一边接过她那件深灰色的大
衣,对她笑着说道。
“上了点年纪,你倒反而神气了,振铎。”吕芳也笑着应道。
吴振铎替吕芳将大衣挂到壁橱里,然后去把咖啡倒进了银壶,替吕芳斟了一杯,热腾
腾的咖啡,浓香四溢起来。
“你喜欢黑咖啡,我熬得特别浓。”吴振铎弯下身去,把银杯搁在银碟里,双手捧了
给吕芳。
“太浓的咖啡,现在倒不敢喝了,”吕芳抬起头来笑道,“怕晚上失眠。”
“那么加些牛奶跟糖好么?”吴振铎夹了两块糖放到吕芳的咖啡里,又替她倒上了牛
奶,自己才斟了一杯,在吕芳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吕芳,讲讲你的故事来听吧!”吴振铎望着吕芳微笑道,“你信上什么也没有
说。”
吕芳笑了一笑,低下头去,缓缓地在嚼着热咖啡。
“你要听什么?”
“什么都要听!这些年中国发生了这么多事!”
“那还了得!”吕芳呵呵笑了起来,“那样三天六夜也讲不完了!先说说你自己吧!
你这位大医生,你的太太呢?”
“她是美国人,美国犹太人——我跟她已经分开了。”
“哦!是几时的事?”
“两年了,她也是弹钢琴的,还是你们朱丽亚的呢!不过,她的琴弹得没有你好。”
“你说说罢咧。”吕芳摇着头笑道。
“她弹萧邦,手重得很,”吴振铎皱起眉头,“而我对她说:‘萧邦让你敲坏
啦!’”
说着吴振铎跟吕芳都笑了起来。
“你呢,吕芳?你先生呢?他是什么人?”
“巧得很,我先生也是个医生,外科医生,留英的。”
“哦?他也跟你一块儿出来了么?”
“他老早不在啰,死了快八年了。”
“吕芳,”吴振铎凝望着吕芳,“我们都走了好长一段路了。”
“我的路走得才远呢!”吕芳笑道,“兜了一大圈,大半个地球,又回到了原来的地
方,那天经过朱丽亚,一时好奇,走了进去,有人在练歌剧,唱茶花女,——我简直不敢
相信自己又回到了纽约未。”
“吕芳,这些年你到底在哪里?你的消息,我一点也不知道!”
吴振铎把那碟英国什锦饼干捧起来递给吕芳,吕芳拣了一块夹心巧克力的,蘸了一下
杯里的咖啡,送到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上海,我回去后,他们把我派到上海音乐学院去教书。当然,其
间全中国都跑遍了,最远还到过东北去呢。”
“你大概桃李满天下了,”吴振铎笑道,“从前你还发过宏愿:要造就一千个学
生。”
“一千个倒没有,”吕芳也笑了起来,“一两百总有了吧。当然,那是刚回去那几年
的事,那时倒真是干劲十足,天天一早六点钟便爬起来骑脚踏车去教书去了。中国的学生
实在可爱!上海冬天冷,教室没有暖气,那些学生戴了露手指的手套,也在拼命地练琴,
早上一去,一个音乐学院都是琴声。我有一个最得意的学生,给派到莫斯科去参加比赛,
得到柴可夫斯基奖第二名,跟美国的Van Cliburn只有半分之差!我真感到骄傲,中国人的
钢琴也弹得那么好——可惜那个学生在文革时让红卫兵把手给打断了。”
“是吗?”吴振铎微微皱了一下眉。
吕芳低下头去,啜了一口咖啡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吕芳,我要向你兴师问罪!”吴振铎拿起咖啡壶替吕芳添上热咖啡。
“为什么?”
“我要你偿还我两年宝贵的光阴来!你知道,你回国后,我等你的信,足足等了两
年!到七百二十九天那天早上,我去开信箱,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奇迹出现。因为
我发过誓:要是那天你的信再不来,我就要把你这个女人忘掉!”吴振铎说着自己先哈哈
地笑了起来,“吕芳,其实我一直没有忘掉你,常常还想起你来的。你为什么一去音讯俱
杳?你曾经答应过,回去马上来信的!”
吕芳一直望着吴振锋微笑着,隔了好一会儿说道:
“我一回到上海,公安局便派人来要我交代海外关系。他们问得很详细,而且什么都
知道。我在纽约去看过国民党办的一个国画展,他们不知怎么也知道了,问我画展的门票
多少钱。一共问了三次,我前后答错了,惹了许多麻烦,还用书面交代了半天。一进去,
里面是另外一个世界,跟外面的关系,切断还来不及,还去自找麻烦?而且——”吕芳迟
疑了一下。“我怕我写信给你,你也会跑了回去。”
“吕芳——”吴振铎手上的银咖啡杯搁到那张花梨木的咖啡桌上。
“振铎,我在里头,很少想到你,想到外面,”吕芳定定地注视着吴振铎,“回去
后,等于是另外一生的开始。可是有一次,我却突然想起你来,六七年,文化大革命闹得
最凶的时候,我们音乐学院首当其冲,被列为资本主义学阀大本营,给整得很厉害。教西
洋音乐的先生们,尤其是留过学的,统统打成了黑帮,变成革命的对象。群众冲击,红卫
兵冲到我家里,把我带回去的两百多张唱片砸得粉碎,几箱琴谱,我一夜都来不及烧。当
然我们一个个都挨斗了,斗我的时候,要我向群众认罪。平常我并没有犯过政治错误,最
大的错误就不该是个留美学生。我站到一只肥皂箱上,转了一圈,嘴里一直念着:‘我是
洋奴。’‘我是洋奴。’真是装疯呀,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你来,心里暗自嘀咕:‘幸好
吴振铎没有回来!’”
“咳,吕芳!”
“你不知道,我那时成了有名的‘洋奴’,个个都叫我‘吕洋奴’——”吕芳咯咯地
笑了起来,“大概我确实有点洋派吧,喜欢穿几件外国带回去的衣服,而且还有洋习惯,
爱喝咖啡,这也教我受了不少累!香港亲戚有时寄罐咖啡给我,有学生来看我,我便煮点
咖啡招待他们——谁知道这却变成了我主要罪状之一:毒化学生思想,其实我的‘洋奴’
罪名恐怕真还救了我一条命哩!‘洋奴’还不是‘反革命’,不必治死,在里头,想不出
个好罪名来,是过不了关的——”
“真亏了你,吕芳——”吴振铎含糊地说道。
“我还算好,整个文革只挨过一鞭,”吕芳指了指左边肩膀笑道,“就打在这里。有
一个时期,我们统统关进了学校里,隔离审查,吃饭睡觉都是集体行动,从宿舍到饭厅大
约有两百米,每天吃饭,我们都是排队走去的,不过,要一直弯下身,九十度鞠躬,走到
饭厅去,那些红卫兵在我们身后吆喝着,手里拿着长皮鞭,赶牛赶羊一般,哪个落了队,
便是一鞭过去。有一次,我是在最后,腰实在弯痛了,便直起身来伸了一下,嗖地一声,
左肩上便挨了一鞭,疼得我跳起来,回头一看,那个红卫兵,最多不过十五六岁,又瘦又
小,头上的帽子大得盖到眉上,我们一个照面,两人同时都吃了一惊,我看见他一脸青
白,嘴唇还在发抖。那些孩子大概给自己的暴行也震住了,我只不过挨过一鞭,我们院长
却给斗得死去活来,趴在地上逼着啃草。好几位先生熬不住都自杀了,我们钢琴系一位女
教授,留英的,是个老处女,红卫兵把她带回去的奶罩三角裤统统搜出来,拿到校园里去
展览。那个老处女当夜开煤气自尽了,她穿上旗袍高跟鞋,涂得一脸胭脂口红,坐得端端
正正死去的。红卫兵走了,工宣队又驻了进来,七折八腾,全国最好的一家音乐学院,就
那样毁掉了——”吕芳耸了耸肩膀,苦笑了一下。
“真是的,”吴振铎喃喃应道,“你先生呢?”
“他本来是上海同济大学医学院的外科医生,文革一来就给下放了,一直放到湖北黄
冈一个乡下又乡下的地方,他最后一封信说,那里的蚊子,随便一抓就是一把。他怎么死
的,几时死的,我到现在还不清楚,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仍旧活着——”吕芳摇了
摇头,“我跟他的感情其实并不很好,两人在一起,常吵架,但那几年,我却特别想念
他,我一个人在上海完全孤立了起来,连找个人说话也找不到,偏偏那时却患上了失眠
症,愈急愈累愈睡不着,上海八九点钟,大家都熄灯在家里躲了起来,一个几百万人的都
市,简直像座死城。我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窗外一片漆黑,真是感到长夜漫漫。永
无天明一般——”
“你的失眠症怎么了?现在还吃药么?”吴振铎关切地问道。
“有时还吃安眠药。”
“安眠药不好,我来给你开一种镇静剂,不太影响健康的。”
“来到纽约后,我的失眠症倒减轻了许多。一个月最多有四五晚。你不知道我现在多
么贪睡,没有事,便赖在床上,一直睡到下午两三点也不肯起来。”说着吕芳自己笑了起
来,吴振铎起身执起银壶又替吕芳添上热咖啡,吕芳垂下头去,喝了两口,她把托杯子的
银碟放回桌上,双手握着咖啡杯,一边取暖,一边出起神来,在朦胧柔和的暗金色灯光
下,吴振铎突然怵目到吕芳那双手,手背手指,鱼鳞似的,隐隐地透着殷红的斑痕,右手
的无名指及小指,指甲不见了,指头变成了两朵赤红的肉菌,衬在那银亮的镂着W花纹的
咖啡杯上,分外鲜明。吕芳也似乎察觉到吴振铎在注视她的手。
“这是我在苏北五七农场上的成绩。”吕芳伸出了她那只有手,自己观赏着似的。
“你到苏北去过了么?”
“在徐州附近劳动了两年,那是文革后期了。”
“从前我跟父亲到过盐城,那个地方苦得很呢。”
“现在还是一样苦,我们那个农场漫山遍野的杂草,人那么高。有一种荆棘,顶可
怕!开一团团白花的,结的果实爆开来,一球球的硬刺。我们天天要去拔野草,而且不许
带工具,拢下来,个个一双手都是血淋淋的,扎满了刺,那些刺扎进肉里,又痛又胀。晚
上在灯下,我们便用针一根根挑出来。我这只手指甲里插进了几根,没有挑干净,中毒化
脓,两只手指肿得像茄子,又乌又亮——只好将指甲拔掉,把脓挤出来——”
“吕芳——”
吴振铎伸出手去,一半又缩了回来,吕芳从前那双手,十指修长,在钢琴键盘上飞跃
着,婀娜中又带着刚劲。吕芳很得意,手一按下去,便是八个音阶。那次在卡乃基礼堂
中,萧邦逝世百周年比赛会上,吕芳穿着一袭宝蓝的长裙,一头乌浓的长发,那首《英雄
波兰舞曲》一奏完,双手潇洒地一扬,台下喝彩的声音,直持续了几分钟,台上那只最大
的花篮便是他送的,有成百朵的白菊花。吕芳一向大方洒脱,两人亲呢也不会忸怩作态。
周末他有时请她出去,到Latin Quarter去跳舞,握着她的手,也只是轻轻的,生怕亵渎了
她。他对吕芳的情感、爱慕中,总有那么一份尊敬。
“吕芳,”吴振铎望着吕芳,声音微微颤抖地叫道,“有时我想到你和高宗汉,刘伟
几个人,就不禁佩服你们,你们到底都回去了,无论怎么说,还是替国家尽了一份力。”
“高宗汉么?”吕芳又拣了一块饼干,嚼了两口。
“你们回去还常在一起么?”
“没有,”吕芳摇了摇头,“他给分派到北京,那么多年,我只见过他一次。”
“哦?”
“那还是六六年,文革刚开始,我给送到北京社会主义学院去学习。有一天,在会堂
里,却碰见了高宗汉。我们两人呆了半天,站在那里互相干瞪眼,后来我们没有招呼便分
手了。那里人多分子复杂,给送去,已经不是什么好事了,何必还给对方添麻烦?许多年
没见到他,他一头头发倒白光了。”
“高宗汉,他回去造了铁路没有?他一直要替中国造一条铁路通到新疆去的。”
“通新疆的铁路倒是老早造好了,可是哪里有他的份?”吕芳笑叹道,“他回去没有
多久便挂上了耳朵。”
“挂耳朵?”
“这是我们里头的话!”吕芳笑了起来,“就是你的档案里,思想栏上给打上了问
号——”吕芳用手划了一个耳朵问号,“你晓得的,高宗汉是个大炮,他老先生一跑回
去,就东批评,西批评,又说里面的人造铁路方法落后,浪费材料,这样那样,你说多么
遭忌?有一阵子,国内真的有计划造铁路通新疆了,老高兴奋得了不得,到处向人打听造
路的蓝图。他在朋友家里,碰见了一个他们铁道部的工程师,还是个清华毕业生,大概是
参加筑路计划的,他兴冲冲向人家盘问了一夜。那个人写了封信,密告到他组织里。那条
铁路,通西伯利亚,与国防有关,一个留美学生,查问得那么详细,居心何在?就那样,
那封密告信便像一道符咒,跟了高宗汉十几年,跟到他死那一天——”
“高宗汉——他死了么?”吴振铎坐直了起来,惊问道。
“这些事都是他太太告诉我的——”吕芳叹了一口气,“他太太后来调到上海工作,
跟我私下还有些交往,她叔叔是高干,托人打听出来的。老高自己,遭人暗算,至死还蒙
在鼓里。他在铁道部一个单位里窝了十几年,做了绘图员,总也升不上去,老高的个性,
怎么不怨气冲天?同事们都讨厌他,一有运动,便拿他出去斗,他是地主家庭出身,又留
美,正是反面教材的好榜样!文革,老高给整得很惨,被罚去拖垃圾,一天拖几十车,拖
得背脊骨发了炎,还是不准休息。有一天,他的尸体给人发现了,就吊在垃圾坑旁的一棵
大树上——”
“嗳——”
“他这一死不打紧,可就害苦了他的太太,自杀者的家属,黑上加黑。他太太打电话
到火葬场,那时北京混乱,死的又多,火葬场本来就忙,何况又是个‘自绝于人民’的罪
人?便不肯去收尸。你知道,北京的夏天,热得多么凶猛?两三天尸体便肿了起来。他太
太没法子,只好借了一架板车,跟两个儿子,母子三人,把高宗汉的尸体盖上了油布,自
己拖到火葬场去,走到一半,尸体的肚子便爆开了,大肠小肠,淋淋漓漓,洒在街上,一
直洒到火葬场——他太太苦苦哀求,火葬场的人才肯把尸体烧化,装进骨灰匣里去——”
吕芳和吴振铎两人都垂下了眼睛,默默地对坐着,半晌,吕芳才黯然说道:
“临走前,我还去祭了他的。我买了一只小小的花圈,夜里悄悄掩进了他太太家,他
太太不敢把他的骨灰匣摆出来,一直都藏在书架后面,我去了才拿出来,我把花圈摆上
去,鞠了三个躬,算是向他告了辞——”
吴振铎半低着头,一直静静地听着。
“吕芳——你知道——”吴振铎清了一清喉咙,缓缓地抬起头来,“有一阵子,我还
深深地嫉恨过高宗汉——”
“你嫉恨高宗汉?”
“也怨恨过你!”吴振铎苦笑道,“你一直不给我写信,我便疑心你和高宗汉好了,
从前高宗汉也常常约你出去,我知道你一向对他很有好感——而且,你们又是一块儿回去
的。”
“我很喜欢高宗汉,喜欢他耿直热心,但我从来没有爱过他。”
“我嫉恨高宗汉,还有一层原因——我一直没肯承认,”吴振铎的脸上微微痉挛起
来,“他有勇气回国去了,而我却没有。这是我多年的一个心病,总好像自己是个临阵逃
脱的逃兵一般。你知道,我父亲——他也是个医生——死了几十年了。平常我也很少想起
他来。可是接到你的信以后,一夜两夜,我都梦见他,梦见他不住地咯血,我怎么止也止
不住,便拼命用手去捂他嘴巴,他是个肺结核专家,救过许多人的命。他一直是要我回去
的,去医治中国人的病。你看,吕芳,我现在是有名的心脏科医生了,可是我一个中国人
也没有医过,一个也没有——”
“中国人的病,恐怕你也医不好呢。”吕芳淡淡地笑道。
“我跟珮琪结婚后,我们的朋友全是美国人,中国朋友,我一个也没交,中文书也不
看,有时在《纽约时报》上看到中国大陆的消息:百花齐放、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等,
也不过当做新闻报道来看看罢了。我有一个姑妈,前年从中国大陆出来了,到了旧金山跟
我表姐住。她七十多岁了,她在信上说,在中国大陆曾经吃过许多苦,弄得一身的病,很
希望见我一面。去年我到夏威夷开会,经过旧金山,我本可以停一晚去探望她的,可是我
没有,一直飞到檀香山去了。后来我感到很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太忍心——其实我想大概
我害怕,怕见到我姑妈受苦受难的模样——”
吴振铎干笑了一下。
“吕芳,你真勇敢,那样大惊大险,也熬过来了。”
“我倒想问问你,振铎。”吕芳笑道,“你是个医生,你给我解释一下,一个人在极
端危难的时候,肉体会不会突然失去知觉,不再感到痛苦?”
“这个,倒有人研究过,二次大战,纳粹集中营里的犹太俘虏,就曾经发生过这种现
象,这也是一种极端的心理上的自我防卫吧。”
“他们替我拔指甲的时候,我整条右臂突然麻掉了,一点也不知道痛。刘伟也跟我说
过,有好几年,他一点嗅觉也没有。”
“对了,刘伟呢?神童怎么样了?”
“他比高宗汉乖觉得多,学会了见风转舵,所以许多运动都躲了过去,一直在上海龙
华路第二肥料厂当工程师。文革一来,也挨了!给下放到安徽合肥乡下,挑了三年半的
粪。他人又小,一个大近视,粪桶压在背上,寸步难行,经常泼得一身的粪,一头一背爬
满了蛆。他说,他后来进厕所,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吕芳和吴振铎相视摇着头笑了起来。
“在里头,我们都练就了一套防身术的,”吕芳笑叹道,“刘伟把这个叫做什么来
着?对了!‘金钟罩铁布衫’!神童真是个宝贝。”
“你的咖啡凉了,我再去温些热的来。”吴振铎起身拿起银亚。
“够了,不能再喝,”吕芳止住他道,“再喝今晚真要失眠了。”
“吕芳,你出来后,检查过身体么?健康情形如何?”吴振铎关注地问道。
“我一直有高血压毛病,前两个月还住过院。医生告诉我,我的心脏有点衰弱。”
“你的心脏也不好么?”
“全靠得了病,”吕芳笑道,“才请准退休,设法出来。我向我们组织申请了四年,
才申请到许可证。”
“吕芳,你现在——生活还好么?”吴振铎试探着问道。
“我现在跟我姐姐住在一起,是她申请我出来的,她对我很照顾,”吕芳说着,低下
头去看了一看手表,沉吟了一下,说道,“振铎,今天我来,有一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可
以么?”
“当然可以!”吴振铎赶紧应道。
“你能不能借给我两千块钱——”
吴振铎正要开腔,吕芳却忙阻止他道:
“不过有一个条件:你一定要答应让我以后还给你,等我身体好些,也许再找些学
生,教教钢琴什么的,慢慢凑出来。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不借了。”
“好的。”吴振铎迟疑着应道,他立起了身来,走到客厅一角大写字台前,捻亮台灯
坐下,他打开抽屉,取出了支票簿,写了一张两千块的支票,他又拿出一只蓝信封,把支
票套进里面,才拿去递给吕芳。
“谢谢,振铎。”吕芳也立起身来,接过信封,随手塞进了衣袋里。
“吕芳——”
吕芳径自走向大门,吴振铎赶紧跟了过去。
“我的大衣呢?”吕芳走到门口,回头向吴振铎笑道。
吴振铎从壁橱里,把吕芳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取了出来,替吕芳披上,他双手轻轻地按
到了吕芳的肩上。
“吕芳,”吴振铎低声唤道,“我在Russian Tearoom订了一个座。我请你去吃顿晚饭
好么?那家白俄餐馆的菜还不错,地方也优雅,我们再好好谈谈,这次见面,真是难
得。”
“不了,振铎,”吕芳回转身来,一面扣上大衣,“今天也谈够了。而且我还跟我姐
姐约好,一块儿吃饭的,就在这里转过去,百老汇上一家中国餐馆。”
“吕芳,要是你早跟我联络上就好了,让我来医治你,你到我楼下诊所来好么?我替
你彻底检查一次。”
“振锋——”吕芳垂下了头去,幽幽说道,“其实一年前,我一到纽约就查到你的地
址了。”
“噢,吕芳!”
“老实跟你说吧,振铎,”吕芳抬起头来,脸上微微地抽搐着,“本来我是不打算再
跟你见面了的,这次回到纽约,什么老朋友也没有去找,只想静静地度过余生。我实在需
要安静,需要休息,可是身子又偏偏不争气,病倒在医院里,用了一大笔钱,都是我姐姐
垫的,她的环境,也并不很好,我不想拖累她,所以只好来麻烦你。”
“吕芳!”
“我现在生活很满足,真的很满足,我在里头多年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达到了:又
回到了纽约来。振铎,我并没有你想像那样勇敢,有两三次,我差点撑不下去了。可
是——我怕死在那个地方,看到高宗汉那种下场,在自己的国家里,死无葬身之地,实在
寒透了心。”
吴振铎送吕芳走出枫丹白露大厦,外面已经暮霭苍茫了;中央公园四周高耸入云的摩
大大楼,万家灯火,早已盏盏燃起,迎面一阵暮风,凛凛地侵袭过来,冷得吴振铎不由得
缩起脖子,连连打了两个寒噤,他下楼时,忘记把外衣穿上了。吕芳将大衣领子翻起,从
大衣口袋中拿出一块黑纱头巾把头包了起来。
“吕芳——”
中央公园西边大道上,七八点钟的人潮汹涌起来,吕芳那袭飘飘曳曳的深灰大衣,转
瞬就让那一大群金黄奶白各色秋褛淹没了,吴振铎在曼哈顿那堆瑰的夜色里,仁立了很
久,直到他脸上给冻得发了疼,才转身折回枫丹白露大厦。
“外面冷呵,吴医生。”穿着红色制服的守门黑人替吴振铎打开了大厦的玻璃大门。
“谢谢你,乔治,”吴振铎说道,他搓着双手,“真的,外面真的很冷。”
《八方》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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