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中央
3721

  轮船载着我在串串悠扬的汽笛声中缓缓靠了岸。
  我离开贴满巨幅女人彩照的船舱,下了船不停地朝前走,海水在身后慢慢地消失,随之代替的是一个车水马龙的都市。我简直不敢相信,两年的海上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当我第一脚踏在实实的土地上时,就有了一种发晕的感觉,这感觉让我恶心得几乎要吐出些什么来。可肚子有自知之明,它知道我没有什么可以吐的,我已经好几天没正理八经吃上一顿饱饭了。岸边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我难受的样子,我也没有精力注意他们,马路上穿梭如飞挂着各式车牌的汽车还不够我注意的。我对马路上的汽车产生了巨大的恐惧,只敢站在路边挥着帽子,小心翼翼地向混在各种高档轿车中的出租车招手。
  上车后我对司机说到海天大酒店。司机冲我一笑,然后就拉着我在城里拐起了弯。我拍拍他肩膀说我是本地人认识路。司机听后扭回头满脸抱怨地冲我吼,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

  海天大酒店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映得闪闪发亮,花园中的喷泉喷得水花潺潺,我站在它面前好一会儿才想起它以前的样子。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重新装修了不知多少次。我到大厅订了房,然后拿着钥匙上楼。上楼时我在楼道里的宣传橱窗中见到了张丹芙的照片,她在橱窗里冲着我甜甜地笑。在她的微笑中,我把这个光荣榜里的所有姑娘都看了一遍,发觉她是最漂亮的一个。这个发现让我带着无比的自豪进了房间。我在浴室里洗了个澡,然后躺在铺着席梦思的软床上睡了一个全是梦的觉。梦中我回到了故乡,那个南方的水乡在遥远处向我招手,我穿过条条小溪,看到了少年时的我,这让我感到很惊恐,我怎么又回来了?于是又换了一个梦,这次我回到了海上,回到了那波涛汹涌的环境里,梦到海的时候我吃惊地醒了,醒来后着实傻了一阵子,我怎么又回来了?
  直到我掀起窗帘看看四周后才松了一口气。
  我到楼下大厅里吃了些东西,然后回房间给酒店总机打了电话。接电话的小姐声音动听地问我转多少,我说多少也不转,麻烦给找一下张丹芙。她说张丹芙今天轮休,明天上早班。我又往她家里去了个电话,她妈接的电话,说她跟朋友到石老人度假村玩去了,晚上不回来。我有点紧张,声音有些发颤地问她跟什么样的朋友一起去的,男的还是女的?她妈说她和一大群朋友一起去的,有男的也有女的,都是上大学时的同学,说到这儿的时候她妈不由自主就警惕起来,于是她问我,你是谁?
    我没回答,只是说了声谢谢,就迅速地扣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了国庆,让他把房子给收拾出来,这所房子是我去世的父母留下的,出海的这段时间国庆一直住着。
    打第三个电话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我打通酒店总机,说找张丹芙。接电话的一个姑娘柔声说她就是,问我是谁?我想叫她大吃一惊,就说甭管我是谁,见着面就知道了,中午请你吃饭。
  但她的反映超出了我的想象,你有病呀?!别没事找事就知道打电话捣乱。
    你说什么?你是张丹芙吗?
  她不再出声,干脆扣了电话。
  我重又打通总机的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另外一个姑娘。我说找张丹芙,她捂着听筒过了一会儿后对我说,人家又不认识你,别没事找事就知道拿电话取乐,我们还得工作呢。
  我没好气地说,赶紧让张丹芙听电话,要不我跟她没完。
  人家不听你的电话,你还有事没事?
  我是东子,你告诉她我是东子。
  几秒钟后,张丹芙激动得几乎是喘息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东子,是你东子?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还能是谁?我骂她,连我的电话都不接,要造反了?
  我怎么知道是你?她委屈地说,每天都有十几个电话来捣乱,一张口全是你刚才的词。
  算了,我说,我现在在五楼,五零二房。
  你等我,我马上就来,你千万别走开。
  十分钟后她冲进了我的房间,急切得连房门都没敲。她仍是那么美丽,就象一股夹杂着花香的清风迎面扑来。我闻着花香,把她拥在床上。她紧紧地搂着我,就象一条钢丝索在绞缠着我的身体。她接吻的神态很优雅: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地抖动,小巧的鼻子轻轻地一张一翕。那神情真让人心醉。在海上最能让我安静入睡的幻觉就是她现在的这种表情。那种表情过后她问我,你想我吗?
  我点头,说想得一塌糊涂。
  她扳正我的身体,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别这样,我露出满脸的笑容劝她,高兴点儿,这是件高兴事。
  这两年的日子好过吗?
    还可以,伙食不错,顿顿都有海鲜。
  你瘦了,也黑了,她用泪眼望着我,别再走了,钱咱省着花够了,我已经涨了工资。
  我哈哈大笑,拉她到大厅里去吃饭。她本不想让我在这里吃饭,因为她深知这家餐厅的菜刀都是怎么磨的,可我一直坚持,她就只得做罢。热菜刚上,国庆就准时赶到,他离着老远就朝我喊,你他妈真活着回来了!
  他告诉我房子已经收拾好了,我随时可以回去住。我说真不好意思,抢了他和姑娘的娱乐场所。
    这是什么话?他朝我一翻白眼,就冲你这句话,今天这顿我请,喂,小姐,再来一道加吉鱼。我知道他这是不怀好意了,因为我又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恶心,这是在我听到和看到鱼的时候。
    饭后仍是我结的帐,国庆带的钱不够,这里的菜刀磨得确实快。

  晚上,我再一次回到了波涛汹涌的海上。站在浪尖,我随着波涛的节奏上下起浮,直累到浑身力尽才饶了张丹芙。

  青岛的变化真快,我几乎要认不出它来。在回家的沿路上,我看到了鳞次栉比的豪华酒楼,也看到了以前挤满路边的理发店所改的大小公司。家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改动,老式的电视机和录像机仍待在角落里冲我狞笑着。墙角堆了一堆录像带,我在里面翻了翻,挑了几盘封面挺刺激的塞进录像机里。可放出来一看却大失所望,都是几年前的老带子,有几盘在船上就看过,里面的精彩细节都可以倒背如流。
  国庆在下午来的以前是他家的我家。国庆是我从小的朋友,小时候一起旷过课抽过烟还偷过苹果。前两年我还和他一起开过一个烤鸡店,可卖的总也没吃的多。就在那种情况下我出了海,让他一个人看着鸡店,他很喜欢啃鸡爪子。
    他提起了那档子事,并说我不够朋友。但我不是真的不够朋友,那时候他正泡着一个卖烧鸡的姑娘,死活要跟人家定婚,一天不见如隔半年,那时候拉他去出海,还不等于要他的命?
  你以为那是什么好事?活象蹲在监狱里,整月整月的见不着女人,我都怀疑现在干那事还能不能行。
  那有什么?他满不在乎地说,能挣着美元不就行了,先当孙子后当大爷,值!
  值个屁!鸡店怎么样了?
  早完了,现在那地方开了一家美容院,可骨子里还是‘鸡’。你说实话,我不找你借钱,这两年一共挣了多少钱?
  你估计呢?
  总得有几十万吧?
  几十万?你小子真抬举我,捞两年鱼就能挣几十万,人一条命才值多少钱?
  他摇摇头,正色地说,咱们国家不准买卖人口。
  以前我看过一个报道,说一列火车撞死一头驴和一个人。结果,驴的赔偿费是一千,人的赔偿费是五百。
  人还不如驴值钱?
  那得看你怎么说,要知道物以稀为贵,人比驴多得多。
  别说那些让人伤心的事,咱去喝啤酒。
    我们出门时正碰上张丹芙。她说她刚下班,我知道她在胡说八道,她离正常的下班时间至少还有三个小时。我们一起钻进出租车,听任国庆把我们带到一个外表看来不太醒目的啤酒屋。这里房间虽然不大,但扎啤真是不错,厚而醇香,透着一股回味无穷的味道。几杯酒下肚,那熟悉的感觉飘起时,我想起了自己前几年的劲头。那时候我刚到青岛,瞅什么都新鲜,瞅什么都想干,整晚我都泡在各式各样的啤酒屋里,和一群认识不认识的人侃着我所要干的大事,那时候的我对世界充满了幸福感,觉得自己高高在上驾驭着生活。现在,那种满怀成就的幸福感又开始漂荡在身体中,但我却很担心它们再次消失。我知道这是因为喝了不少酒的缘故。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国庆问我,以后打算干什么?你那钱不如给我投点资,我有一路子,可以变塑料为柴油,这可是新科技,稳拿稳地发财。    我说算了,这个世界太危险了,做什么都不安全,给你玩柴油,还不如都买成国债,安安静静吃利息当栖爷。
  你小子真没出息!海上窜了两年怎么就属乌龟的了?就那点儿钱也想当栖爷,当牺牲的牺爷还差不多。
  我实在经不起折腾了,再说也到了该封妻荫子的年龄,我灌了一口啤酒,换了一个话题,咱们那些兄弟都混得不错吧,小陶现在干什么?
  他在中山路上开了一家公司,现在牛得不得了,哥儿们都不认了,你要他地址吗?
  我点头。他在烟盒上写了几行字给我,然后继续喝酒。我几次想走,可国庆总拦着,说他有日子没和我一起喝酒了,今天一定得好好醉醉。我们一直喝到半夜,这其间张丹芙也陪我们喝了一点儿,困得几乎要睡着。我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她一把,让她先到我那儿睡。她强睁着双眼说不用。国庆看在眼里说,晚上要有节目就别喝了,对身体不好,边说边朝张丹芙眨眼睛,张丹芙装做看不见也听不懂。
  离开啤酒屋的时候,国庆已经有些摇摇晃晃。路上张丹芙让我送她回家。我知道她这是装装样子,就没理会,直接拉着她到我那儿。她半推半就的跟我上了楼,进门后就没了那种扭怩的神态,显露出那种让人心醉的媚态。在那曾引起无穷幻想的优雅神态中,我沉沉地睡去。
    睡梦中,海水平静地掠过我的周身,带给我一种熟悉且恐惧的感觉。

    张丹芙上班后我又睡了会儿,然后去找小陶。小陶是我上中学时的同学,我们曾在那时建立起过割头不换的友谊,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刀子也越来越钝,越来越割不下头来。小陶开的那家贸易公司处在市区最繁华的中山路上,车开到路口就被拥挤的人流挡住,没法再前行了。我下了出租车往里走,路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这股热闹劲很让我心动,在海上那两年里我最向往的就是这种热闹劲儿。
  我找到小陶的那家公司。门头很气派,有着两层的营业厅。我看着门头觉得很眼熟,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这地方以前是家烤肉店,我那时常跟着一些酒肉朋友来光顾它。我走进大厅,里面很整洁,已经没有了当初烤肉店的气氛。一个秘书模样的小姐亲切地上前来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什么事,看看。她指着沙发让我“请坐”。我说不坐,然后问她小陶在吗?
  小陶?她想了一想后问我,你是找李总吧?
  李总?这名儿挺新鲜,我一直叫他小陶,有时也叫他“老猫”。
  你请坐,她笑容满面的给我冲了一杯茶,李总正在楼上接待客户,你不介意等一会儿吧?
  我说没关系,然后仔细打量她,这打量让我吃惊不小,她太象我中学时的一个同学了。
    那时我和她同桌,整天为桌子中间的三八线争执不休,争执着争执着就有了无话不谈的亲密,随后而来的就是我们在湖边的散步,在林间的约会。当然,现在看来那只是少男少女在青春期所必然要萌发的一种冲动。我常常忆起那段时光。那时候她扎着小羊角辫,随着她的笑容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那时常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连衣裙,随着她的运动,我可以从缝隙中看到她肩头有一颗可爱的黑痣……
    但这不可能,她不可能这座城市里出现,她现在应该在我的故乡,在那个遥远的南方水乡里,或者打鱼,或者种菜。
    见我打量她,她得体地朝我微笑,微笑着微笑着她脸上就有了诧异的表情,她开始打量我,探询的眼光在问我,你是谁?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过去和她缠一缠的时候,小陶和四五个大腹便便一眼便能断定是骗子的外地家伙走下楼来,他亲热地把他们送出大门,在门外又和他们热情地握手道别,就象一群外地黄鼠狼和本地黄鼠狼瞅着眼前的鸡在互相告别。他走回来的时候瞟了我一眼,接着往楼上走,走到一半才跟想起了什么似的,重又转了回来,东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上来上来,快上来!
  楼上便是他所谓的经理室,里面的摆设很有现代气息,锃亮的老板桌旁有一个电脑台,上面摆着整套的微机设备和一些光盘。
    鸟枪换炮了,我瞅瞅他,拍拍那电脑。
    换也是换的破炮,这些全是蒙人的,都是摆设,里面尽是游戏。
  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幸运的一个人。本来他也只是一个和我没什么区别的空幻想家,整天跟我一样热血满腔却无处可洒。但他比我幸运多了。他先是在一次有奖募捐中摸了个一等奖,得了一辆微型小轿车。这自然成了新闻上了电视,全家都跟着沾了光,一齐站在轿车的周围。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幸运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正在这里投资的台湾企业家在那晚上的电视新闻里看见了他奶奶,并认出那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老伴。接下来小陶就有了一个当企业家的爷爷,再接下来他就有了一笔让人眼睛发热的资金来实现他的满腔热血。
    尽管他是我一个不错的朋友,可我还是忌妒得两眼发绿。就是在那两眼绿光中我才决定出海的。当然,那出海的巨额薪水是引诱我的主要方面。
  怎么挑这么个地方当公司?我记得以前是家烤肉店,风水不好,死过不少猪。
  管这些干什么,回来打算干什么?一起搞点儿什么?
  算了,先休息两年再说,漂了两年,干什么都没了兴趣。
  对女人也没了兴趣?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乐福门”扔给我,不能吧?
  我笑了,他也笑了。我抽出两根烟,扔给他一根。他摸出打火机先给我点着,然后自己点着。我们随便聊了一会儿后他问我,晚上没事吧?我点头。他接着说,晚上我请客,给你准备点刺激的节目,说完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我还有点事,晚上九点我去接你,还住那儿?还是那个电话?还和张丹芙?我说还是,还是,还是。他抓起桌上的移动电话冲我说,电脑里面有游戏,没事你就在这儿玩会儿,走的时候给我关上门。
  我不玩那个,我也出去走走,刚回来哪都没去。
  你上哪?我送你,他和我一起走下楼,楼下那个姑娘起身朝他微笑。他先是庄重地点头,然后诡异地朝她微笑。那个微笑我看见了,并感到不可理解,因为那绝不是一个上司对待下属的微笑。于是我收起对那姑娘的好奇,冲大门走去。
  他从车库里开出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轿车,开到我跟前停下并拉开门,我朝他挥手示意我不上,我去中山路转转。
  记住,晚上别带张丹芙,他提示我一句后开车走了。
  我已经意识到他晚上要给我准备什么样的节目了。

  晚上正好是张丹芙值夜班。小陶用手机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已经到了我家楼下,让我赶紧下来。我下了楼,钻进小陶的车里。发现车里除他之外还有一个人,我借着昏暗的光线认出了我身边的那个人。她就是那个很象我同学的姑娘。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我兄弟东子,这是岳群岳小姐,前排开车的小陶扭头给我们互相介绍了一下。
  东先生是做什么的?岳群问我。
  岳小姐你没有搞明白,我不姓东。
  那您贵姓,我该怎么称呼您?
  你也叫我东子吧,那车里的昏暗让我感到无所适从。
  陶领着我四处兜风,让我在晚上又把这个城市的美丽读了一遍。最后我们去了“潮州城”,在那里喝了些儿啤酒,吃了些蛇。看得出小陶想把我灌醉,一杯一杯的和我碰,很快就让我满脸通红,心跳加速。我们在餐厅里唱卡拉0k一直闹到深夜。离开餐桌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成了四个,另有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的小姐伴在小陶身边,岳群则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我跟着小陶一直走,穿过大厅,七拐八拐后来到了一间很怪异的小屋。我看到那小屋门口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健身房”三个大字。小陶掏出钥匙打开门。我很惊讶小陶怎么会有这儿的钥匙,他看出了我的惊讶,就趁那两个姑娘不注意的时候抽空告诉我是“潮州城”老板送的,随后他嘿嘿笑着告诉我,今天晚上岳群归你。
    "健身房”里的摆设很让人怀疑。它里面是一排排各自为营的小单间,有那么五六间,门都很厚。我推开其中一间的屋门走进去,里面的摆设更让我吃惊:它里面没有任何正宗的健身设备,只有一个长条沙发和一张软床。这让我联想起小陶那可疑的“嘿嘿”笑声。小陶就在他那嘿嘿笑声中拥着那姑娘进了别的小单间。
  片刻之后,岳群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瓶饮料和一个果盘,。她一进来我就注意到她眼中闪烁着一股黯淡的低沉。她坐到我身边,把一瓶饮料递给我,东先生,请喝饮料。
  我本想再次提醒她我不姓东,可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这种环境中我姓什么都无所谓。于是我说不渴,然后没话找话地跟她胡聊了一阵子,聊着聊着我就觉得没劲到了极点。
    这时她站了起来,睁着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立在我面前,坦率地问我,你还想做什么?
  面对她的直接了当,我一时之间竟难以回答,犹豫了半天才说,随便。  
  算了,她盯着我说,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我自己来。
    说完她自己解衣,随后我看到了一具极其美妙的身体在昏暗中璨璨生辉,光辉中,我看到一颗黑痣在她的肩膀上左右闪动。
    于是我用南方水乡的家乡话对她说,你不是岳群,你是岳瑛。
    她呆了呆,用手护住了胸膛,真的是你,你真的是吴东?
  我点头,屋里的气氛便在我的点头中换了一种风格,你等着钱急用吗?你要多少?我先借给你。
    她摇摇头,不再说话,坐在沙发上抽抽泣泣地哭了起来,在她的哭声中,我倒在了那张软床上,床在飞速地旋转,旋转中我和她谈了很多,我们把场景切换到了遥远的故乡,水乡随处可见的湖面上风平浪静,一片蔚蓝,我尽情地在湖水中游曳,飘荡。我本以为所接触的都是舒适、温软的湖水,但场景切换回现在,那种舒适、温软的感觉却是因为拉住了她的手。
    我很留恋接触到湖水时那种舒适、温软的感觉,就一直拉着她的手。对此她给了我一个很有特色的微笑,一时之间让我不知身在何处。因为这小单间里无法分清是天空被月亮占领还是被太阳占领。
  小陶在门外敲门,说该走了。我让他先走,不用等我们。他在门外嘿嘿地笑,让我走时把门关好,随后嘿嘿的笑声便远去了。
  当我和岳瑛走到大街上时,阳光已经明媚地洒在我们身上了。她现在的个头已经很高,和我平行时几乎与我等高。这样的身高在这个城市里让她有鹤立鸡群的感觉,而我则有一种狐假虎威的感觉。她在阳光的掩映下愈发显得光彩照人,让很多从她身边走过的女性感到色泽顿失。我有些后悔昨晚上的言行,后悔没有把握住那一夜的风流。也有些喜欢和她同行时路人瞅向我的眼光了。
  我们步行着来到一处很优雅的小楼,在楼下她对我说,我家到了,上来坐坐吧。
    不合适吧,咱们已经待了一整夜。
    你怕什么,怕我吃了你?
    正好相反,我怕吃了你。
    我知道你不会。
    我确实不会,我是回族人,不吃猪肉。
  这时我看到了她从昨晚算起的第一个真正动人的笑容。她说你上来吧,我跟你说些事。
    我没有再拒绝,因为我确实好奇。她住的地方更加让我好奇。这是一所二室一厅的房子,但却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二室一厅。它的房间很大,加起来足有一百四五十个平方,里面的装修相当豪华,各种新式电器应有尽有。这种面积这种装修的房子在还处在住房紧张的中国城市来说,是相当奢侈的。
  这是你的房子?我问她。她点头。我四处看看后问,只有你一个人住?她再次点头,然后告诉我,它值四十万人民币。
    怎么来的?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去厨房煮了一杯咖啡,回来后才跟我说,我就值这个钱。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她坐在了我旁边,五年前我妈病了,需要很大一笔医药费才能保住生命,可那笔钱是我在家乡无论如何也挣不到的。于是,我来到了这座城市,我记得听同学说起过,你中学毕业就跟着父母来到了这座城市,而且混得很有出息,我想先找到你,让你给我介绍个工作,慢慢攒起那笔钱。可时间不允许我去找你,来这里的第三天我的钱就都用光了,这时正碰上小陶的公司招人,我便应聘在这里当了个打杂的清洁工。
    以后事情不知是走运还是不走运,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这样,我用青春用身体作代价,从清洁工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傍住了小陶。可小陶不是那么容易就让人傍住的,开始他对我挺好,又给我买衣服又给我买房子,但新鲜感一过,他就不是他了。他开始让我做这做那,到了最后,他干脆让我陪他的客户睡觉,我知道他这是想把我甩了,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没那么容易,他是个聚宝盆,不挖光他我绝不甘心。人不就是那么一张脸吗,已经丢了还怕什么?陪别人睡觉怎么了,不也是挣钱吗?给我妈治病的钱是够了,但给我治病的钱还没有挣够,离我定下的目标还早着呢,我的青春不是这么一点钱就可以医治好的。
  别做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她用嘴唇回答了我,她的唇是那么热那么软。她的吻和张丹芙的也绝不是一种味道。当想到这一点时,我觉得自己不能太对不起张丹芙,但我又不舍得放弃眼下这美妙的滋味。我们相拥到床上之后,我的理智才重新恢复。我轻轻推开她,告诉她我不能那样做,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茫然若失地点点头,说那个女人真幸福。
  说实话,我并不很看重从一而终这样的言行,因为我不是一个守旧的无聊家伙。虽然在张丹芙之前之后我都有过不少女朋友,但对于她们,回想起来却从没有过对不起张丹芙的感觉,因为我知道自己和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感情,和她们相处时我所抱的只是“有便宜不沾王八蛋”的思想,正是因为如此她们才会在我大脑中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那只不过是逢场做戏罢了。
  但今天,我却不允许自己去碰岳瑛的身体。因为我知道,我们已经早就有感情因素掺杂在其间,我和她之间的接触将不仅仅是肉体的接触那么简单。
  我会对自己所有具有精神意义的言行负责。
  再说句实话,我很鄙视那些整天出入夜总会之类娱乐场所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虽然他们并不一定都做出一些超越道德的荒唐事情,但我还是顽固的把他们划分到了我所不齿的行列中。尽管这样,我和他们之间还是没有一个清晰的界线。我知道自己之所以不肯出入那种场所的理由无非是那么两条:一是不敢,指的是有贼心没贼胆的那种不敢;二是不能,指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那种不能。这两种理由综合在一起,自己不去那种场所就成了“洁身自好”。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知道自己再在她那里待下去便会控制不住自己,于是急急地离开。临走时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  

  我回到家时,张丹芙正在我屋里打扫卫生。她问我昨晚上到哪去了?我说哪也没去。她说你胡说,我往这儿打过电话,根本就没有人接。我说你真聪明,我和小陶喝酒去了。她深深地看我一眼,那眼光几乎要看到我的心底里去。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审问罪犯呀?她听了浅浅一笑,然后不再说话。
  小陶下午打来了电话,张丹芙接的。她问你们昨晚在一起?小陶说是,怎么?你还查东子的岗?她说你讨厌,这时看我的眼睛才真正柔和下来,随后放心地离去。
  小陶在电话里问我昨晚上的节目还喜欢吧?我说还行。他说什么叫还行,听声音就知道你小子把人家折腾的不轻。我说你妈的少胡说,我什么事都没干,清清白白聊了一晚上。他说你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饿贼三年他还不一口吃个狠的?
  我说你小子到底有什么事?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他又是一通嘿嘿傻乐之后说晚上,晚上我去接你。
  天刚一擦黑他就来了,这回他直接冲上楼。进门后对我屋里的摆设大加赞赏,说很有艺术气息。我问他到底有什么事,别尽说废话。他嘿嘿一通干笑后才开了腔,他问我喜不喜欢岳群?我觉得莫名其妙,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他说喜欢就送给你了。我说这算什么话,我怎么能挖你的墙角?他说咱是哥儿们不是?我说你又想让我吃什么亏?他说是哥儿们你就帮我这个忙,麻烦你把她带走,我让她缠得简直要受不了了。我说你先等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也没什么太特别的事,这丫头要坏我的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说起来很简单,他在台湾的爷爷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据说这姑娘是台湾一个富商的女儿,身价超过千万。他如果能娶了她,至少可以少奋斗一百年,也就是现在就可以退休在家安度“晚年”。有着一千万的诱惑,他自然会在岳群身上重新发现许多缺点,她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新鲜感了。可她却在威胁着他。他在那千万富姐面前摆出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良好形象,岳群却能够破坏这个形象,也能破坏他的千万大梦。他想了很多方法,这些方法中包括让她陪着他的客户睡觉,可这些都没用,一个人,尤其是女人如果把脸丢在角落中,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她。最终,他没有把她对自己的威胁降低到零点。所以,他害怕了。
    真巧,你正好这时候回来,那千万富姐就要来了,你再不帮我把她搞定可就真有麻烦了。我知道她和你是老乡,你当年不也是从南方那片儿过来的吗?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女人都流泪了还有什么不好蒙吗?
  这怎么行?你打住吧!虽然以前我什么都骗过,可从来没骗过女人的感情,我没那么卑鄙。
  算我求你成吗?咱哥儿们从小到大我求过你没有?你忍心看着兄弟到手的一千万飞了?
  再说吧,我说,这次恐怕真的帮不了你。
  他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后说,五万,五万怎么样?
  什么五万?
  我先给你五万块钱当劳务费,事成之后我再送你一辆进口摩托。
  ……
  也不让你怎么的,只要你把她带出青岛三个月就行,等那千万富姐回了台湾就没你什么事了,这三个月里的费用全算我的。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答应的。打动我的也许是钱,也许是岳瑛那很有特色的笑容。总之我是答应了。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极力促成我答应小陶的事情。张丹芙所在的单位要组织五个人到北京进行业务学习,这五个人中包括了张丹芙。她临走的时候对我说,我走以后你要好好的,千万别胡来哟!
  我对她点头,说你放心吧。话说完后我才发现自己都不放心自己。
  我确实无法对自己放心,当岳瑛给我打电话时,我就已经把握不住自己的感觉。于是我再一次来到那个价值四十万的房子里,再一次见到了岳瑛。那天晚上,我对她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傻话,她也说了很多情意绵绵的情话。做为那些话应有的补充,我睡在了她那里。
  清晨,我醒来后感到浑身疲惫,疲惫之余还有一丝那么遥远的失落。对于那种失落的回报,岳瑛答应放弃这个城市,跟我到一处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我耕田来她织布”。
  我一直想否定那夜的真实感觉,但又不知从何做起。在张丹芙回青的前夜我离开了青岛,在家里我留下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张丹芙的,信上说我要去替小陶办点儿事,至于是什么事,小陶会跟她解释的。  
  之后,我和岳瑛来到了一个南方的小城市里,在那里我们租了一间房子,过起了幽静得让人忘忽所以的生活。那些日子里我们不干别的,吃饱了就去逛街,回来之后就聊天。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怎么说都说不够。我知道自己充当着一个很不光彩的角色,但我还是任由那不光彩环绕在我周围。我始终猜不透那不光彩的背后究竟是感情的失足还是人民币的登陆。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过得愉快又怆促。但不可为何,我却不愿再提起……  

  终于有一天,小陶在电话里让我快回去,他说我再不回去,张丹芙就要找他拼命了。我算了算日子,已经三月有佘,换句话说,千万富姐已经回了台湾,再换句话说,我已经挣到了那笔不光彩的钱。
  于是我对岳瑛说我想念青岛了,因为那里有我的朋友。我说的不全是谎言,我想念我的芙丫头,即使在和岳瑛最热烈的日子里我也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她。我不知道这对岳瑛是否公平,但我知道这对不起张丹芙,她曾经是我的最爱。不只是“曾经”,即使是此时我也毫不怀疑她仍是我的最爱。
  我一直想搞懂这段日子在我生命中的具体意义,但一直无所收获。我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工作,也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普普通通的交易,但我却不能否定岳瑛在这段日子里所带给我的欢乐和充实。
  我还得回到现实中。
  那我便不能再和她待在一起,那段日子只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我有自己原本就很精彩的生活。我要回到那份精彩中,回到张丹芙的身边。她身上有我的誓言,有我的激情。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性”和“爱”的分离。芙丫头给我的是“爱”,岳瑛给我的是“性”。不,这不是真的!我和岳瑛之间也有激情,也有沟通,虽然那只是无意义的形式。
    这段日子我就象一个在外面玩得很快乐的孩子一样,虽然外面能够让他很快乐,但他还得回家。回家是他必须要做的。至于回家的原因,他无从想起,也没有必要想起。
  在这个南方小城市里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回到了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当我被巨大的海浪压在身下时,岳瑛紧紧地扒着我的身体央求,别走,好吗?
  我必须得回去。
  可我不敢,她的眼睛已经涌出了泪水,回去咱们就完了,什么都完了,全结束了。
  我必须得走,我摇摇头,有过就足够了。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我不要你走,说什么我也不要你走!
  可咱们没法在一起生活,你的事我知道的太多了。
    是因为我不干净吗?
    不是这个问题,实话说了,我更不干净,我跟你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钱,除了钱没别的,我想挣钱才到这里来的。
    我本以为她听后会火窜头顶接着干出点儿让我皮肉受苦的事,但结果却和我想的有千里之遥,她听后毫不吃惊。她说,有钱你就可以不回去是吗?那么我给你钱!我有钱!真的,我挣了不少钱,这些都给你!她取出随身所带的存折交给我,我看了一眼,那上面的数额超过了我在海上飘荡两年的代价,也超过我心脏最大的承受能力。
  我就象受伤后的野兽被刺到伤处一样翻身起床,想拼命发泄自己的不快,但又无处渲泻。我被囚压得几乎要疯狂了。
  当晚我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在回青岛的路上我想,真的是为了钱吗?为了钱我又何必如此愤怒呢?
  
  小陶找上门来。他问我岳群人呢?我说我他妈的什么时候还管着给你看人?以后这种狗屁事少来找我!他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我说你放他妈的屁,我能喜欢上她?!你他妈的赶紧给我滚,我这辈子也没想再见到你,咱们之间到此之止,就当谁也不认识谁。
  小陶笑笑后说钱和摩托马上给我送来,然后转身离去。小陶走后轮到张丹芙盘问我。她问我这一阵子都上哪去了?怎么连个电话也不打回来?我说替小陶去跑了一笔生意,去的是郊区,打电话实在是不方便,要去离我住地十几里地的邮局才有长途电话,还不一定好用不好用。
  真是这样吗?她将信将疑。
  确实是这样,我点头,点得我头昏脑涨。
  半夜里,我起床穿上衣服。张丹芙问我发什么神精,我说烦,然后一个人出门。她在屋里朝我喊,我没理她,下楼坐着出租车来到那个啤酒屋。没想到国庆也在这儿,他见我就问这阵子跑到哪去了?我说一言难尽,他也就不再多问。我说今天请他喝酒,他说行。我一个人喝了很多酒,又吐又哭,说了不少无影无踪的话。他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没事,真的没事,女人的事能算事吗?他连声说不算事,真的不算事。
  那天我喝醉了,醉了之后的我不知都干了些什么。当我醒来时,我正浑身痛疼地倒在一个黑胡同里,不仅手腕上的金表不见了,而且口袋里的钱包也不见了。我狠狠地骂了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去附近一家还没关门的酒店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之后,张丹芙出现在我的面前。看到她之后我松了一口气,随后身子就软软地滑到了地下。至于她怎么把我扶出门外怎么把我送上车,那就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我能记住的只是在通往医院的途中她哭了整整一路。她扒着我的身体说,东子东子你一定要忍住,你别睡你别睡,我求你了你别睡,怎么办呀,我该怎么办呀?东子,东子。
    我睁开眼睛想朝她笑一笑,但我笑得一定很难看,因为她哭得更凶了。

  我在医院里住了几天。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脑袋缝了几针,胳膊破了点皮。本来这点小伤是没有机会住院的,可因为张丹芙有一个当大夫的哥哥,所以我才得以在医院里混了几天。之后,我知道待在医院里绝不是一件好事。
  岳瑛和张丹芙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遇就是在医院里。
  那天我正躺在病床上,岳瑛从门外走进来,长发长裙,白裙黑发,宛如洁白的天使从天而降。趴在我床边的张丹芙看到她后站了起来,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脸上蓦寺显出一种让我无法探究的表情。岳瑛走到我的床边,向我伸出了纤长的手臂。接着,她柔软滑腻的手掌抚摸在了我的脸上,怜惜的望着我问,还痛吗?
    我看了她半天才摇了摇头对她说,你来干什么?
  她就在此时露出了笑容,她说,我知道不该来,但我一定要来,边说着边在我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于是我就看到了张丹芙那张苍白的脸,然后又看到岳瑛那张红润的满带笑容的脸。望着岳瑛的笑容,我知道自己被逼到了绝路。她是故意的,我知道她这是故意的,她想要报复我。
  我无奈的把岳瑛介绍给张丹芙,介绍她的时候我说,她曾经是我的朋友。接下来我看见岳瑛亲密地拉着张丹芙,然后和她一起走到了病房外,她俩在外面待了足足有二个小时。等到她俩回来的时候都是满脸的凝重,岳瑛冲我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她没有等我的回答就走出了病房。
  接下来就是我和张丹芙的单独相处。她盯着我问,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时我就已经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于是我就感到了一种漫漫无边的空旷感。
  我看错了你,她说,你让我感到寒心。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我不知道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也许有些是真的,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一直在爱着你。
  她出神地望着我不再出声。我从床上向她抻出手,她躲开,抻出她的手拉了拉我胸前的被子,然后用手抚摸了一遍我的脸颊,接着她转过身,关上门,离开了病房。
  我有了一丝恶感:她不会再来了。
  我的预见果然灵验。在我待在医院的最后几天她没有再出现。我出院回到家里,发现她放在我那儿的衣服都取走了,钥匙摆在桌子上。没有任何说明也没有任何解释。我把电话打到她家,回答是“不在家”,问什么地方的回答是“不知道”。我打电话到单位,得到的回答是她已经辞职了。她就那么不留痕迹的在我生活中消失了。我几乎要发狂了。我找遍了她可能在的所有地方,都没有她的踪影。她就象一股青烟在这个世界上淡化了一样,没留一丝痕迹。
  那晚,在我又一次失望地回到家门口时,看见一个女人逆光地站在门口。我心中一阵兴奋,她终于回来了,但很快那兴奋就变了惊讶,那个女人是岳瑛。她看着我,也许是看着她自己的脚尖。她对我说,你不请我进去吗?
  我打开门,把她领进屋,问她喝点儿什么?她说随便。我就给她接了一杯自来水。她接过杯子对我说,你找不到她了,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于是我问她,是你干的?她点了头。我挥起手掌,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她的脸上。我凶狠地瞪着她,她没有呼痛也没有惊叫,反而很平静的看着我,她不会再回到你的身边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为什么要害我?我问她。
  她摇头,不回答。
  我揪住她的衣领冲她吼,我要是找不着她,我就弄死你。
  那你最好现在就把我弄死,她仍然平静地看着我,她绝不可能在回到你身边,我也不想活了。
  你什么都告诉她了?
  她点头,然后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求她离开你身边的,因为当时我想留在你身边。
  我摇了摇头,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请她出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过身,叫了一声“东子”,然后双臂紧紧地搂着我,就象一股股巨大的海浪揉搓过来,要把我挤得粉身碎骨。
  片刻后她推开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脸后对我说,再见,你多保重。
  我看着她慌乱地冲下楼梯,消失在视线之中。然后我听见了她在楼梯上摔倒的声音。我没有冲下楼梯,只是把门关上,这时我对自己说,结束了,都结束了!

  时间一点一点抛弃了我,它们迈着转瞬即逝的步子把我无情地抛到了身后。
  在这几年里,我干成了几件大事。其中一件是我气势汹汹地参加了一次有奖募捐,准备摸一辆小轿车再认个企业家爷爷什么的。可结果却让人难以接受:我的所有积蓄都成了记念奖:足足两大箱洗衣粉。另一件是我不得不有了自己的工作,工资虽然不多,但可以勉强糊口。再一件就是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娶了一个中学教师,人长得挺漂亮,心眼也好,我们相处得还不错,她给我生了一个儿子,胖胖的很可爱,象极了我小时候。
  这一切都象是波浪滔天的大海一样,在汹涌的海浪过后,一切都会变得平静。
  平静的日子里,我过着上班翻报下班买菜的雷同生活。那一天,我在报纸上发现了一则新闻,上面说台湾在青岛最大的投资商,近日在青岛举行了他的第四次婚礼,新娘是本地一位很有前途的女企业家。报纸用了相当大的篇幅述说了他们之间爱与恋,极尽措词美丽之能事。上面还配发了一张照片,在照片上我认出了新娘,她就是岳瑛。
  下班后我去市场买菜。当我走进那么大的人群中时,忽然莫名其妙地对他们产生了一种新切感。
  在我和人群中的那个人擦肩而过十几米之后,我和她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隔着稀稀落落的人群遥遥对视着。她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她。她是张丹芙,我是东子。  
  相视许久之后,我们转过头各走各的路。
  我来到一个卖油菜的商贩摊前,指着一堆水灵灵的油菜问,这多少钱一斤?商贩回答我后,我指着另一堆气息奄奄的油菜又问,那些多少钱?商贩再一次回答了我。我指着那堆气息奄奄的油菜冲着他说,行,就来这一堆吧,称两斤,你可得给足称。
 
 
 

3721,男,七四年出生,开过公司,当过编辑,现为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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